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漢簡《蒼頡篇》讀札──“橘柚葽苞”小考
(首發(fā))
臺(tái)中教育大學(xué)
許文獻(xiàn)
北大漢簡《蒼頡篇》簡16或見四字,其形為:
![]()
此簡為完簡,且依體例,此四字為一句。
原釋文將此四字隸作“橘![]()
苞”,讀為“橘柚葽苞”,並釋前二字為橘樹與柚樹,而後二字則為茂盛之意;[1]何余華先生改釋為“‘苞’的本義即指可以編製席子或草鞋的一種草本植物,‘葽’指‘葽草’,......如此與前文‘橘柚’構(gòu)成同類並列關(guān)係,均是某種植物的名稱”。[2]
依形而言,原釋文對此四字之隸釋無誤,不過,此中仍有幾項(xiàng)值得留意之字形特色,例如:
“橘”字所從矛之寫法,其上方尖刺對稱之形,與此相近者,另見於簡20與21:
(北大漢簡《蒼頡篇》簡20“袤”)
(北大漢簡《蒼頡篇》簡21“
”)
此三字雖然皆隸釋從矛,但其實(shí)來源不同,此可再參考以下幾則字形:
(西周:
簋,《集成》04322.1“矛”)
(西周:
簋,《集成》04322.2“矛”)
(西周:毛公鼎,《集成》02841“敄”)
(郭店《五行》簡41“矛”)
(郭店《老子˙丙》簡1“
”)
(戰(zhàn)國:中山王方壺,《集成》09735“敄”)
(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85“矛”)
(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136“務(wù)”)
(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293“務(wù)”)
(馬王堆帛書《天下至道談》19“務(wù)”)
(校官碑“矜”)
(銀雀山漢簡512“矛”)
(漢陶“矛免驕”刻款“矛”)
(《說文》小篆“矛”)
簡21“
”字所從矛形,本自“
(髦)”字類化而來,其寫法已無毛公鼎例上方之繁構(gòu),而在北大漢簡《蒼頡篇》中更近於“矛”形,此恐與戰(zhàn)國以下“矛”、“
(髦)”二字之訛混情況有關(guān),[3]如上引郭店簡與漢碑等例,即屬此種字形發(fā)展之類例,代表北大本《蒼頡篇》書手或以當(dāng)時(shí)書體寫之,同時(shí),也不排除古本《蒼頡篇》此字沿承了東方六國之文字體系,這種情況在簡中仍時(shí)有所見,如簡13之“津”字,即其例也,[4]由此可知李斯在整理文字時(shí),應(yīng)有其宏觀之文字學(xué)標(biāo)準(zhǔn),未盡棄東方六國之文字。
至於“葽”字所從要之形,則疑沿承了秦漢簡帛之寫法,此可參考以下幾則類例:
(睡虎地秦簡《日書˙甲》141)
(馬王堆帛書《陰陽十一脈灸經(jīng)˙乙》15)
(馬王堆帛書《養(yǎng)生方》45)
(馬王堆帛書《十問》75)
(馬王堆帛書《天下至道談》66)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147)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卷後古佚書》42)
(馬王堆帛書《戰(zhàn)國縱橫家書》131)
簡文此字所從“田”形人首與“女”旁之寫法,與上引《十問》例之人首形、《養(yǎng)生方》例之“女”旁最是相近,因此,簡文此字確實(shí)保留了秦漢簡帛之遺風(fēng),而與上述存留東方六國文字遺緒之“
(髦)”旁略有不同,換言之,在同一批簡中,保有如此多樣之書風(fēng),可見北大漢簡《蒼頡簡》亦有其一定之藝術(shù)價(jià)值;另值得留意的是,簡文此類似“田”之形,在北大簡中應(yīng)是一種類化現(xiàn)象,如簡21“遷”字所從囟或角,亦類化為“田”形:
(北大漢簡《蒼頡篇》簡21“
(遷)”)
因此,簡文此“要”旁所從頭部之形,亦類化為“田”形,也就不足為奇了。
而簡文此處辭例云“橘
葽苞”(北大漢簡《蒼頡簡》簡16),倘依原釋文之所釋者,殆指植物(橘、柚)茂盛之意,文從字順,應(yīng)無太大疑義,不過,“葽”、“苞”二字皆從艸,與首二字之“木”、“艸”旁,有直接之相關(guān),因此,若考量《蒼頡簡》以類相從之排序原則,簡文此句之釋讀,似又有可商之處,其實(shí),上所引何余華先生改釋為艸類之說,[5]極具啟發(fā)性,而本校古文字研讀班成員林國良、莊菀琪在例行會(huì)議中,提及“葽”、“苞”二字或可作藥材解,[6]則又有一定之可信度,茲在此釋義基礎(chǔ)上,略作補(bǔ)證如下:
簡文此四字,疑皆指藥材,其理為:古籍文獻(xiàn)所云“橘”、“柚”皆可入藥或有醫(yī)療之效果,其於古籍多可並稱,如《尚書˙禹貢》云“厥包橘柚”,孔傳釋曰“小曰橘,大曰柚”,孔疏則云“橘柚二果,其種本別,以實(shí)相比,則柚大橘小?!庇秩纭督饏T要略˙果實(shí)菜穀禁忌并治》或曰“橘柚多食,令人口爽,不知五味?!倍侗静菥V目˙果部˙橘》亦曰“橘,《事類合璧》云:‘橘樹高丈許,枝多生刺,其葉兩頭尖,綠色光面,大寸餘,長二寸許,四月著小白花,甚香,結(jié)實(shí)至冬黃熟,大者如盃,包中有瓣,瓣中有核也?!敝领丁吧@”、“苞”二字,雖然上引《尚書˙禹貢》“厥包橘柚”一詞,其“包”字亦有異文作“苞”者,故令人懷疑簡文“橘柚葽苞”一詞是否與《尚書》此詞有關(guān),然而,《尚書》此“包(苞)”字疑作包裹解,如《說文》段注即釋“苞”字云“苞,叚借為包裹。凡《詩》言‘白茅苞之’,《書》言‘厥苞橘柚’,《禮》言“苞苴”,《易》言‘苞蒙’、‘苞荒’……皆用此字。近時(shí)經(jīng)典凡訓(xùn)包裹者,皆徑改為‘包’字。”再如《莊子˙天運(yùn)》曰“其形充滿天地,包裹六極”,陸德明《釋文》釋云“苞,本或作包。”亦同此訓(xùn),因此,若將“苞”字此解帶入簡文,似仍難以解釋“葽”字之語意,即便古漢語與出土《蒼頡篇》中,賓語前置者不乏其例,例如:“舝鍵
總”(北大漢簡《蒼頡簡》簡19),但終究難以圓滿解釋簡文“葽”字用例,是故,在考量《蒼頡篇》以類相從之體例與古籍“苞”多可通“匏”之情況下,[7]疑“葽”、“苞”二字應(yīng)即古籍所見之“葽繞”、“匏瓜”,而此二物皆可入藥,詳如《爾雅˙釋草》釋云“葽繞,棘菟。”郭璞注曰“今遠(yuǎn)志也?!薄对娊?jīng)˙豳風(fēng)˙七月》亦曰“四月秀葽?!泵珎麽屧弧安粯s而實(shí)曰秀。葽,葽草也?!备吆嘧⒃啤芭f說:葽,藥草名,即遠(yuǎn)志?!倍稗斯稀眲t見於《本草綱目》,其云“瓠瓜,瓠類也,許慎《說文》云。孤難也,又云瓢瓠也,匏,大腹?!?/p>
綜上所述,可知簡文所謂“橘
葽苞”,即“橘、柚、葽、苞”四種可入藥之物,屬四個(gè)屬性相近、字詞並列之羅列句。
[1] 北京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所編《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9月第1版),頁85-86。
[2] 何余華:〈北大藏漢簡《倉頡篇》研讀札記(一)〉,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2015年12月4日,網(wǎng)址: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391,檢索日期:2018年5月10日。
[3] 趙彤:〈利用古文字資料考訂幾個(gè)上古音問題〉,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址: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384,2008年3月23日,檢索日期:2018年5月2日。
[4] 許文獻(xiàn):《從北大漢簡<蒼頡篇>部分字形再談秦統(tǒng)一文字之標(biāo)準(zhǔn)》,2017漢字文化國際研習(xí)會(huì),臺(tái)中:逢甲大學(xué),2017年12月22-24日。
[5] 何余華:《北大藏漢簡<倉頡篇>研讀札記(一)》,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2015年12月4日,網(wǎng)址: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391,檢索日期:2018年5月10日。
[6] 林國良、莊菀琪在本校古文字研讀班例行會(huì)議上之發(fā)言,臺(tái)中教育大學(xué)語文教育學(xué)系,2018年3月8日。
[7] 如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云“苞,叚借為匏?!庇秩纭短_(dá)》曰“蒼木維流,厥美可達(dá)于瓜苞?!彼抉R光注云“苞與匏同?!?/p>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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