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秦簡《教女》校字一則
黔之菜
北大秦簡《教女》有下引一段話：
今夫不善女子，不肎（肯）自計。夫在官役，往來必卒。不喜作務(wù)，喜?日醉。與其夫家，音越越剛氣（氣）。街道之音，發(fā)人請察。夫（021）來旦到，□（016）必夕棄。數(shù)而不善在前，唯悔可
（擇）。衆(zhòng)口銷金，此人所胃（謂），女子之?dāng) Ｒ娙擞锌?，?shù)來數(shù)娽。益粺（埤）為仁，彼沱（池）更澮（濊）。效人不出，梯以朢外。夫雖教之，口羊（佯）曰若，其□□（023）外。直（值）此人者，不幸成大。有妻如此，蚤（早）死為
（匄）。（022）[1]
關(guān)於這段簡文的用韻，朱鳳瀚先生認(rèn)為：
“計”押質(zhì)部韻；“卒”“醉”“氣”皆押物部韻；“察”，押月部韻。質(zhì)、物皆入聲韻而旁轉(zhuǎn)，月、質(zhì)亦旁轉(zhuǎn)。
以上簡文中，“棄”，押質(zhì)部韻，也可隨上一枚簡(021)所押韻部?！?/span>”“若”，押鐸部韻；“敗”“澮”“外”，皆押月部韻；“娽”，押屋部韻。屋、鐸亦皆入聲韻而旁轉(zhuǎn)。月 、鐸 皆入聲韻而相近。
如果真的如朱鳳瀚先生所說，則簡文的用韻完全亂雜無章，毫無韻例可言，只是作者興之所到，想押就押，這樣隨隨便便的話那不就失去了用韻的意義了嗎？所以我們認(rèn)為朱鳳瀚先生對這段簡文押韻情況的解釋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我們認(rèn)為由於簡文存在著抄寫錯誤，以致於整段話的用韻顯得極不自然。根據(jù)簡文的用韻情況及文義，則所謂的“”字，疑是“遝”字的誤寫。試比較“遝”與從“睪”的“擇”字：
（王輝《秦文字編》，中華書局，2015年，265頁）
（王輝《秦文字編》，1749頁）
需要說明的是，因未見原簡，我們只能根據(jù)朱鳳瀚先生文章中隸定的字形，作一大膽猜測：蓋抄手潛意識裏受“睪”、“達(dá)”等字的影響，而將本來的“遝”字誤書作“”，當(dāng)然，也不排除由於某些原因而存在誤釋的可能。
如果我們的推測可信，“遝”在簡文中可讀為“逮”。雖然“遝”、“逮”二字分別屬於入聲字-p韻尾和-t韻尾，但段玉裁《答江晉三論韻》早已指出：
八部與十五部相通處，不可枚數(shù)，內(nèi)、納；盍、蓋；葉、世；劦、協(xié)、荔；爾、籋；夾、瘱、瘞，皆兩部交通，以及立、位同用；對、答同用；達(dá)、沓同用；甲、蓋同用；逮、遝同用，皆其理也。[2]
而且從古書的異文來看，“遝”、“逮”二字多通用，如王念孫指出：
《中庸》“所以逮賤也”，《釋文》逮作遝；哀十四年《公羊傳》“祖之所逮聞也”，漢石經(jīng)逮作遝；漢《太尉陳球後碑》“遝完徂齊，實爲(wèi)陳氏”，《太尉劉寬碑》“未遝誅討，亂作不旋”，《吉成侯州輔碑》“遝事和熹后、孝安帝安思皇后”，竝以遝爲(wèi)逮。[3]
又馬王堆漢墓帛書《戰(zhàn)國縱橫家書?須賈說穰侯章》：“今魏方疑，可以小（少）割而收也。願君遝楚趙之兵未至於粱（梁）也，亟以?。ㄉ伲└钍瘴??！薄斑e”字，《史記·穰侯列傳》作“逮”。
又《方言》卷三：“迨、遝，及也。東齊曰迨，關(guān)之東西曰遝，或曰及?！薄瓣P(guān)之東西曰遝”之“遝”，周祖謨先生注：
遝，《玄應(yīng)音義》卷六、《慧琳音義》卷三卷二十七引字並作逮。案遝、逮字通。[4]
檢日本空?！蹲`萬象名義》有：
（臺聯(lián)國風(fēng)出版社，535頁）
呂浩錄作：
遝，達(dá)載反。及也，與也，蹟也，逮也字也。
并云：
“逮也字也”當(dāng)作“逮字也”。[5]
可從。則《名義》即以“遝”為“逮”。
又日本寫本《淮南鴻烈閒詁》有“當(dāng)者莫不廢還崩陁”之語，“還”當(dāng)為“遝”，王念孫曾指出古書中有“遝”誤為“還”的現(xiàn)象,[6]現(xiàn)在補(bǔ)充一些例證，如《篆隸萬象名義》有下引三條：
、
、
（《篆隸萬象名義》，臺聯(lián)國風(fēng)出版社，541頁、545頁、599頁）
呂浩分別錄作：“
，渠汲反，及字也，與也，至也，連也，還也，法也?！薄斑}，還也。”“
，老人行財相還也”，而未加校正。[7]案所謂的“還”皆當(dāng)為“遝”，與“逮”同。
又寫本《群書治要》引《漢書》
，[8]“雜還眾賢”即“雜遝”。
寫本《淮南鴻烈閒詁》上文言“隨還肆刑”，今本作“隨逮肆刑”，就是明證。今本《淮南子·兵略》作“當(dāng)者莫不廢滯崩阤”，“廢還<遝/逮>崩陁”與“廢滯崩阤”則由於音近而致異。[9]
凡此皆可證明“遝”、“逮”二字古相通用。
簡文“唯悔可<遝-逮>”，可讀為“唯（雖）悔可（何）<遝-逮>”（簡文（027）云“老人唯怒，戒勿敢謗”，“唯”亦應(yīng)讀為“雖”）。案《左傳·宣公二年》“棄人用犬，雖猛何為”、《楚辭·九章·涉江》“茍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yuǎn)之何傷”、《焦氏易林·剝之井》“載船渡海，雖深何咎”以及《教女》簡文（027）“老人悲心，雖惡何傷”，都是“雖……何……”的句式。
“雖悔何逮”與古書中常見的“雖悔何及”同意，而皆源於《尚書·盤庚》“汝悔身何及”及《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子雖悔之何及”語。
綜上所述，簡文云“數(shù)而不善在前，唯（雖）悔可（何）<遝-逮>”，大致是說：屢有不善在前，後雖悔之,尚將何及哉？
退一步講，即使簡文“遝”如字讀，從押韻的角度來講，也完全可以講得通，因為收p尾的字與收t尾的字也可以互相押韻，如楊雄《甘泉賦》以節(jié)、業(yè)押韻；《羽獵賦》以轕、磕、岋、外押韻。[10]
最後，根據(jù)我們的理解，再將這段簡文重新寫在下面：
今夫不善女子，不肎（肯）自計。夫在官役，往來必卒。不喜作務(wù)，喜?（飲）日醉。與其夫家，音越越剛氣（氣）。[11]街道之音，發(fā)人請察。夫（021）來旦到，□（016）必夕棄。數(shù)而不善在前，唯（雖）悔可（何）<遝-逮>？衆(zhòng)口銷金，此人所胃（謂）。見人有客，數(shù)來數(shù)娽，女子之?dāng)?。益粺（埤）為仁，彼沱（池）更澮（濊）。效人不出，梯以朢（望）外。夫雖教之，口羊（佯）曰若（諾），其□□（023）外。直（值）此人者，不幸成大。有妻如此，蚤（早）死為（匄）。（022）
[1] 引自朱鳳瀚《北大藏秦簡<教女>初識》，《北京大學(xué)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15年第2期，11-12頁。
[2] 《經(jīng)韻樓集》，鳳凰出版社，2010年，129頁。
[3] 參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234頁。
[4] 周祖謨《方言校箋》，中華書局，2004年，21頁。
[5] 呂浩《篆隸萬象名義校釋》，學(xué)林出版社，2007年，154頁。
[6] 見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234頁；又見《逸周書雜志》“時之還”下，32頁；又見《墨子雜志》“還至、矢之所還、皆還父母妻子同產(chǎn)”下，576頁；又參看孫詒讓《札迻》，中華書局，2009年，259頁。
[7] 呂浩《篆隸萬象名義校釋》，學(xué)林出版社，2007年，157頁、158頁、176頁。
[8] 《群書治要》（二），汲古書院，1989年，307頁。
[9] 王利器乃謂“廢還猶言廢然而返”（王利器《日本古寫本〈淮南鴻烈閒詁〉第二十校證》，收入王利器《曉傳書齋集》，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出版社，1997年，245頁），據(jù)誤字而強(qiáng)加訓(xùn)釋，顯然不可信。
[10] 參羅常培、周祖謨《韓魏晉南北朝韻部演變研究》，中華書局，2007年，235頁、238頁。
[11] 朱鳳瀚說，越越，原簡文“越”下為重文符號，義近於“愈愈”?！对娊?jīng)·小雅·正月》“憂心愈愈”，朱熹集傳：“愈愈，益甚之意。”小疋認(rèn)為簡文“越”下重文符號為衍文，越，揚也?！耙粼剑?span>=｝剛氣（氣）”猶云聲大氣粗。見小疋《北大秦簡<善女子之方>識?。ǘ?，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論壇討論，http://www.gwz.fudan.edu.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7448&extra=。案簡文“音越=剛氣（氣）”也可能涉下文“街道之音”之“音”而衍“音”字，志此以待後考。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1月3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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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之菜 在 2017/11/30 21:51:55 評價道：第1樓
簡文以計、卒、醉、氣（氣）、察、棄、
<遝-逮>、胃（謂）、敗、澮（濊）、外、外、大、
（匄）為韻。 -
王寧 在 2017/12/1 0:03:39 評價道：第2樓
若簡023之文確是抄在同一枚簡上，似不宜調(diào)整句子的順序。疑其文當(dāng)讀為：
“數(shù)而不善在前，唯（雖）悔可（何）囗眾口銷金？此人所胃（謂）‘女子之?dāng) ?。?/p>
相當(dāng)於“囗”的字可能是抵擋、承受或躲避、消除之類的意思。後兩句大概是說：雖然後悔怎麼能擋得住眾口銷金？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女子之?dāng) 薄?/p>
感覺《教女》並非是全部整齊的四字句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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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g1215 在 2017/12/22 13:37:11 評價道：第3樓
王寧先生，你的諸多論文很是關(guān)注，我為愛好者，敢問你的論文可有結(jié)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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