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楚系簡帛札記(五則)
王輝
山東大學(xué)文學(xué)院
題記：本文原刊于《中國語文研究》2011年第1、2期合刊（總第31期），第51-57頁。署名單位為“中山大學(xué)中文系”。
一 楚帛書甲篇“怒”
楚帛書甲篇有殘字作：
。此字上部模糊，或釋為“每”，或釋為“母”，或釋為“女”[1] 。劉信芳曾認為上部似從艸，字應(yīng)從女聲[2] ；后又改釋為“每”[3] 。近出《楚帛書詁林》徐在國按語認為釋“每”可從[4] 。
按，楚簡“每”字作
(《郭店·語叢一》簡32)、
(《上博(二)·子羔》簡4)，與
顯然不是一個字。與
相同的字形見于新出楚簡材料。《上博(二)·從政乙》簡3說小人“
則
(勝)”，
，整理者張光裕釋為怒[5] ；《上博(六)·平王問鄭壽》簡1“懼鬼神以為
，使先王無所歸”，
，整理者陳佩芬釋為“恕”[6] ，陳偉改釋為“怒”[7] 。楚文字“怒”異體有四：
[8] (《上博(五)·三德》簡13)、
(《郭店·老子(甲篇)》簡34、《上博(一)·性情論》簡1等)、?(《郭店·語叢一》簡46、《上博(六)·競建內(nèi)之》簡6)和
[9] 。如此，則
從字形看也應(yīng)該釋為“怒”。
帛書“怒”上一字殘泐不清，下是水字，再下一字亦殘。其意頗難索解。劉信芳曾疑讀為《詩·衛(wèi)風(fēng)·汾沮洳》中“沮洳”之洳，“沮洳”意為水漸貌[10] 。
二 新蔡卜筮簡“?！?/b>
新蔡卜筮簡有“恚”字，見于以下諸簡：
(1) 以其不良恚瘳之古(故) 甲三：184-2、185、222
(2) 
遲恚
(瘥)
甲三：265
(3) 疾速損，少遲恚(瘥) 乙二：3、4
(4) 疾速損，少遲恚(瘥) 乙二：47
“?！?，張新俊讀為蠲，解釋為除去，并引《方言》卷三“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蠲”為證[11] 。宋華強從之[12] 。
按，楚簡從“圭”之字多可讀為解。包山簡259“桂冠”，整理者疑“桂”讀為獬，《淮南子·主術(shù)》“楚文王好服獬冠”[13]
。望山二號墓簡62“觟冠”，整理者也認為當(dāng)讀為“獬冠”，引《論衡·是應(yīng)》“觟?”即“獬豸”、《淮南子·主術(shù)》“獬冠”《太平御覽》引作“觟冠”為證[14]
。九店簡28“利以
兇，除不詳”，陳偉武師、李家浩并引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簡五正貳楚除害日占辭“利以除兇厲”，讀“
”為解，解釋為除去[15]
；包山簡137、137反“
”，兩先生都讀“
”為解，陳師還指出“
”與包山簡120“解句”意同，即打開桎梏。準(zhǔn)此，簡文“?！被蛞嗫勺x為解。病愈為“解”文獻多見，如《書·顧命》“王不懌”，《釋文》曰：“馬本作不釋，云不釋，疾不解也?！薄短浇?jīng)·分別四治法》：“則天有疾病，悒悒不解?！贬t(yī)古文中尤習(xí)見，例多不贅舉。
三 郭店簡《唐虞之道》“冒”
《郭店·唐虞之道》簡25-26：
古者圣人廿而冒。
“冒”字作
形，整理者釋為冒，認為字下部“自”是目之誤，讀作《說文》訓(xùn)作“小兒及蠻夷頭衣”的冃，“二十而冒”系言年二十加冠為成人[16]
。李零指出古人習(xí)稱“二十而冠”，此字從冂從自，似乎與“冒”有別，疑是“冠”字異體[17] 。李天虹則說字下部可能不是目之誤，而是“首”字，上部所從即冠帽形，所以它可能就是冠字的一種異體[18]
。楊澤生師懷疑字從自從尹聲或從君省聲，很可能是“冠”的另外一種寫法[19] 。
按，《上博(四)·曹沫之陳》簡60“毋冒以陷，必過前攻”，“冒”作
形，與《唐虞之道》字同，下正從自。準(zhǔn)此，郭店簡整理者所說“自”為“目”之誤的意見正確?！懊啊弊x為帽，《說文》作冃?！痘哿找袅x》卷九十二“帽簪”注引《文字典說》：“帽，冠也。”古人多言“二十而冠”，“二十而帽”的說法不見于傳世文獻，簡文恰可作為補充。
四 《上博(五)·弟子問》簡10“色以
官”
《上博(五)·弟子問》簡10
夫以眾
(犯)難，以親受祿；勞以成事，色以
官。
“祿”從何有祖釋[20] ，“色”從陳偉釋[21] 。
字整理者認為字與楚簡“強”字稍異，或讀為“擅”，《韓詩外傳》卷五“大夫擅官”[22]
。何有祖同意讀擅，將字分析為從尸從旦[23] 。陳偉認為此是侸字，讀為屬，委托、任用之意；讀“色”為嗇，疏通整句話意思為“讓眾人冒險，而讓親信收益；讓別人辛勞成事，卻不舍得委任官職”[24]
。曹建國說簡文中的“侸”即樹，“樹官”即樹立職責(zé)、擔(dān)負起某種職責(zé)之意[25] 。
按，
字奇怪，字形待考。但陳偉對“
官”一詞及整句話意思的把握還是基本正確的。不過“色”字無需破讀，即容色、容貌。《說文·色部》：“色，顏色也?！薄吧?span>
五 據(jù)楚簡材料說銅器銘文中的“
”和“
”
楚簡材料中的“
”字多可讀為廣，如郭店簡《老子乙》簡11“
德如不足”，今本和漢帛書乙本“”作廣；《上博(一)·孔子詩論》簡10詩篇名“漢
”即今本《漢廣》；《上博(六)·慎子曰恭儉》簡4“均分而
(施)”，“
”，整理者讀為廣[26]
。從“”的“
”字亦可讀為廣，如上博(七)·吳命》簡5“以
東海之表”，整理者即讀“”為廣[27] 。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簡13“
方邦”，今本《書·顧命》作“大開方封”。整理者讀“”為皇，訓(xùn)作大[28]
。鄧少平指出“
”當(dāng)讀為廣[29] 。據(jù)此，可以對一些銅器銘文中“
”和“”字的讀法作出判斷。
平山一號墓出土的戰(zhàn)國中山
??圓壺(《集成》15·9734)有一句稱贊賢臣司馬賙的話，說他“德行盛
”?！?span>”，李學(xué)勤、李零、于豪亮讀為皇[30]
；徐中舒、伍仕謙讀為往[31] ；張政烺、朱德熙、裘錫圭讀為旺[32] ，“旺”，《說文·日部》作暀，“光美也”。以上諸說，以讀旺信者最多。一些常用的工具書如張守中《中山王
器文字編》[33] 、何琳儀《戰(zhàn)國古文字典》[34]
、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35] 、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36] 、王輝《古文字通假字典》[37] 均以“
”讀為旺，四版《金文編》說“”“義如旺”[38] 。似乎這種說法已經(jīng)被大家公認了。唯董蓮池《金文編校補》[39]
引銘文此句時作“德行盛廣”，其說甚確。但因董說隱蔽，又未作論證，學(xué)者或不知。茲作補證如下。先秦兩漢文獻以旺、皇修飾德、德行鮮有例證，而以“廣”則文例甚多，比如《逸周書·太子晉解》：“由舜而下，其孰有廣德？”《老子》第四十一章：“廣德若不足。”亦有如銘文之“廣”作謂語者，如《莊子·天地》：“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薄墩f苑·敬慎》：“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笨梢钥闯?，讀“
”為廣更合古文搭配習(xí)慣。
再說一個從“
”的“
”字。越器者??鐘(《集成》1·120-1·132)中越王說者??“
攼(捍)庶
(盟)，以祇光朕位”?！?span>
”，饒宗頤、郭沫若讀往[40]，論者多從之。按，“
”讀廣于意也通。金文稱頌語習(xí)見類似格式，如“廣啟朕身”、“廣
楚荊”、“廣
四方”等[41] ，鐘銘“廣捍庶盟”與之相同。
補記：本文于2011年2月底投稿。待刊過程中，劉信芳《楚簡帛通假匯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2月)第245頁也將新蔡簡“?！弊x為解，第二則可視作劉先生說法的注腳。
[1] 參看徐在國《楚帛書詁林》第30-31頁，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
[2] 劉信芳《楚帛書解詁》，《中國文字》新21期，(臺北)藝文印書館1996年。
[3] 劉信芳《子彈庫楚墓出土文獻研究》第16頁，(臺北)藝文印書館2002年。
[4] 徐在國《楚帛書詁林》第31頁。
[5]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第23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6]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第25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7] 陳偉《讀〈上博六〉條記》，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9日。
[8] 從范常喜(《上博楚竹書文字補釋八則》，《古文字研究》第27輯，第425頁，中華書局2008年)釋。
[9] 參看楊澤生師《釋“怒”》，《中山大學(xué)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0年第6期。
[10] 劉信芳《楚帛書解詁》，《中國文字》新21期，(臺北)藝文印書館1996年。
[11] 張新俊《新蔡葛陵楚墓竹簡文字補正》，《中原文物》2005年第4期。
[12] 宋華強《新蔡葛陵楚簡初探》第190頁，注釋①，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
[13] 湖北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第61頁，文物出版社1991年。
[14]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編《望山楚簡》第130頁，中華書局1995年。
[15] 陳偉武師《戰(zhàn)國楚簡考釋斠議》，《第三屆國際中國古文字學(xué)研討會論文集》第639頁，香港中文大學(xué)1997
年；湖北省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編《九店楚簡》第83-84頁，中華書局2000年。
[16]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楚簡》第159頁，文物出版社1998年。
[17]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道家文化研究》第17輯，第500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出版社1999年。
[18] 李天虹《郭店楚簡與傳世文獻互征七則》，《江漢考古》2000年第3期。
[19] 楊澤生師《戰(zhàn)國竹書研究》第80頁，中山大學(xué)出版社2009年。
[20] 何有祖《上博五〈弟子問〉試讀三則》，簡帛網(wǎng)2006年2月20日。
[21] 陳偉《上博五〈弟子問〉零釋》，簡帛網(wǎng)2006年2月21日。
[22]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五)》第27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23] 何有祖《上博五〈弟子問〉試讀三則》，簡帛網(wǎng)2006年2月20日。
[24] 陳偉《上博五〈弟子問〉零釋》，簡帛網(wǎng)2006年2月21日。
[25] 曹建國《上博竹書〈弟子問〉關(guān)于子路的幾條簡文疏釋》，《楚地簡帛思想研究(三)》第86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
[26]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第28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27]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第316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28]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下冊第177頁，中西書局2010年。
[29] 參看復(fù)旦大學(xué)出古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讀書會《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研讀札記》文下評論，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5日。
[30] 李學(xué)勤、李零《平山三器與中山國史的若干問題》，《考古學(xué)報》1979年第2期。于豪亮《中山三器銘文
考釋》，《考古學(xué)報》1979年第2期。
[31] 徐中舒、伍仕謙《中山三器釋文及宮堂圖說明》，《中國史研究》1979年第2期。
[32] 張政烺《中山國胤嗣
??壺釋文》，《古文字研究》第1輯，中華書局1979年；朱德熙、裘錫圭《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文物》1979年第1期。
[33] 中華書局1981年，第39頁。
[34] 中華書局1998年，第632頁。
[35] 中華書局2001年，第511頁。
[36] 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第1746頁。
[37] 中華書局2008年，第404頁。
[38] 中華書局1985年，第417頁。
[39] 東北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1995年，第298頁。此蒙復(fù)旦網(wǎng)編輯告知，謹(jǐn)致謝忱。
[40] 饒說引自何琳儀《者??鐘銘校注》，《古文字研究》第17輯，中華書局1989年；郭沫若《者??鐘銘考釋》，《考古學(xué)報》1958年第1期。
[41] 參看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第686頁，中華書局2001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10月2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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