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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國題銘中的“更長”

（首發(fā)）

陸德富

復(fù)旦大學(xué)歷史系

戰(zhàn)國時期的秦昭王(前324年-前250年)時代有以下三件銅戟[1]:

1.“十二年上郡守壽造漆垣工師乘（原釋爽，此據(jù)董珊釋）工更長·洛都·洛都?！酢鯊V衍。”（17.11404）

2.“□□年上郡守□造漆垣工師乘工更長·定陽?！保?SPAN lang=EN-US>17.11363）

3.“十三年上郡守壽造漆垣工師乘工更長?！保ā段淞晷乱姽疟骷洝罚?/SPAN>

這三件器除鑄造年份有先后，督造者、監(jiān)造者以及制造者[2]均相同。

對銘文中的“更長”，目前主要有三種看法。多數(shù)學(xué)者讀“長”為“張”，認(rèn)為是名叫的這名工匠的姓氏。所謂的“更”就是戍邊服兵役的更卒[3]。還有一些學(xué)者認(rèn)為“更”是服役的平民[4]或服役的工匠[5]。裘錫圭先生則認(rèn)為“更”為更卒，“（更長）可能就是作為更卒征發(fā)來的工人之長”[6]，晁福林先生根據(jù)十二年上郡戟也指出“名奇者當(dāng)時還是更卒之長，故稱‘更長’”[7]。

盡管對銘文中“長”字的意見不同，但他們都認(rèn)為“更”是更役之意；尤為重要的是，研究戰(zhàn)國時代官府手工業(yè)的論著幾乎都以這幾條材料來說明戰(zhàn)國時代官府手工業(yè)中的勞動者有從民間抽調(diào)來服更役的工匠。

第三種看法是俞偉超先生在《古史分期問題的考古學(xué)觀察》一文中提到的，在正文中他認(rèn)為：“秦的上郡戟已發(fā)現(xiàn)十二件，工匠幾乎都是刑徒。云夢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謂受刑的官奴稱“更人”，認(rèn)為“更長當(dāng)即更人之長，應(yīng)當(dāng)是從刑徒中挑選指定的小頭目”。[8]在該文的注釋中他詳細(xì)闡述了這個看法：

云夢《秦律·答問》：“可（何）謂‘宮更人’？宮隸有刑，是謂‘宮更人’?！贝酥^受刑的官奴為“更人”，《秦律·答問》又曰：“可（何）謂‘署人’、‘更人’？”藉牢有六署，囚道一署遂，所道遂者命曰‘署人’,其它皆為‘更人’；或曰守囚即‘更人’也，原者‘署人’也。前面一段是講牢中有六個隧道，一個囚道內(nèi)的是“遂者”叫做署人，其它囚道內(nèi)的都叫更人。《禮記·曲禮上》：“戶開亦開，戶闔亦闔。有后入者，闔而勿遂?！薄稘h書·陳平傳》：“吾聞先生事魏不遂”，顏?zhàn)ⅲ骸八飒q竟”?！八臁奔扔斜M、竟之義，“遂者”即指刑滿之人；“更人”與此對言，應(yīng)為在刑之徒。后面一段的意思基本相同?！度龂尽の褐尽堲攤鳌贩阜ㄕ?，三原然后乃刑。《御覽》卷642引《風(fēng)俗通義》：“徒不上墓，說新遭刑罪原解者，不可以上墓祠祀”?！逗鬂h書·范冉傳》：“冉首自劾退，詔書特原不理罪?！薄霸苯宰鲗掑缎套锪x。所謂“原者，署人也”，就是“寬宥刑罪的人稱為‘署人’也”。前面的“守囚”與原者相對為言，當(dāng)解為“在刑之人”，由此可知“更人”即刑徒的一種稱呼。

他在另一條注釋中又指出：

秦至漢初常把某一種人物的領(lǐng)頭者稱為‘某長’。如江陵鳳凰山M167遣策簡9，M169遣策簡8和云夢《秦律·金布律》中都見到“牛者”之稱，而云夢《廄苑律》中又有“牛長”，“牛長”顯然就是一群牛者的小頭目?！稘h書·黥布傳》又曰：“驪山之徒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杰交通?！薄缎聲るA級篇》：“輸之司空，編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長、小吏罵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边@是把一批刑徒的小頭目稱作“徒長”之例，以此相推，“更長”當(dāng)即“更人”之“長”，他大概同于“徒長”,本人雖然已是小吏，從《黥布傳》的記述來看，當(dāng)即出于刑徒。黃文（黃盛璋）誤把“長”字下讀，以為是姓，這不合秦時工匠題名皆只書其名的通例?！?/SPAN>

俞先生已經(jīng)把這個問題說得很詳細(xì)了。他對“遂”等個別詞語的解釋未必確切，但整體而言他的解釋顯然要比《睡虎地秦簡》整理小組的注釋意見要好得多。另外，他從秦國題銘的書寫通例角度對黃盛璋先生的批評也是很有說服力的。

我想補(bǔ)充兩點(diǎn)：1.睡虎地秦簡《司空律》：“隸臣有妻，妻更及有外妻者，責(zé)衣?！闭硇〗M注：“妻更，當(dāng)指其妻為更隸妾。”現(xiàn)在看來，“妻更”的“更”指的是更人，即隸臣的妻子也是受過刑的官奴隸，并不一定就是“更隸妾”，后者是特指輪班從事勞作的隸妾。兩者不是一回事。2.“更長”并不一定要說成是小吏。如同司寇一樣，“更長”也是從刑徒中的挑選出來的，其身份仍然是刑徒，這從他們直接參加冶鑄勞動也可以看出。

4.“十五年上郡守壽之造漆垣工師乘、丞鬶、冶工隸臣·中陽·西都。”（《集成》11405）

這件器中的督造者、工師以及工名全同于前三器，顯然可以系聯(lián)?！案L”和“隸臣”在銘文中處于相同的位置，前述把秦兵器銘文中的“更長”當(dāng)是一個名詞，無疑也是合適的。此時的身份變?yōu)椤半`臣”，這是因?yàn)樗藭r已經(jīng)不再是“小頭目”了，“隸臣”正是他原來的身份。前三者為“更長”，后者為“隸臣”。當(dāng)看做是同一人前后身份的變化。

有關(guān)“更長”的材料還見于《額濟(jì)納漢簡》：

“□臣奉世若廬更長臣廣□□”2000ES7SF2:6A圖一八一

漢代的臣下上呈皇帝的文書要自稱“臣某”，省去姓氏，在“臣”后書名?！稘h書·文帝紀(jì)》“群臣從至，上議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御史大夫臣蒼、宗正臣郢、朱虛侯臣章、東牟侯臣興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dāng)奉宗廟?！备拭C《甘谷漢簡》又有“延熹元年十二月申朔十二日甲申，宗正臣柜、丞臣敬頓首死罪上尚書：臣頓首死罪，謹(jǐn)案文永壽三年三月十六日蜀郡太守書言人首示章詔書宗室”。這些都是大臣向皇帝進(jìn)呈的文書。上舉額濟(jì)納漢簡中的很可能也是臣下上呈皇帝的文書片段。

這里的“若廬更長”當(dāng)是職官名稱，但未見于史籍?！叭魪]”當(dāng)即“若盧”，《漢舊儀》作“少府若廬獄”，《后漢書·安帝紀(jì)》作“若盧獄”，可證。它是漢代少府的屬官之一，其長官有令丞，見于《漢書·百官公卿表》。西安漢城遺址也曾出銅質(zhì)“若盧令印”[9]。

根據(jù)史料記載，若廬主治庫兵和詔獄，《漢書·百官公卿表上》如淳注曰：“《漢儀注》有若盧獄令，主治庫兵將相大臣?！狈唬骸叭舯R，詔獄也?！编囌乖唬骸芭f洛陽兩獄，一名若盧，主受親戚婦女?！薄稘h舊儀》有：“若盧右丞，主治庫兵”?！叭舯R”之得名可能是“所鑄之兵器快利，若楚國之湛盧劍，因以名官”[10]?！逗鬂h書·和帝紀(jì)》云：永元九年十一月，“復(fù)置若盧獄官?！崩钯t注云：“《前書》曰，若盧獄屬少府?！稘h舊儀》曰：‘主鞫將相大臣’也?！睆娜舯R主治庫兵來看，其中也應(yīng)有大量的勞動力。洛陽刑徒磚銘有“少府若廬髡箝”，看來這些勞動力當(dāng)中有一部分是刑徒。“若廬更長”可能就是管理若廬獄中治庫兵的那部分刑徒的職官。

應(yīng)該承認(rèn)，這兩個“更長”一為刑徒之小頭目，一為職官，兩者還是有差別的。但如果我們在這兩者之間建立某種聯(lián)系——即“更長”原是刑徒之長的稱呼，后來轉(zhuǎn)變?yōu)楣芾硇掏降囊环N職官——那么這些有關(guān)的資料都可以得到相對合理的解釋。從漢承秦制的角度來說，這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