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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燮仁
王念孫為《經(jīng)義述聞》作序時說：“字之聲同聲近者，經(jīng)傳往往假借，學(xué)者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其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強(qiáng)為之解，則詰
為病矣?！蓖跻督?jīng)義述聞》“經(jīng)義假借”條也說：“學(xué)者改本字讀之，則怡然理順；依借字解之，則以文害辭?！彼麄兌紡?qiáng)調(diào)了辨識疏證通假字的重要性?！洞蟠鞫Y記》一書，因未列入“十三經(jīng)”，重視程度不如《小戴禮記》。其本經(jīng)和北周學(xué)者盧辯的注解，自唐宋以來不僅佚失泰半，就以所存留的三十九篇而言，也是“譌舛幾不可讀”。清代學(xué)者對這部書的校勘、注解做了大量工作，其中通說全書的，首推孔廣森的《大戴禮記補(bǔ)注》和王聘珍的《大戴禮記解詁》，他們已經(jīng)指出不少通假之處。但一些難度較大的問題，仍然留待段玉裁、王念孫等大家來解決。如《曾子立事》云“君子博學(xué)而孱守之”?！墩f文·孨部》：“孨，謹(jǐn)也?！倍斡癫谩墩f文解字注》已指出，“博學(xué)而孱守之”的“孱”，“正謂謹(jǐn)也”。又如《曾子疾病》之“貸乎如入鮑魚之次”的“貸”，《解詁》據(jù)《釋名》解“貸”為“貸騃”，不相量事之稱，牽強(qiáng)附會而不顧語法。王念孫據(jù)《廣雅》謂“貸”、“膩”、“戲”皆“膱”字之訛，“膱”即臭也，實(shí)為勝解。我在研讀《大戴禮記》時，也辨識出幾處前人未曾指出的通假，有的還涉及對其他古書相關(guān)字句的理解，試為之疏證如下，懇請方家指正。
一
《大戴禮記·文王官人》：
省其居處，觀其義方；省其喪哀，觀其貞良；省其出入，觀其交友；省其交友，觀其任廉；考之，以觀其信；挈之，以觀其知；示之難，以觀其勇；煩之，以觀其治；淹之以利，以觀其不貪；藍(lán)之以樂，以觀其不寧?！?/span>
《逸周書·官人》則作：
省其居處，觀其義方；省其喪哀，觀其貞良；省其出入，觀其交友；省其交友，觀其任廉；設(shè)之以謀，以觀其智；示之以難，以觀其勇；煩之以事，以觀其治；臨之以利，以觀其不貪；濫之以樂，以觀其不荒?！?/span>
兩相比較，“知”與“智”、“藍(lán)”與“濫”乃同音假借，“淹”與“臨”、“寧”與“荒”則是義近換文。劉師培《周書補(bǔ)注》認(rèn)為“設(shè)之以謀”以上似脫“考之以□，以觀其信”，並引《莊子·列御寇》引孔子述九徵云“卒然之間，以觀其知；急與之期，以觀其信”以“信”、“知”對言為證。王聘珍《解詁》則引《論語·子罕》“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為據(jù)，以為“挈之，以觀其知”與“示之難，以觀其勇”並言。合《大戴禮記》和《逸周書》兩書而觀之，劉師培之說似更可信。兩書皆有譌奪，劃橫線部分其原文當(dāng)爲(wèi)：“考之以□，以觀其信；挈（設(shè)）之以謀，以觀其知（智）；示之以難，以觀其勇；煩之以事，以觀其治。”前有四“省”，後有四“觀”，再接以“觀其不”兩例，條理清晰而嚴(yán)密。
“挈（設(shè)）之以謀”比較難理解。單就字音來看，“挈”、“設(shè)”古音同屬月部?！瓣睂傧~，喉音；“設(shè)”屬書紐，舌上音。“埶”通“設(shè)”，“埶”古音亦屬溪紐。馬王堆帛書《戰(zhàn)國縱橫家書》“割摯馬免而西走”，《戰(zhàn)國策·趙策》作“割挈馬兔<免>而西走”，蔡偉先生認(rèn)為“摯”當(dāng)作“摰”，與“挈”同音假借[1]。而銀雀山竹簡《六韜》“摯<摰>以事”，傳本《武韜·三疑篇》則作“設(shè)之以事”。是“摰”、“挈”、“設(shè)”音近通假，故《大戴禮記》作“挈”者，《逸周書》作“設(shè)”。
“挈”，王聘珍《解詁》引《釋名·釋姿容》：“挈，結(jié)也；結(jié)，束也，束持之也?！币允狻瓣薄？讖V森《補(bǔ)注》則以“挈”通“絜”，訓(xùn)度。釋“挈”、“絜”為束、為度，於古書故訓(xùn)皆有徵?！吨芏Y·夏官·序官》“挈壺氏”鄭玄注：“挈，讀如絜髪之絜。”孫詒讓《正義》：“鄭《大學(xué)》注云：絜，猶結(jié)也，挈也。是挈、絜、結(jié)聲義並通?！彼^“鄭《大學(xué)》注”即《禮記·大學(xué)》“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鄭玄注。“絜”有結(jié)、束之義，如《莊子·人間世》“絜之百圍”成玄英疏：“絜，約束也?！薄段倪x·賈誼〈過秦論〉》“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李善注引《莊子》司馬彪曰：“絜，匝也。”司馬彪所云“絜，匝也”應(yīng)該是對應(yīng)“絜之百圍”。《文選》李周翰注則云：“絜，圍也?！薄霸选?、“圍”義近?！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jì)論贊》和《漢書·陳勝項(xiàng)籍傳贊》皆引用《過秦論》“度長絜大”句。裴骃《史記集解》云：“絜，絜束之絜?！薄稘h書》顏師古注則云：“絜，謂圍束之也?！薄哆^秦論》“度長”與“絜大”並言?！敖e”釋為度是極合適的。故朱熹《四書章句》將“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的“絜”徑釋為度?！洞蟠鞫Y記》以“考之”與“絜之”對言，“絜”釋為度，也顯然比釋為束更貼切。
“絜”爲(wèi)什麼有度義呢？《說文·髟部》“髻，絜髪也”段玉裁注：“絜，引申為圍束之稱?！薄墩f文·系部》“絜”字段注又云：“絜，束之必圍之，故引申之圍度曰絜?！币驀瓿龆攘x，有些牽強(qiáng)。如循此理，同樣表圍束義的“圍”、“匝”、“約”、“束”都應(yīng)該引申出度義，但遍檢古書，“圍”、“匝”、“約”、“束”都沒有此義項(xiàng)，仔細(xì)閱讀《故訓(xùn)匯纂》相關(guān)字頭不難察之。
我認(rèn)為表度義的“絜”、“挈”，應(yīng)是“察”的借字?！秴问洗呵铩ぷ饚煛罚骸芭R飲食，必蠲絜。”“蠲絜”即“蠲潔”?！赌印ど型小罚骸熬契肤沂⒉桓也活脻??！薄秴问洗呵铩放f校云：“絜字一作祭?！笔恰敖e”通“祭”?！敖e”、“挈”、“祭”、“察”古音同屬月部。《說文·穴部》：“竊，盜自中出曰竊。從穴、從米。
、廿皆聲。廿，古文疾；
，古文偰?！薄墩f文》云“竊”從“偰”的古文“”得聲?！瓣惫乓魧傧~，“絜”古音屬見紐，均為牙音。而“偰”古音屬心紐，“竊”古音屬清紐，“祭”古音屬清紐，同屬舌上音。故“絜”可通“祭”?！凹馈币嗤ā安臁?。《管子·小稱》：“吉事可以入察。”王念孫《讀書雜志》：“察當(dāng)爲(wèi)祭?！薄案`”亦可通“察”。《莊子·庚桑楚》：“竊竊乎又何足以濟(jì)世哉?！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案`竊，崔本作察察?！薄盾髯印ぐЧ罚骸案`其有益與其無益?！睏顐娮ⅲ骸啊犊鬃蛹艺Z》王肅注云：竊宜為察?！卑醇础犊鬃蛹艺Z·好生》。“竊其有益與其無益”即“察其有益與其無益”。“竊”讀為“察”，而“竊”從“偰”之古文得聲，故從
得聲的“挈”、“絜”也可通“察”。《廣雅·釋訓(xùn)》：“察察，著也?！蓖跄顚O《疏證》：“潔白亦謂之察察?！薄冻o·漁父》：“安能以身之察察。”朱熹《集注》：“察察，潔白也?！笔Y驥注：“察察，皎潔?！薄安觳臁奔础皾崫崱?。《慎子·外篇》：“潔潔者以為汙，而湯武無愧容?！薄饵S帝內(nèi)經(jīng)·靈樞·陰陽二十五人》：“衆(zhòng)之為人，比於右足太陽，太陽之下潔潔然?！备恰敖e”通“察”的確證。
“察”有計(jì)、度之義?！稇?zhàn)國策·齊策一》：“大王覽其說不察其至實(shí)。”《史記·張儀列傳》作“大王賢其說而不計(jì)其實(shí)?！薄顿Y治通鑒·唐紀(jì)五十四》“校計(jì)厲害”胡三省注：“計(jì)，度也。”《楚辭·離騷》：“荃不察余之中情兮”，洪興祖補(bǔ)注：“察，一作揆?！倍稗瘛庇?xùn)度古書故訓(xùn)習(xí)見，如《爾雅·釋言》及《廣雅·釋詁一》皆云“揆，度也” ?！哆^秦論》“度長絜大”即“度長察大”、“度長計(jì)大”、“度長揆大”?！洞髮W(xué)》之“絜矩之道”即“察矩之道”。而《文王官人》以“考之”與“察之”對言，尤顯通順妥帖?！段耐豕偃恕罚骸翱计潢庩枴！蓖跗刚洹督庠b》：“考，察也?！薄段耐豕偃恕酚衷疲骸翱计渌鶠椋^其所由，察其所安?！币惨浴翱肌?、“察”並言?！敖e”作“設(shè)”者，同樣也是“察”的借字。朱右曾《逸周書集訓(xùn)校釋》將《官人》“設(shè)之以謀”的“設(shè)”訓(xùn)為假設(shè)，不可信。
《過秦論》“度長絜大”的“絜”直接視為“計(jì)”之通假，也是合適的?！敖e”從“”得聲，“”從“丯”得聲。《說文·丯部》：“丯讀若介?！薄稘h書·地理志》：“計(jì)斤?！鳖亷煿抛ⅲ骸凹础洞呵镒笫蟼鳌匪^介根也，語音有輕重?！庇脕肀矶?、量義的“絜”、“察”、“計(jì)”可能是一組音近義通的同源字。“度長絜大”即言“度長量大”。但《文王官人》“絜之以謀”的“絜”卻不能直接讀為“計(jì)”。因此我把同表察、度義的“挈”、“絜”定為“察”之通假，猶如“察察”通“潔潔”。
二
《大戴禮記·朝事》：
閒間以諭諸侯之志，歸脤以教諸侯之福，賀慶以贊諸侯之喜，致會以補(bǔ)諸侯之災(zāi)。
然後諸侯之國札喪，則令賻補(bǔ)之；兇荒，則令賙委之；師役，則令槁禬之；有福事，則令慶賀之；有禍災(zāi)，則令哀弔之。
王聘珍《解詁》之《目錄》云：“（《朝事》）經(jīng)文多同《周禮·典命》、《大行人》、《小行人》、《司儀》、《掌客》諸職及《小戴禮·聘義篇》，是記者鈔錄舊聞，以為《禮經(jīng)》之記者?！鄙箱涍@兩段經(jīng)文，第一段又見於《周禮·秋官·大行人》，“會”作“禬”、“災(zāi)”作“烖”。鄭玄注：“致禬，兇禮之弔禮、禬禮也。補(bǔ)諸侯烖者，若《春秋》澶淵之會，謀歸宋財(cái)?！钡诙斡忠婌丁吨芏Y·秋官·小行人》，鄭玄注：“故書‘賻’作‘傅’，‘稿’為‘稾’。鄭司農(nóng)云：‘賻補(bǔ)之，謂賻喪家，補(bǔ)助其不足也。若今時一室二戶，則官與之棺也。稾當(dāng)為犒，謂犒師也?！^師役者，國有兵寇以匱病者也，使鄰國合會財(cái)貨以與之?！洞呵铩范ㄎ迥晗模瑲w粟於蔡是也?！蹲诓殹吩唬骸远W禮哀圍敗。’禍烖，水火?！?/span>
第一段經(jīng)文的“會”或作“禬”，鄭玄以為即“禬禮”之“禬”。第二段經(jīng)文的“禬”，鄭玄初以“合會”之“會”讀之，又引《宗伯職》“以禬禮哀國敗”之“禬”補(bǔ)注之，前後不統(tǒng)一。
《說文·示部》：“禬，會福祭也。從示從會，會亦聲?！吨芏Y》曰：禬之祝號?！惫熟秊?zāi)殃、禍兇之祭禮曰“禬禮”。《周禮·天官·女?！贰罢埔詴r招梗禬禳之事”鄭玄注：“除災(zāi)害曰禬，禬猶刮去也?！薄吨芏Y·春官·神仕》“以禬國之兇荒”鄭玄注：“禬，除也?！薄皟炊Y之弔禮、禬禮”指國有兇荒，除了哀弔之，還要行禬禳之祭，以除其兇?！耙远W禮哀圍敗”指國遭圍敗，亦行禬禮以禳除其殃。如讀為“禬禮”之“禬”，當(dāng)云“致禬以除諸侯之災(zāi)”。鄭玄也許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點(diǎn)，將“致禬以補(bǔ)諸侯之災(zāi)”分為兩截。前言“致禬”，以“兇禮之弔禮、禬禮”當(dāng)之；後言“以補(bǔ)諸侯之災(zāi)”，以《春秋》襄公三十年“謀歸宋財(cái)”例之?！皫熞蹌t令槁禬之”鄭玄注同樣存在這一問題，既言“合會財(cái)貨以與之”，並引《春秋》定公五年“歸粟於蔡”為例，又引《宗伯職》“以禬禮哀圍敗”來解“禬”，前後不一致。
我認(rèn)為“會”、“禬”都應(yīng)該讀為“饋”。會聲與貴聲常有通假?！耙远W國之兇荒”鄭玄注：“禬，讀如潰癰之潰?！薄吨芏Y·春官·庶士》“以攻說禬之”鄭玄注亦如此?！稌じ尢罩儭罚骸叭赵滦浅缴烬埲A蟲作會?！薄吨芏Y·春官·司服》、《尚書大傳·洪範(fàn)五行傳》鄭玄注以及《後漢書·輿服志》皆引“會”作“繢”?！吨芏Y·考工記·韋氏裘氏》：“畫繢之事。”《文選·何晏〈景福殿賦〉》李善注引“繢”作“繪”?！抖Y記·玉藻》：“緇布冠繢緌。”鄭玄注：“繢或作繪?！薄墩撜Z·八佾》：“繪事後素。”陸德明《釋文》：“繪本又作繢?！薄短の摹こ跻弧罚骸霸￣|何縵?！彼抉R光《集注》：“與繪同。”
《周禮·天官·玉府》“凡王之獻(xiàn)金玉”鄭玄注：“古者致物於人，尊之則曰獻(xiàn)，通行曰饋?！薄梆仭庇肿鳌皻w”。《儀禮·士虞禮》“特豕饋食”鄭玄注：“饋，猶歸也?！倍斡癫谩墩f文解字注》：“饋之言歸也，故饋多假歸為之?！墩撜Z》‘詠而饋’、‘饋孔子豚’、‘齊人饋女樂’，古書皆為饋，魯皆作歸?！编嵭浴爸\歸宋財(cái)”的“歸”讀“致會（饋）以補(bǔ)諸侯之災(zāi)”，其實(shí)是對的，文意已足，與“兇禮之弔禮、禬禮”無關(guān)。古書中亦有“致饋（歸）”連用例，如《左傳》僖公二十九年：“春，介葛盧來朝，舍于昌衍之上。公在會，饋之芻、米，禮也?！倍蓬A(yù)注：“嫌公行不當(dāng)致饋，故曰禮也。”《國語·晉語五》：“余將致政焉，以成其怒?！表f昭注：“致，歸也。”
同樣，“師役則令槁禬之”讀為“師役則令犒饋之”也極為通順合理?！墩f文·食部》：“饋，餉也?！薄蹲髠鳌焚夜辏骸肮拐瓜碴麕?。”陸德明《釋文》：“犒，勞也?！笨追f達(dá)疏：“犒者，以酒食餉饋軍師之名。服虔云：犒師，以師枯槁，故饋之飲食。”則“犒禬（饋）”即“餉饋”，與除惡之祭“禬”或合會之義無關(guān)。
三
《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人言不善而不違，近於說其言；說其言，殆於以身近之也；殆於以身近之，殆於身之矣。人言善而色葸焉，近於不說其言；不說其言，殆於以身近之也；殆於以身近之，殆於身之矣。
“人言不善而不違”的“違”，王聘珍《解詁》云：“違，遠(yuǎn)也?！薄斑`”訓(xùn)遠(yuǎn)，見於《爾雅·釋詁上》。王聘珍注解《大戴禮記》，“禮典器數(shù)，墨守鄭義；解詁文字，一依《爾雅》、《說文》及兩漢經(jīng)師訓(xùn)詁?！贝思雌湟弧４蟾乓浴斑`”與下言“近於說其言”的“近”相對?！叭搜圆簧贫贿`”與“人言善而色葸焉”相對而言?！拜摺保跗刚洹督庠b》訓(xùn)為“畏懼貌”，孔廣森《補(bǔ)注》訓(xùn)為“畏難也”，意思很接近?！稄V雅·釋言》：“葸，慎也?！薄墩撜Z·泰伯》：“慎而無禮則葸。”何晏《集解》：“葸，畏懼之貌。”陸德明《釋文》引鄭玄云：“葸，殻質(zhì)貌?！薄皻！蓖ā皯U”?！都崱ずｍ崱芳丛啤拜?，慤也”?！墩f文·心部》：“慤，謹(jǐn)也?！迸c《廣雅》“葸，慎也”是一致的。謹(jǐn)慎者，心必畏懼，“色葸”指態(tài)度謹(jǐn)慎、畏懼，則“不違”也應(yīng)該指某種態(tài)度。以遠(yuǎn)訓(xùn)“違”，恐與“色葸”不類。
古書中“違”有怨義?！渡袝o逸》：“民否則其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倍斡癫谩豆盼纳袝悺芬呀?jīng)指出，“否則”“恐不似今人俗語云‘否則’也”。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進(jìn)一步指出，“否則”即今言“於是”。其中“違怨”一詞，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引其父王念孫之說：
違，亦怨也?！稄V雅》曰：“怨、愇、很，恨也?！薄皭巍迸c“違”同。班固《幽通賦》“違世業(yè)之可懷”，曹大家注曰：“違，恨也?！薄囤L(fēng)·谷風(fēng)篇》 “中心有違”，《韓詩》曰：“違，很也。”“很”亦“恨”也，“厥心違怨”，“違”與“怨”同義，猶“厥口詛?！?，“詛”與“祝”同義耳。（按，已核）
王說鑿破鴻蒙，令人嘆服。然《尚書》中還有一個與“違怨”義同的同義連言詞，王氏父子尚未論及?！毒龏]》：“弗永遠(yuǎn)念天威越我民，罔尤違惟人在（哉）！”該句句讀有爭議，此從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其中“罔尤違惟人”，蔡沈《書集傳》釋“尤”為怨，釋“違”為背。戴鈞衡《書傳補(bǔ)商》曰：“言天民之無尤怨違背，惟恃有老成人也。”吳闓生《尚書大義》謂：“求無罪戾，惟在人而已。尤，罪也；違，戾也?！眲t別為一解。孫詒讓《尚書駢枝》謂“言天尤怨于人”，則讀“違”為怨。屈萬里《尚書集釋》引《詩·小雅·谷風(fēng)》陸德明《釋文》引《韓詩》云：“違，很也?！敝^“尤違”即“怨恨”，亦大致同孫詒讓之說?！渡袝ａ屪g論》採孫詒讓之說，是對的?！坝取奔丛挂玻纭霸固煊热恕??！妒酚洝でZ生列傳》“般紛紛其離此尤兮”司馬貞《索隱》：“尤，怨咎也。”《文選·司馬相如〈上林賦〉》“僕恐百姓被其尤也”張銑注：“尤，怨”?！稛o逸》言“違怨”，《君奭》言“尤（怨）違”，正言、倒言無別。但新出黃懷信《尚書注訓(xùn)》不僅於《君奭》一例注曰：“尤，指責(zé)、歸罪。違，違背?！?/span>[2]且於《無逸》一例亦不採王念孫之說，謂“違”即“逆，反”[3]。故為之補(bǔ)說如上，以期引起重視。
“人言不善而不違”的“違”，顯然同《無逸》、《君奭》的“違”，義同怨。“人言不善而不怨”，即面對他人批評而不怨恨，虛心接受批評，故言“說（悅）其言”?！叭搜陨贫哐伞?，即得到他人的讚揚(yáng)卻依然謹(jǐn)慎、畏懼，不飄飄言，故言“不說（悅）其言”?！睹献印す珜O丑上》：“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又《弟子規(guī)》：“聞譽(yù)恐，聞過欣?！本湟獯笾孪嗤?。
《大戴禮記》中還有一些小的通假問題，這裡也順帶說一說。
《曾子制言》：“若由富貴興道者與貧賤，吾恐其或失也；若由貧賤興道者與富貴，吾恐其羸驕也。”王聘珍《解詁》：“《釋名》云：‘羸，累也。’羸驕者，謂為富貴所累而生驕也?！睂?shí)“羸”通“盈”。“羸”、“贏”皆從
得聲?！秴问洗呵铩っ锨铩贰安豢梢在A”畢沅新校正：“高氏本以羸與盈同?！薄端貑枴ち?jié)臟象論》“關(guān)格之脈贏”張志聰《集注》：“贏，盈同?！薄秶Z·越語下》：“盈縮轉(zhuǎn)化。”桂馥《札樸》：“盈當(dāng)為
，通作贏?！薄坝湣奔打湴磷詽M。《廣雅·釋詁一》：“盈，滿也?！薄墩撜Z·泰伯》“使驕且吝”，朱熹《集注》引程子曰：“驕，氣盈?！鼻把浴盎颍ɑ螅┦А保嵫浴百ㄓ湣?，都是義近詞連言。
《子張問入官》：“善政行易則民不怨，言調(diào)悅則民不辨法，仁在身則民顯以佚之也?！薄耙住睉?yīng)通“施”?！对姟ば⊙拧ず稳怂埂贰拔倚囊滓病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绊n詩作施。”《戰(zhàn)國策·韓策二》：“易三川而歸?！薄妒酚洝ろn世家》“易”作“施”?！洞蟠鞫Y記·文王官人》：“歡其禮施也?！蓖跗刚洹督庠b》：“施，行也?！薄靶惺奔础笆┬小钡牡寡??！吧普幸住奔础吧普┬小?。
[1]裘錫圭《再談古文獻(xiàn)以“埶”表“設(shè)”》引，《裘錫圭學(xué)術(shù)文集》第四卷，第488頁注[37]。
[2]黃懷信 《尚書注訓(xùn)》 第259頁，齊魯書社 2009年。
[3]同注① 第256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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