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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建州》“強行”考
(首發(fā) )
林文華
美和技術(shù)學(xué)院
《上博六‧天子建州》甲本簡13文云:“所不教於師者三:
(強)行、忠
(謀)、信言,此所不教於師也?!闭碚卟苠\炎先生云:
“
”,即“強”字,江陵天星觀楚簡有鬼名“
死”,雲(yún)夢秦簡《日書》作“強死”(參看李家浩《戰(zhàn)國
布考》,《古文字研究》第三輯)?!皬姟?,勉力,《孟子‧滕文公下》:“強而後可?!薄靶小?,實行,《論語‧先進》:“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薄洞蟠鞫Y記‧曾子立事篇》:“君子攻其惡,求其過,彊其所不能?!薄皬櫰渌荒堋保创恕皬娦小敝x。……勉力而行,為人謀而忠誠,言而有信,此三者非老師所教,乃是需要自己去實踐。[1]
劉釗先生不贊同曹先生“勉力而行”的說法,認為“強行”即“剛行”,其云:
將“強行”訓(xùn)為“勉行”,翻譯成“勉力而行” 十分牽強,典籍中似乎也沒有類似的說法。簡文“強行”與所引典籍“強其所不能”說的也不是一回事,因此上引對“強行”一詞的解釋與翻譯難以取信於人。
我們認為“強行”即“剛行”。戰(zhàn)國文字中“剛 ”字常常借“強”字為之。《說文》“剛”字古文作“
”,就是借“強”為“剛”。“剛行”也就是“行剛”,指行為果斷剛正。簡文“
(強)行、忠
(謀)、信言”一段話中的三句皆可倒言,“ 忠謀”是說“謀而忠”,“信言”是說“言而信”,“剛行”則自然就是“行而剛”。……
“行剛”即《逸周書‧諡法解》的“布義行剛曰景”中的“行剛”。宋蘇洵《諡法》謂:“強毅果敢曰剛。”所以“行剛”就是指行為果敢剛正。簡文的“信言”和“剛行”合起來其實就是《論語 ‧子路》篇所說的“言必信、行必果。”[2]
按:劉釗先生認為“強行”讀作“勉力而行”十分牽強,典籍中似乎沒有類似的說法,故當(dāng)讀作“剛行”。鄙意以為劉先生之說有待商榷,蓋“強行” 亦可通“力行”、“勤行”,皆勉力、努力實行的意思,典籍以及出土文獻有不少類似的說法,如下:
《禮記‧中庸》:“子曰:‘好學(xué)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SPAN>
《禮記‧儒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xué)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SPAN>
《孟子‧滕文公上》:“《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SPAN>
《老子‧三十三章》:“強行者有志?!?/SPAN>
《老子‧四十一章》:“上士聞道,勤而行之?!?/SPAN>
《上博二‧從政》:“是故君子強行以待名之至也?!?/SPAN>
《大戴禮‧保傅》:“天子無恩於父母…… 不中於刑獄……不哀於喪 ……不厚於德,不強於行……凡是之屬太傅之任也。”
《莊子‧大宗師》:“古之真人,…… 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SPAN>
陳鼓應(yīng)先生注釋《老子》之“強行”云:
強行,有勤行的意思。嚴(yán)靈峰先生說: “……‘強’,疑有誤。王註云:‘勤而行之,其志必獲?!氖徽拢骸鲜柯劦?,勤而行之。’王註云:‘有志也。’莊子大宗師篇云:‘而真人以為勤行也?!钱?dāng)作勤。蓋‘勤’、‘強’音近,並涉上文‘自勝者強’句而誤也。又疑‘強’、‘勤’二字,古相通假。陳景元曰:‘強行者,謂勤而行之也?!眹?yán)說可供參考。[3]
由上引嚴(yán)靈峰先生之言,可知“強”、“勤”二字當(dāng)相通假,“強行”即“勤行”也。又《上博二‧從政》之“強行”,整理者張光裕先生云:“強行,當(dāng)指力行。” [4]則“強行”又可通“力行”。此“強行”、“力行”、“勤行 ”,乃謂勉力實行善道之意,故可作為君子之德行?!抖Y記‧中庸》云:“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边@種“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的精神,就是所謂的“強行”、“力行”,也才能求取善道,故《中庸》又云:“力行近乎仁?!贝四藦娬{(diào)力行善道可謂接近仁德也,也符合儒家重道德實踐的主張。
另外,《荀子‧儒效》亦云:“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xué)至於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為聖人。聖人也者,本仁義,當(dāng)是非,齊言行,不失豪釐,無它道焉,已乎行之矣。故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此同樣強調(diào)“力行”的重要,所謂“無他道焉,已乎行之矣?!笨勺C儒家極為重視“行”的工夫,道德仁義是不能淪為空談的。
又君子若能強行善道,可謂有志矣,故《老子》云:“強行者有志?!薄渡喜┝?/SPAN>‧慎子曰恭儉》云:“恭儉以立身,堅強以立志?!庇衷疲骸安焕n(羸)其志,故曰強?!?陳劍先生認為簡文“纍”,當(dāng)讀為“羸”。羸,弱也,正與強相對。[5]因此,“不弱其志,故曰強。”正也說明了“強行”的道理。
又簡文認為“強行”與“忠謀”、“信言”,皆屬於所謂“所不教於師者”。鄙意以為此“所不教於師者”,乃指天性本有,非經(jīng)外在學(xué)習(xí)之意也?!豆?/SPAN>‧語叢一》有一段類似的話,其云:“人之道也,或由中出,或由外入。由中出者:仁、忠、信?!眲⑨撓壬忉屧疲骸叭?、忠、信皆為人之內(nèi)心修養(yǎng),故列為‘人之道’之由中出者?!?/SPAN>[6]因此, 所謂“中”者,即指內(nèi)心本性。“忠謀”即所謂“忠”,“信言”即所謂“信”,至於“ 強行”,應(yīng)即近於所謂“仁”(力行近乎仁)。如此,《天子建州》“所不教於師者三:強行、忠謀、信言 ”,三者皆出於內(nèi)在本性,是不須外求的德性。
“仁”(或“強行”) 與“忠”、“信”皆為出於本性之德,在典籍及出土文獻中也經(jīng)常並列,同為君子修身之德性,如《禮記‧儒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xué)以待問,懷忠信 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薄豆?/SPAN>‧性自命出》:“仁,性之方也,性或生之。忠 ,信之方也。信,情之方也,情出於性。”《郭店‧六德》:“何謂六德?聖智也,仁義也,忠信 也?!庇秩纭洞蟠鞫Y‧衛(wèi)將軍文子》:“孔子曰:‘孝,德之始也;弟,徳之序也;信 ,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蓖跗刚洹督庠b》:“《樂記》曰:‘德者,性之端也?!蛊涞抡撸蛊湫砸?。”
因此,簡文“所不教於師者三:強行、忠謀、信言。”所謂“強行”,就是勉力實行善道之意,同於“”力行“、“勤行”,其德近於“仁”也?!皬娦小迸c“忠謀”、“信言”三者皆出於內(nèi)在本性,不待外求,故謂“此所不教於師也?!逼湮牧x與《郭店‧語叢一》:“人之道也,或由中出,或由外入。由中出者:仁、忠、信。” 這一段話相近,二者可以互相參看印證。
[1] 參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 (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7月1版),頁332-333。
[2] 參見劉釗《讀〈上博六〉詞語劄記三則》,發(fā)表於《2007中國簡帛學(xué)國際論壇》會議論文(臺北:臺灣大學(xué)中文系,2007年11月10、11日)。
[3] 參見陳鼓應(yīng)註譯《老子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wù)印書館,1990年3月修訂13版),頁136-137。
[4] 參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 (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1版),頁237。
[5] 參見陳劍《讀〈上博(六)〉短札五則》,《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20日。
咦,這不就是曾子的三省么?
林先生文章說得對,完全同意。我宣布收回我原來的說法。
雙刀客 在 2008-2-22 21:34:15 評價道:
林先生文章說得對,完全同意。我宣布收回我原來的說法。
雙刀客難道是……?
這還有疑問嗎,哈哈……就是傳說中的刀+刀啦……哈哈
“強行”就是“勤行”,“強學(xué)”就是“勤學(xué)”,“博聞強識”的“強識”一般理解爲(wèi)記憶力強,現(xiàn)在看來也有可能應(yīng)該理解爲(wèi)“勤識”。
雙刀客:
林先生文章說得對,完全同意。我宣布收回我原來的說法。
敝人愚者千慮之見,承蒙先生贊同,謹致感謝!
再補一證:
《論語‧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眲氶墩x》曰:“‘文’謂詩、書、禮、樂,凡博學(xué)、審問、
慎思、明辨,皆文之教也?!?STRONG>行’謂躬行也。中以盡心曰忠,恆有諸己曰信。人必忠信,而後可以致知力行,故曰忠信
之人,可以學(xué)禮。此四者,皆教成人之法,與教弟子先行後學(xué)文不同?!?/P>
由上可知,孔子亦以“行”(強行)和“忠”、“信”並列,作為君子之教。
天
(地)也者,忠信之胃(謂)此.
呵呵,俺借來一句。
哎,呀,呀,不好了,又撞車了
,緊急呼救
114,119,120,110……
惟一可以欣慰的是,俺打的是擦邊球,靠路邊走的;林先生打的是實心球,走中間路綫……
《論語·學(xué)而》載曾子之言:“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xí)乎?”曾子之三省,其二(“忠謀”、“信言”)已見于本簡,惟“傳習(xí)”一項與簡文所記的“強行”不同。但“強行”又確是曾子的信念,見于《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攻其惡,求其過,強其所不能?!彼?,頗疑簡文此句就是曾子所言,《論語》中的“傳習(xí)”當(dāng)有所誤,因為以邏輯言之,“強行”不必受教于師,而“傳習(xí)”非受教于師不可。
(楊華先生《<天子建州>禮疏》,載《2007中國簡帛學(xué)國際論壇會議論文集》,2007年11月。)
《老子》第三十三章:“強行者有志?!蓖蹂鲎ⅲ骸扒谀苄兄?,其志必獲,故曰強行者有志矣?!笔Y錫昌《老子校詁》:“四十一章,‘上士聞道,勤而行之’;是‘有志’乃勤勉行道之意?!焙單摹皬娦小?,是勤勉行道之意,亦即《從政甲》簡一二所說“敦行不倦,持善不厭”之意。
(顏世鉉先生《上博楚竹書(一)(二)讀記》,載《臺大中文學(xué)報》第十八期,2003年6月。)
“頗疑簡文此句就是曾子所言,《論語》中的“傳習(xí)”當(dāng)有所誤”
不能以邏輯的緣故懷疑原文哦,因為這里所說的“邏輯”只是現(xiàn)代人觀念上的東東。
“惟“傳習(xí)”一項與簡文所記的“強行”不同”
習(xí)也是強行吧,畢竟也是可以不習(xí)的。
東山鐸:
《論語·學(xué)而》載曾子之言:“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xí)乎?”曾子之三省,其二(“忠謀”、“信言”)已見于本簡,惟“傳習(xí)”一項與簡文所記的“強行”不同。但“強行”又確是曾子的信念,見于《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君子攻其惡,求其過,強其所不能。”所以,頗疑簡文此句就是曾子所言,《論語》中的“傳習(xí)”當(dāng)有所誤,因為以邏輯言之,“強行”不必受教于師,而“傳習(xí)”非受教于師不可。
(楊華先生《<天子建州>禮疏》,載《2007中國簡帛學(xué)國際論壇會議論文集》,2007年11月。)
《論語‧學(xué)而》載曾子之言曰:“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的確與《天子建州》“忠謀”、“信言”相近,這點竹簡原考釋者曹錦炎先生早已經(jīng)指出了!(見竹簡原書333頁。)
至於“傳不習(xí)乎?”和簡文“強行”不同,這本來就不須強求相同!相近的觀點在不同經(jīng)籍有很多用法、文字多所差異,這在先秦典籍屢見不鮮,倒也不用說《論語》中的“傳習(xí)”有所誤,曾子在此可能只是強調(diào)要時時溫習(xí)老師所傳授之道,和簡文“強行”強調(diào)努力實踐善道不一定全同,彼此的重點有所差異!
竹簡原書333頁?是指《上博六》原書不?林先生是看的書還是有電子版呀?
東山先生手里材料也比俺多,抗議!抗議!強烈要求東山先生均貧富。
為什么都比俺書多哎 


子居:
竹簡原書333頁?是指《上博六》原書不?林先生是看的書還是有電子版呀?
東山先生手里材料也比俺多,抗議!抗議!強烈要求東山先生均貧富。
為什么都比俺書多哎
子居先生,沒錯,就是指《上博六》原書,我手邊有原書,非電子版。
多謝先生相告。
子居現(xiàn)在就去跟熟人打劫看看,誰有電子版的話,就橫刀奪之。
好啊,終于發(fā)現(xiàn)還有子居先生沒有的東東噢,大喜啊恭喜啊。
回俺的電郵看俺怎么想法子傳過去?
有勞東山先生,可以放網(wǎng)盤上,然后把鏈接短信給俺不?
07年的書,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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