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建州》“恥度”解
（首發(fā)）
侯乃峰
曲阜師范大學(xué)孔子文化學(xué)院
《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天子建州（甲本）》第7、 8簡：
者（諸）侯食同狀，視百正，寡（顧）還肩，與卿大夫同恥厇（度）。士視，目恆，寡（顧）還面，不可以不聞。恥厇（度），民之義（儀）也。
這句話由於理解上存在分歧，所以斷句上也有多種意見，此從楊華先生的看法斷句。[1]
其中“恥厇”二字，原考釋者以為：
“恥”，《說文》謂“辱也”，引申為感到恥辱的事?！皡z”，古文“宅”字，見魏三體石經(jīng)（《說文》古文構(gòu)形 從廣）。“宅”，通“度”?！稌虻洹罚骸?宅西曰昧谷?！薄吨芏Y·天官·縫人》鄭玄注引作“度西”?！墩f文》：“度，法則也?！?引申為尺度、標(biāo)準(zhǔn)，《禮記·王制》：“用器不中度，不粥（鬻）於市。”“同恥度”，恥辱之標(biāo)準(zhǔn)尺度相同。此謂視卿、大夫與百正標(biāo)準(zhǔn)相同。[2]
此說解“恥”為“辱”，就字為訓(xùn)，恐不可取。
楊華先生以為：
《管子·形勢解》：“儀者，萬物之程式也。法度者，萬民之儀表也；禮義者，尊卑之儀表也。故動(dòng)有儀則令行，無儀則令不行。故曰：進(jìn)退無儀則政令不行?！逼渲械摹胺ǘ日撸f民之儀表也”，與簡文本句完全相同?！督亍芬嘤蓄愃普f法：“法者，天下之儀也。”意思是，貴族統(tǒng)治者的行為儀表，均為萬民所法，不可不慎。
楊先生的解釋無疑是可信的，只是沒有明確指出“恥度”的讀法及其含義來源。
我們認(rèn)為“恥”當(dāng)讀為“止”。“恥”古音透紐之部，“止”古音章紐之部，二字韻部相同，聲紐同為舌音，相通假是不存在障礙的。如從“止”得聲的“祉”，古音即讀透紐之部。又如“恥”本從“耳”得聲，“恥”為“恥”之後起異體字，其所從的“ 止”顯然也是作為聲符而存在。典籍也有“止”“恥”二字相通之例。如《國語·晉語八》：“文子曰：恥為後世之見之也。”宋庠本恥作止。[3]
簡文“止度”之“止”，當(dāng)可與《詩·鄘風(fēng)·相鼠》中“止”字互相參證：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從語法結(jié)構(gòu)上分析，詩中“止”與“儀”、 “禮”處於同樣位置，詞性及意義也必然相同或相近?！叭硕鵁o止”，毛傳：“止，所止息也?！编嵐{： “止，容止?！缎⒔?jīng)》曰：容止可觀。無止，《韓詩》：止，節(jié)。無禮節(jié)也?！?/SPAN>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於“人而無止”下加按語云：
《釋文》引《韓詩》：“止，節(jié)也。無禮節(jié)也?！惫{本之，以為容止，止即容也?！吨芏Y·天官·掌次》注：“次，自修止之處?！毙拗辜葱奕菀?。亦通言容止，容止即禮也。《小雅》“國雖靡止”，箋：“止，禮也?！薄洞笱拧贰笆缟鳡栔埂?，箋：“止，容止也?！薄稄V雅·釋言》：“止，禮也。”《荀子·不茍》篇“見由則恭而止”，《大略》篇“盈其欲而不愆其止”，楊倞注並以止為禮。[4]
“止”訓(xùn)為“容止”、“禮節(jié) ”，傳世文獻(xiàn)屢見不鮮，儼然常訓(xùn)。我們推測“止”字之所以可以訓(xùn)為“禮”，與儒家思想關(guān)於“禮”的觀念有很大關(guān)係。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於“人而無止”下云：“凡有所自處自禁，皆謂之止。”“自處自禁”即涵“有禮度”之義。又如《孔子家語·五刑解》：“ 凡夫之為姦邪竊盜靡法妄行者，生於不足，不足生於無度，無度則小者偷盜，大者侈靡，各不知節(jié)。是以上有制度，則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則不犯。故雖有姦邪賊盜靡法妄行之獄，而無陷刑之民?！焙單摹爸?/SPAN>度，民之儀也”亦可與此相互發(fā)明。如此，以“止”字此訓(xùn)來解簡文“止度”，則“止度”即“禮度”、“ 容止節(jié)度”。
“禮度”一詞猶言“禮儀法度”，典籍習(xí)見。如《大戴禮記·盛德》：
故曰：刑罰之所從生有源，不務(wù)塞其源而務(wù)刑殺之，是為民設(shè)陷以賊之也。刑罰之源，生於嗜欲好惡不節(jié)。故明堂，天法也；禮度，德法也；所以禦民之嗜欲好惡，以慎天法，以成德法也。刑法者，所以威不行德法者也。
相似的文字又見於《孔子家語·五刑解》：
此五者，刑罰之所以生，各有源焉。不豫塞其源，而輒繩之以刑，是謂為民設(shè)阱而陷之。刑罰之源，生於嗜欲不節(jié)。夫禮度者，所以禦民之嗜欲而明好惡。順天之道，禮度既陳，五教畢修，而民猶或未化，尚必明其法典以申固之。
這兩段文字涵義一致， 在“禮度”與“刑罰”的關(guān)係上，都主張修“禮度” 以使“民知所止”從而豫塞“刑罰之源”。這種思想是儒家的一貫主張，也與《天子建州》（甲本） 第4、5簡文所說“刑，屯用青（情），邦喪；屯用勿（物），邦喪；必中青（情）以羅於勿（物），幾（僟）殺而邦正”是一脈相承的，歸根結(jié)底是在強(qiáng)調(diào)“禮”的重要作用。
附帶提及：
《論語·為政》“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章 中二“恥”字似也當(dāng)依上說讀為“止”，訓(xùn)為“止度”、“節(jié)度” 。此章文字的解釋歷來衆(zhòng)說紛紜。清人劉寶楠《論語正義》於“有恥且格”下引漢代《祝睦碑》異文“有恥且恪”為說，《爾雅·釋詁》“恪，敬也”，又《漢書· 貨殖傳》“於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故民有恥而且敬”，以為此句是說“言民知所尊敬而莫敢不從令也 ”。[5]劉氏此說於理甚洽?！?/SPAN>莫敢不從令也”自然與上引《孔子家語·五刑解》“是以上有制度，則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則不犯”之義相因。“格”既讀為“恪”訓(xùn)為“敬” ，則“恥”讀為“止”訓(xùn)為與“禮”有關(guān)係的“止度”、“節(jié)度 ”，適足以發(fā)明《論語》此章二“恥”字之義。
又《論語·子路》：“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逼渲小靶屑河袗u”之 “恥”似亦當(dāng)同解，指“行身處事有容止合禮度”。“有恥”與《相鼠》篇“無止”之義相反相成。
2008年2月稿
注釋：
[1] 楊華：《<天子建州>禮疏》，《2007中國簡帛學(xué)國際論壇會(huì)議論文集》，2007年11月。下文引楊先生意見皆出此文，不具注。
[2] 曹錦炎：《天子建州（甲本、乙本）釋文考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22頁。
[3]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huì)典》，濟(jì)南：齊魯書社，1989年版，第403頁。據(jù)原文前後文意，此句當(dāng)以“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為正。參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yún)點(diǎn)校：《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432頁。
[4] 【清】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188頁。
[5] 【清】 劉寶楠 ：《論語正義》，《諸子集成（1）》，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版，第27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8年2月15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08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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