談《尚書》中幾個從“冘”得聲的字的釋讀
——兼說《說文》“抌”字
雷燮仁
新出清華簡《金縢》中，今本“沖人”的“沖”字作“
”。在清華簡面世之前，董珊博士已讀舊名為沈子它簋（集成……）的“冘子”為“沖子”，雖未正式發(fā)表，但已流傳學界，足見其精見卓識。[1]今本《逸周書·皇門》云“建沈人”，舊不得其解。清華簡《皇門》作“肆
人”，知今本“沈人”即“沖人”，“建”則是“肆”之訛?！皼_”古音定紐冬部，“冘”古音定紐侵部?！皼_”、“冘”聲紐相同，韻部冬、侵關係也很密切，《詩經(jīng)》時代冬部合於侵部，這是大家都熟知的。因此從音理上說，“沖”完全可以寫作“”、“冘”或“沈”。
《說文·水部》云“沖讀若動”?！妒酚洝ぬ旃贂罚骸把籽仔n天。”《漢書·天文志》“衝”作“中”?！痘茨献印っ憚铡罚骸版R子期死。”《戰(zhàn)國策·秦策四》作“中期”、《史記·魏世家》、《說苑·敬慎》並作“中旗”，是“中”、“重”相通之證?！爸亍?、“童”亦多通假，如“鍾”又作“鐘”，“動”又作“勭”?！稌けP庚下》“肆予沖人”偽孔傳：“沖，童也。”孔穎達疏：“沖、童聲相近，皆是幼小之名?！惫省皼_人”、“沖子”即“童人”、“童子”，都是“中”、“重”、“童”音同相通之證。
《說文》云“沖讀若動”，而楚簡、金文和傳世文獻則以“
”、“冘”、“沈”為“沖”、“童”。換言之，“”、“冘”、“沈”亦可讀若“動”，侵部“冘”可與冬部“中”、東部“重”、“童”，或者說《詩經(jīng)》時代侵部“冘”、“中”可與東部“重”、“童”相通假。受此啟發(fā)，我對《尚書》中幾個從“冘”得聲的字提出新的釋讀，並附帶疏證《說文》中的“抌”字，請大家指正。
首先要談的，也是證據(jù)最確鑿的，是《盤庚》中的“恐沈”一詞：
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眾。
“恐沈”，江聲《尚書集注音疏》釋為“恐猲”，即今語恐嚇?！蔼n”古音曉紐月部，“沈”古音定紐侵部，古音多少有些不合。牟庭《同文尚書》釋為“恐耽”，“耽”通“慴”，“恐慴”亦即恐嚇?！皯b”古音章紐緝部，與定紐侵部的“沈”韻部為陽入對轉，聲紐亦近，讀“沈”為“慴”於音理並無不妥，但他所引通假例證則是有爭議的?！痘茨献印椥斡枴罚骸翱涓傅⒍谄浔狈??！备哒T注云：“耽耳，耳垂在肩上，耽讀衣褶之褶?；蜃鲾z，以兩手攝其肩之耳也。”此即牟庭讀“沈”為“慴”之所據(jù)。但王念孫《讀書雜志》則認為“耽”乃“耴”之誤。“耴”通“聶”，“耴耳”《山海經(jīng)·海外北經(jīng)》作“聶耳”。王說似更有據(jù)。
參照楚簡、金文和傳世文獻“冘”與“中”、“重”、“童”相通之例，我認為“恐沈”也可讀為“恐動”，“動”訓驚懼，與“恐”同義連言?！墩f文·心部》：“恐，懼也。”又：“悼，懼也。陳楚之間謂懼為悼?！倍斡癫谩墩f文解字注》（以下簡稱“段注”）云：
《方言》：“
、憮、矜、悼，哀也。齊魯之間曰矜，陳楚之間曰悼，趙魏燕代之間曰，自楚之北郊曰憮，秦晉之間或曰矜，或曰悼?！卑础斗窖浴飞趺髁耍S易“哀”為“懼”，未詳。
又云：
《檜風》“中心是悼”，傳曰“悼，動也。”與“懼”義相合。
段注引毛傳“悼，動也”之訓以證“悼”有“懼”義，即言“動”亦有“懼”義。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亦謂《左傳》宣公十一年“謂陳人：‘無動，將討於少西氏’”之“動”即驚懼。《左傳》昭公十八年：“將有大祥，民震動?！薄罢饎印豹q震驚、震懼。故《史記·陳杞世家》述作“謂陳曰：‘無驚’”，以“驚”代“動”。所以我認為“恐沈（動）”皆訓懼，為同義連言，猶今語恐懼、恐嚇、驚懼、驚恐。
“動”訓驚懼，於《盤庚》篇內(nèi)亦有例證：“曷震動萬民以遷?！薄罢饎印迸c《左傳》昭公十八年“民震動”同?！秷虻洹贰半迗糇嬚f殄行震驚朕師”、《無逸》“治民祗懼”，與《盤庚》“震動萬民”句式相同，可證“震動”與“震驚”、“祗懼”（“祗”通“震”、“振”）同義，“動”即驚、懼也。《荀子·正論》：“通達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睏顐娮ⅲ骸罢衽c震同，恐也?！蔽醋ⅰ皠印弊?，實“動”亦訓恐，“振動”同義連言，同《盤庚》“震動”。《莊子·山木》：“振動悼慄。”四字同義連言，皆訓懼?！兑葜軙ぶu法》：“甄心動懼曰頃。”（此從盧文弨校改），則是“動懼”連言，足證“動”有懼義。
牟庭讀“恐慴”，我讀“恐動”，意思是相通的?！对姟ぶ茼灐r邁》：“莫不震疊?！薄隘B”通“慴”?！墩f文·心部》：“慴讀若疊。”《史記·酷吏列傳》：“群臣震慴?！薄妒酚洝に抉R相如列傳》：“驚憚慴伏?！薄皯b伏”義同“懾伏”?！皯亍?、“慴”音近義同?！段倪x·阮嗣宗〈為鄭沖勸晉王牋〉》“名懾三越”李善注：“《爾雅》曰：‘慴，懼也。’郭璞曰：‘即懾字也?！薄妒酚洝ばl(wèi)將軍驃騎列傳》：“懾慴者弗取?！薄皯貞b”同義連言?！罢饝b”義同“振恐”、“震恐”?！妒酚洝⒕词鍖O通列傳》：“莫不振恐肅敬。”《漢書·叔孫通傳》則作“震恐?！庇滞罢駝印?。《戰(zhàn)國策·燕策二》：“天下莫不振動?！薄妒酚洝芬懔袀鳌纷鳌罢饎印?。又同“震驚”，如上舉“震驚朕師”。
《盤庚》“曷震動萬民之遷”之“震動”乃同義連言、“動”訓懼，但不少《尚書》注釋類書籍並未明確指出這一點，有的甚至視“動”為動搖之“動”。這類錯誤，某些清儒大家也不能免。《詩·周頌·長發(fā)》：“不震不動，不戁不竦，百祿是總?！泵珎鳎骸皯冢?。竦，懼也?！编嵭{：“‘不震不動’，不可驚憚也。”明以驚憚、驚懼釋“震”、“動”。但陳奐《詩毛氏傳疏》卻說：“不震不動，言不震作動搖也?！笔遣唤狻皠印庇畜@、懼義。
還要指出的是，“恐沈于眾”之前“胥動以浮言”的“動”，也應該理解為恐嚇、驚懼。裘錫圭先生曾指出，武威漢簡《儀禮》中，“設”、“埶（設）”二字不但可以出現(xiàn)在同篇中，甚至偶爾也會出現(xiàn)在同簡中。[2]《盤庚》篇內(nèi)“動”、“沈（動）”二字錯出，且位置很接近，應該屬於同類現(xiàn)象。
附帶說一說，今本“恐沈于眾”為句絕，緊接即：“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但《左傳》隱公六年云：“《商書》曰：‘惡之易也，如火之燎於原，不可鄉(xiāng)邇，其猶可撲滅？’”比今本《尚書》多“惡之易也”句。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謂“易者，延也，謂惡之蔓延也”。治《尚書》者皆疑“惡之易也”乃《左傳》作者所增。如讀“恐沈”為“恐動”，即恐嚇、恐懼，則“惡之易也”很可能即《盤庚》原文而脫漏者。盤庚的臣下以浮言相驚懼，並以浮言恐嚇庶眾，如此下去，錯惡之言到處蔓延（“惡之易也”），以後如何撲滅收場？故盤庚言“則惟汝眾自作弗靖，非予有咎”，意即這是你等自作不善，不是我的過錯，從而引出下面“古我先王暨乃祖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予敢動用非罰”實際上是反話正說，潛臺詞則是：你們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動用刑罰了。再次提出嚴厲警告。
《盤庚》“恐沈于眾”的“沈”字，前人早已指出其與《說文·手部》“抌”字有關。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最早指出，“恐沈于眾”的“沈”當讀為《說文》“告言不正曰抌”之“抌”。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未采錄孫說，但曾運乾《尚書正讀》、楊筠如《尚書覈詁》、周秉鈞《尚書易解》、屈萬里《尚書集釋》都從孫星衍之說，讀“沈”為《說文》“告言不正曰抌”之“抌”。如屈萬里就說：
“沈”，孫氏《注疏》謂當為《說文》“告言不正曰抌”之“抌”。按：《說文》：“抌，深擊也。從手冘聲。讀曰告言不正曰抌。”段注云：“曰抌之抌，未知何字之誤?！蓖跏稀墩f文句讀》云：“告言不正曰抌，不見經(jīng)典，則是俗語也?！比~德輝《說文讀若考》亦以為“此以本字讀本字”。王、葉二家之說，似可採信。即使“曰抌”之“抌”為誤字，而其正字必從冘聲，且有“告言不正”之義，可以斷言。則孫氏《注疏》之說，自可取也。
楊筠如則以“告言不正曰抌”之“抌”通“搖”或“謠”：“古沈、猷通用?！犊嫡a》‘遠乃猷裕’，《多方》‘爾曷不忱裕之于爾多方’，‘忱?！础嘣！徽Z，如‘猶豫’一作‘冘豫’也。猷、繇古通。如《大誥》‘大誥猷爾多邦’，馬本作‘繇’，即其證，故‘沈’可讀為‘搖’或‘謠’也?！薄皳u”的常見義項為搖動，“謠”常見義項為徒歌?！冻o·離騷》：“謠諑謂余以善淫?！蓖跻葑ⅲ骸爸{，謂毀也?！笔Y驥注：“謠，流言也。”楊筠如似以“謠”之流言義讀之，以應前云“浮言”。曾運乾在串講中將“恐沈于眾”釋為“誘惑眾聽”?！抖喾健贰皥D抌于正”，曾運乾亦釋為“詶張誑惑也”。曾說實本自黃式三《尚書啓幪》，以為“告言不正以惑之也”?？磥硎颤N是“告言不正曰抌”，各家理解不一。這也許是顧、劉不採此類說法的原因。
今按訓“深擊也”的“抌”字，段注和王念孫《讀書雜志》皆認為即《史記·刺客列傳》“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的“揕”字，司馬貞《索隱》：“揕，謂以劍刺其胸也?！薄稇?zhàn)國策·燕策三》作“而右手揕抗其胸”，鮑彪注：“揕，刺也?！蓖跏蟻K謂“揕之為抌，猶湛之為沈也”?！吧酢?、“冘”古音同在端紐侵部，故“揕”、“抌”相通假。《廣雅·釋詁一》以及《廣韻》、《集韻》皆云“抌，刺也”，與“揕”同訓。
“刺也”與“深擊也”是有區(qū)別的。《說文》云“抌，深擊也”，《玉篇》、《廣韻》、《集韻》則云“抌，擊也”。今按“冘”聲可與“中”、“童”、“重”通假，則訓“深擊”或“擊”的“抌”，很可能是“撞”的通假字。《說文·手部》：“撞，丮擣也?！庇郑骸皵F，手推也?！薄妒酚洝瞧鹆袀鳌贰芭簲F虛”司馬貞《索隱》：“擣者，擊也，衝也?！薄段倪x·班固〈東都賦〉》“然後撞鐘告罷”李善注：“撞，猶擊也?！庇忠颉皰b”、“撞”聲近義通，故“撞”除了訓“擣”、“擊”外，古書故訓也有訓“刺”者，如《廣雅·釋詁一》即云“撞，刺也”。
《左傳》文公十一年：“富父終甥摏其喉以戈，殺之?！睏畈洞呵镒髠髯ⅰ吩疲?/span>
摏音舂，杜注：“摏猶衝也。”此讀“摏其喉以戈”為句，“殺之”為句，蓋謂以戈衝其喉，然後殺之。《禮記·學記》鄭玄注云“從讀如富父舂戈之舂”，是鄭玄亦從此讀?；蛟?，戈為勾兵或啄兵，非刺兵，用以衝擊非其所宜。不知戈雖非刺兵，然古人言戈戟不盡分別，戟為戈矛合體，刺、勾、啄三用器，故戟有時亦謂之戈。襄二十八年《傳》云：“盧蒲癸、王何執(zhí)寢戈，盧蒲癸自後刺子之，王何以戈擊之，解其左肩。”此寢戈蓋亦戟，不然，不能“自後刺”也。昭元年《傳》云：“子南知之，執(zhí)戈逐之，及衝，擊之以戈?！贝烁暌喈斒顷?。若讀“摏其喉”句，“以戈殺之”句，則殺之始用戈，“摏其喉”者，不知其為何種兵器矣。
楊氏對“摏其喉以戈”為句以及戟有時亦謂之戈的分析是很精當?shù)摹ｊP於“摏”字，我認為其字正通訓刺的“抌”或“撞”?！蹲髠鳌纷鳌皳洝保妒酚洝斒兰摇纷鳌棒?，裴駰《集解》引服虔曰：“舂，猶
也?！薄皳洝?、“舂”、“”、“撞”古音同屬東部，聲紐分屬書、昌二紐，亦近。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認為“舂”假借為“撞”。《釋名·釋樂器》亦云“舂，撞也?！薄赌绿熳觽鳌肪硪弧笆九┥街挕惫弊ⅲ骸啊渡胶＝?jīng)》舂字作鍾，音同耳。”以戟摏喉，即以戟刺喉?！皳洝?、“”、“撞”隨文釋義為刺極為合適，視為“抌，刺也”、“撞，刺也”之通假亦無不可。
表“刺”、“擊”義的“抌”有時也省作“冘”。《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今日斬頭陷胸”司馬貞《索隱》：“陷胸，《漢書》作冘匈?！睆奈囊饪?，“斬頭”與“陷胸（冘匈）”並言，當以“冘”通“抌”為正?！皵仡^抌胸”即“斬頭刺胸”?！跋荨惫乓魧僬劜浚皰b”古音屬侵部，侵談陽入對轉。此類例證甚多，如侵部“譖”通談部“讒”，以及侵部“轗”與談部“輡”、“埳”相通等。
因“冘”與“重”、“童”音近，故表刺義的“抌”又作“
”或“
”。《戰(zhàn)國策·楚策四》：“君王崩，李園先入，臣請為君其胸殺之。”吳師道《校注》：“
，《玉篇》作，尺庸反，刺也?！薄稄V雅·釋詁一》：“，刺也?！蓖跄顚O《疏證》：“、、衝並通?！薄?/span>其胸”即“抌其胸”。這也證明“斬頭陷胸”確應讀為“斬頭抌胸”，即“斬頭刺胸”之意。
《戰(zhàn)國策·燕策三》與《史記·刺客列傳》“揕”字相對應處，作“揕抗”。這裡的“抗”字，應係“抌”之訛誤。裴駰《史記集解》引徐廣曰：“揕一作抗?！薄翱埂奔础皰b”字之誤?！皳L抗〈抌〉”同義連言。《列子·黃帝》：“攩
挨抌。”殷敬順《釋文》：“抌，一本作抗，違拒也?！贝艘唷皰b”訛作“抗”之證?！皵啞薄ⅰ?/span>”、“挨”、“抌”皆有刺、擊之義，故四字連言?！稄V雅·釋詁一》：“
，刺也?！薄斗窖浴肪硎骸澳铣蚕嗤撇?/span>?；蛟?/span>
?！薄稄V雅·釋詁三》：“，擊也。”“抌”與“撞”通，“
”與“撞”亦有連言之例，如《文選·張衡〈西京賦〉》：“徒搏之所撞。”薛綜注：“撞，猶揘舉也。”“揘”亦訓擊?！稄V雅·釋詁》：“攩，擊也?！蓖跄顚O《疏證》：“揘與攩聲近義同?！薄斗窖浴肪硎餮裕骸?/span>，椎也。……沅、涌、
、幽之語或曰攩?！?/span>
“抌”字除了訛作“抗”，還有訛作“
”者?！队衿な植俊罚骸?/span>
，揘，擊也。”《廣韻》：“，揘，擊貌。”這裡的“”應該也是“抌”之訛?！?/span>抌”、“揘”同義，故可連言為“抌揘”。也有訛為“
”者?！墩f文·臼部》：“舀，抒臼也。從爪、臼。《詩》曰：‘或簸或舀。’，舀或從手
?！薄耙ā?，毛詩作“揄”。《儀禮·有司徹》鄭玄注：“《周禮·春官·舂人》引揄作?！薄墩f文》所謂“
”字，陳劍先生指出即“抌”之訛，並視為侵幽旁轉之例[3]。
最後說“告言不正曰抌”。我認為“告言”乃同義連言。《荀子·君子》“告人無匹也”楊倞注：“告，言也。”《荀子·禮論》“告不用也”楊倞注：“告，示也，言也?！薄案嫜圆徽焙喲约础把圆徽?。段注云“宋本無告字”，殆宋人得其意而刪之?！墩f文·言部》：“謵，言謵讋也?！?
徐鍇《繫傳》：“謵，言辭懼也。”《玉篇·言部》則作：“謵，言謵讋也，言不正也?！倍白劇币嘤袘至x?！夺釢h書·班固傳》“莫不陸讋水慄”李賢注引《爾雅》曰：“讋，懼也?！薄段倪x·虞羲〈詠霍將軍北伐〉》“骨都先自讋”李善注引《漢書》“匈奴讋焉”文穎曰：“讋，恐懼也。”而“讋”亦通“慴”?！稘h書·項藉傳》：“府中皆讋服?！薄妒酚洝ろ椨鸨炯o》作“慴服”?！段倪x·揚雄〈羽獵賦〉》“
竦讋怖”李善注：“讋，與慴同?！倍皯b”正訓懼。故“告言不正也”即表“懼”義，與《盤庚》“恐沈（抌）于眾”的用法正同，並非如王筠所說“不見經(jīng)典”，只不過字作“沈”，又被長期誤讀而已。
牟庭讀“沈”為“慴”，為侵緝對轉；我讀“沈”為“抌”，與訓為驚懼的“動”音近義同，則為侵東旁轉?！皰b”、“慴”、“動”古音分處三部，但音近義同，其記錄的都是同一個詞，用來表示驚懼、恐嚇。
不僅“恐沈于眾”的“沈”通“抌”，讀為“動”或“慴”，訓為驚懼，《盤庚》篇內(nèi)還有一個從“冘”得聲的字，也應讀為“抌”，訓為驚懼。因該字與另外兩個從“冘”得聲的字同在一段內(nèi)，為便於理解和比較，先照錄如下：
今予試以汝遷，安定厥邦。汝不憂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爾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爾忱不屬，惟胥以沈”的“忱”，俞樾《群經(jīng)平議》認為乃“沈”之誤，又舉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載馬融釋“屬”為“獨”，以為此句意為：“不獨爾自沈溺，且相與共沈溺?！鄙鯙橥ㄟ_，為多數(shù)《尚書》注釋類書籍所取。
上引“乃咸大不宣……”句的斷句、標點，暫從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之說。通行的斷句則從偽孔傳作“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币幌滤骷抑f皆用此斷句，但理解各異。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讀“宣”為“和”，以“宣”聲近“桓”而《禹貢》“和夷？績”鄭玄注讀“和”為“桓”；又釋“欽”為敬、釋“忱”為信，云：“汝大不和衷，敬思以誠信，感動我也?！痹\乾《尚書正讀》注釋較簡：“宣，顯白也。忱，誠也?！蔽醋ⅰ皻J”字、“動”字，大概也以常見義項理解這兩個字。楊筠如《尚書覈詁》亦讀“宣乃心”為“和乃心”，但讀“欽”為“？”，《爾雅·釋詁》云“興也”。又引裴學海之說，謂“忱”、“動”皆同也，以“忱”通“猷”、“猶”而以同義解“猶”，又以“鮦”通“魚重”、“恫”一作“慟”而讀“動”為同。如以是說，則“忱（猶）動（同）”似為同義連言，但楊氏仍在“忱”後斷開，且無串講，不知其究竟如何理解。周秉鈞《尚書易解》亦讀“宣乃心”為“和乃心”，卻以“欽念”即“甚思”。《山海經(jīng)·兩山次經(jīng)》“欽？”，《莊子·大宗師》作“堪坯”，故“欽”可通“甚”。釋為：“汝等不憂我心之所困苦，竟然皆大不和其心，甚念與汝之誡動搖我?！钡苁嫌忠盎蛟弧保骸俺喇斪鲯b，《說文》：‘告言不正曰抌?！砸圆徽該u動我心?！鼻乙詾椤耙嗤ā??！盎蛟弧奔袋S式三《尚書啓幪》之說。屈萬里《尚書集釋》不同意“宣”、“和”相通之說，謂“宣”即通也。《呂氏春秋·古樂》“故作為舞以通導之”高誘注：“宣，通也?！薄安恍诵?，言其心不通暢，意即鬱悶也。義亦與和相近?！币册尅皻J”為敬、釋“忱”為誠，並言“欽念以忱”承上文“不”字言，謂不能敬謹以誠篤之心考慮之也。而“動”則釋為驚動。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以“乃”猶“卻”也，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卷？有說，云“異之詞也”。釋“宣”為明白，《國語·晉語七》“武王宣法以定晉國”韋昭注、《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杜預注皆云“宣，明也”，以“不宣”為不明或言糊塗。又從俞樾《群經(jīng)平議》之說，以“乃心欽”三字為句，以“欽”即《詩·？？·晨風》“憂心欽欽”之“欽”，義為憂懼?！澳钜猿绖佑枰蝗恕币鉃椤八家哉\意感動予一人”，與同篇“念敬我眾”文法正同。
細細品味《盤庚》的前後敘述，不難發(fā)現(xiàn)，以上種種解釋中，釋“忱”為誠有悖當時實情。盤庚欲“涉河以遷民”，民眾“弗率”即弗從，聚集在王庭，惶恐不安（“勿褻”，即“杌隉”）。盤庚召集臣下訓話，指責他們不想領導之所想，不急領導之所急（“汝不憂朕心之攸困”）。盤庚先是好言相勸，指出大家對搬遷不理解、不支持，是沒有好處的。如不作長遠打算，上天也不會給予生路。接著以天意、先王的名義軟硬兼施、反復恐嚇，並威脅那些不跟隨自己一道遷徙、膽敢“顛越不恭、欺詐奸宄”者，必將斬盡殺絕。遷殷以後，盤庚又召集臣下訓話，表示不怪罪臣下過去散佈浮言反對遷徙，臣下也不要再說王的壞話?？梢娺w殷之前，民眾不僅反對，公開聚會表達不安，且“共怒”並“協(xié)比讒言”，絲毫看不出欲以誠意感動盤庚的意思。屈萬里以“欽念以忱”承上文“不”字言，應該是已經(jīng)看出這層意思。
“宣”讀為“和”，或者釋為通、釋為明，意思其實是接近的?！澳讼檀蟛恍迸c“乃咸大不宣乃心”，就其文意而言沒有什麼區(qū)別。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沒想通或者心裡有疙瘩、心情不和暢。而“忱”不能釋為誠，則“欽”也難以以敬義解之。我認為這幾句話應該標點為：“乃咸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欽”應從楊筠如之說，讀為“？”，興也?！俺绖印眲t應讀為“抌動”，皆？？、恐嚇之義?！皰b動”同義連言，猶如《戰(zhàn)國策·燕策三》之“？？〈抌〉”。全句可意譯為：汝等不憂我心之所困苦，竟然皆大不和其心，興起了恐嚇我的念頭。如此理解，比舊說通常、明瞭得多。
《多方》有一個從“冘”得聲的字，也應該讀為“抌”，視為訓擊打的“抌”或“告言不正”之“抌”皆可通。《多方》是周公平定奄之叛亂後，回到宗周，對有計劃遷來的參加叛亂的各族人員，以及原已遷來的殷貴族與殷士等所作的一篇誥辭。其中一段說：
爾乃迪屢不靖，爾心未愛；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爾乃自作不典，圖忱于正。
偽孔傳訓“典”為常、“圖”為謀、“忱”為信。蔡沈《書集傳》云：“爾乃自我不法，欲圖見信於正者，以為當然耶？”陳大猷《書集傳或問》云：“‘自作不典’亂綱常之事，茍欲以信為正。蓋四國從殷以求興復，自以為正義也?！鳖欘R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認為諸家之說基本得其解。此外還有一些很重要的不同意見。楊筠如《尚書覈詁》認為“圖”與上文“圖厥正”的“圖”，本作“？”，被誤認為“圖”。于省吾《尚書新證》、屈萬里《尚書集釋》皆以“圖（？，鄙）”義鄙棄。周秉鈞《尚書易解》則以大訓“圖”?！按筇熘?，謂其偏重天命。”還有以“圖”通“塗”訓淤（？）者。吳闓生《尚書大義》則讀為“斁”，義為敗壞。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採吳說。楊說以“圖忱于正”“謂不開誠以事其正長也”，未免求之過深。曾運乾《尚書正讀》、周秉鈞《尚書易解》讀“忱”為“抌”，以為詶張誑惑也，是對“告言不正曰抌”的誤解，也不可信。屈萬里《尚書集釋》謂“忱”與《盤庚》“恐沈于眾”之“沈”同義，“告言不正也”。章太炎《古文尚書拾遺定本》則讀“忱”為“？”，《說文·殳部》云“下?lián)羯弦病?。釋“圖忱于正”為謀擊官長?！埃俊绷x“下?lián)羯稀?，當與表擊義的“抌”同源。王筠《說文句讀》即云“？、抌一字?！敝\擊官長與圖謀恐嚇官長，於此文意皆可通，可兩說並存。多方屢屢不安份，行亂綱常之事，圖謀恐嚇、驚懼或衝擊官長，以謀求復興，因此周公警告：“我惟時其戰(zhàn)要囚之。”“要囚”，王國維讀“幽囚”。即先把你們關押起來，以示警告和懲罰。如果“至於再，至於三”，“我乃其大罰殛之”，即我就把你們給狠狠地滅了?！胺俏矣兄鼙虏豢祵帲宋栕运俟肌保皇俏也缓?，而是你們自招其罪，咎由自取。如此釋讀和理解，更加文從意順。
綜上，“抌”字義項有四：1、刺也，與同為侵部的“揕”通假，又與東部“
”或“
”通假；又省作“冘”，並與談部“陷”通假。2、擊也，與東部“撞”、“衝”、“摏”通假，又或作“？”。3、抒也，與幽部“舀”、“揄”通假。4、懼也（即“告言不正”），與訓驚、懼的東部字“動”或緝部字“慴”通。而其字於《尚書》中或作“沈”，或作“忱”，於其他古書、字典、韻書中或省作“冘”，或訛作“抗”、“
”、“
”，是一個形義常被誤書誤讀的字。
附注：本文所引《尚書》注釋類書籍較多，不一一標明出版信息及頁碼，以免瑣碎。以下為所引《尚書》注釋類書籍出版信息：
孔穎達《尚書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標點、重排《十三經(jīng)注疏》本
蔡沈《書集傳》，……本
陳大猷《書集傳或問》，《通志堂經(jīng)解》本
江聲《尚書集注音疏》，《皇清經(jīng)解》本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中華書局“十三經(jīng)清人注疏”點校本
牟庭《同文尚書》，……本
黃式三《尚書啓幪》，定海黃氏家塾刊本
俞樾《群經(jīng)平議》，……本
章太炎《古文尚書拾遺定本》，成都薛氏崇禮堂《章氏叢書續(xù)編》本
楊筠如《尚書覈詁》，陝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2005年重排（黃懷信標校）
曾運乾《尚書正讀》，中華書局，1963年；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重排（黃曙（？）輝點校）
周秉鈞《尚書易解》，嶽麓書社，1984年；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重排
屈萬里《尚書集釋》，臺北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83年；《屈萬里全集》第二冊，中西書局，2014年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中華書局，2005年
[1] 董珊博士的這篇文章，後來修改為《……》，發(fā)表在……。
[2] 裘錫圭《再談古文獻以“埶”表“設”》，原載《先秦兩漢古籍國際學術探討會論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又收入《裘錫圭學術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
[3] 陳劍《釋“？”》，《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輯，？？？？出版社，？？？？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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