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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藏八《邦家處位》章句(二)
(首發(fā))
劉信芳
(吏)人甬(用)
(倚)典政,還(旋)內(nèi)(入)它政、
(弊)政、【二】
(猛)政。子立弋(代)父,自
(定)於
(後)事,
(階)啻(嫡)丈(長),辠(罪)逴(卓)
(辭),反
(貌)
(稱)
(僞),
(抗)政
(炫)邦,
(倦)
(厭)政事。均
(倚)政宔(主),君乃無從
(窺)下之蟲□?!救糠虿?span>![]()
(吏)人甬(用)
(倚)典政:典,整理者解典爲(wèi)“法”,謂典政爲(wèi)“法典政令”,說不可從。《周禮·春官》有典同、典瑞?!稇?zhàn)國策·楚策》“我典主東地”,注:“典,猶職。主,猶守。”倚,恃也,因也?!稘h書·韓安國傳》“上方倚欲以為相”,師古注:“倚謂仗任之也?!币杏?,宋祁引浙本作“欲倚”。本例句式有跳躍,吏人用,用吏人也;君用吏人,倚以典政也。有如《漢書》浙本“倚以為相”例。
還(旋)內(nèi)(入)它政、
(弊)政、
(猛)政:還,陳民鎮(zhèn)讀爲(wèi)“旋”。[2]入,論者或讀爲(wèi)“納”,非也?!洞呵铩范ü迥辍办对饺?yún)恰保蹲髠鳌废骞辍案サ卦蝗搿?,“造其國都曰入”(《春秋集義》卷二),“入者,逆而不順”,“非王命而入人國也”(《春秋胡傳附錄纂疏》卷一)。就本例而言,形形色色亂局之行政皆是挖空心思擠進(jìn)來的,逆而不順,此所謂“入”。它政,它,整理者讀爲(wèi)“弛”,引《禮記·樂記》“庶民弛政”,鄭注:“去其紂時(shí)苛政也。”按:簡(jiǎn)文“它政”乃負(fù)面語,《漢書·食貨志》(王莽時(shí))“刑罰深刻,它政誖亂”,但凡背離國家法令之吏臣行政,如《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政由甯氏,祭則寡人”,《史記·呂后本紀(jì)》“諸呂擅權(quán)”,睡虎地秦簡(jiǎn)《爲(wèi)吏之道》“擅裚割”、“犯上不智(知)害”、“法(廢)置以私”,皆“它政”之例也。弊政,《漢書·公孫弘傳》:“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異也。”
政,整理者讀爲(wèi)“更正”,陳民鎮(zhèn)改讀。[3]《漢書·敘傳下》:“上替下陵,奸軌不勝,猛政橫作,刑罰用興?!?/p>
以上句例謂君用吏人,倚以典政,這是一般情況;一旦出現(xiàn)亂局(傾側(cè)),旋即它政、弊政、猛政層出不窮,禍國殃民。
子立弋(代)父,自
(定)於
(後)事:春秋或有子弒父,或有生代父居位?!蹲髠鳌肺墓辍岸露∥?,楚世子商臣弒其君頵”,《春秋公羊傳》襄公三十年“夏四月,蔡世子般弒其君固”,注:“不日者,深為中國隠痛,有子弒父之禍,故不忍言其日?!贝俗訌s父之例也?!洞呵铩烦晒辍拔逶?,公會(huì)晉侯、齊侯、宋公、衞侯、曹伯,伐鄭”,注:“晉侯,太子州蒲也。稱爵,見其生代父居位,失人子之禮?!薄蹲髠鳌烦晒辍皶x侯有疾,五月,晉立大子州蒲以為君而會(huì)諸侯,伐鄭”,注:“生立子為君,此父不父,子不子。經(jīng)因書晉侯,其惡明?!蓖荒辍皶x侯”而有父、子二人,此春秋筆法,史家微辭,生代父居位之例也。
(階)啻(嫡)丈(長):階,整理者注:“到達(dá),導(dǎo)致?!卑矗弘A引申義謂級(jí)別、等差,《釋名·釋宮室》:“階,梯也。如梯之有等差也?!钡眨鄬?duì)於庶而言,別嫡、庶,明宗親也。長,相對(duì)於幼而言,分長、幼,序伯、仲、叔、季也。簡(jiǎn)文“階”用負(fù)面義,欲上臺(tái)階,庶欲爭(zhēng)嫡,小弟要做大哥。甚者子弒父,兄弟相殘,家天下宗親社會(huì)之通病也。
卓,卓越?!斗ㄑ浴贰邦喛嗫字恳病?,注:“顔之所苦無他焉,惟苦孔子之道卓然耳。故曰:仰之彌髙,鑚之彌堅(jiān),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薄夺屆め屪巳荨罚骸俺?,卓也,舉腳有所卓越也?!?/p>
辠卓辭,殷紂昏聵,微子數(shù)諫,比干強(qiáng)諫,結(jié)果是微子“遂去”,“剖比干,觀其心”(《史記·殷本紀(jì)》);秦始皇坑儒,“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史記·秦始皇本紀(jì)),可以爲(wèi)例。
反
(貌)
(稱)
(僞):
,整理者解爲(wèi)“皃”字異體。郭店簡(jiǎn)《五行》32“顔色伀(容)
(貌)”,
,帛經(jīng)作“貌”,《說文》“皃,頌儀也”,段注:“頌者,今之容字?!被蜃鳌懊病?。反貌,不合容儀之貌。稱僞,整理者注:“稱揚(yáng)僞詐?!卑春?jiǎn)文“稱僞”指向僭越,《春秋集傳纂例》卷一:“吳楚之君皆稱爲(wèi)王,此乃本國臣民之僞號(hào),不可施於正傳,故皆改爲(wèi)呉子、楚子……令後代知其僭僞?!睔v代自大稱僞號(hào)者,史不絕書。
(罔)政
(眩)邦:
,整理者疑是“抗”字異體,讀爲(wèi)“炕”。陳民鎮(zhèn)讀爲(wèi)“罔”。按:
,同“抗”,[4]“異體”說大略可以接受,[5]經(jīng)史亦作“亢”?!蹲髠鳌废骞哪辍皶x禦其上,戎亢其下”,注:“亢猶當(dāng)也?!薄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jì)》“適戍之衆(zhòng),非抗於九國之師”,《史記·陳涉世家》禇先生曰“適戍之衆(zhòng),非儔於九國之師也”,[6]《漢書·陳勝項(xiàng)籍列傳》“適戍之衆(zhòng),不亢於九國之師”,師古注:“亢,當(dāng)也,讀與抗同?!笨拐撸T侯問鼎,官員越位,分庭抗禮是也。
,整理者讀爲(wèi)“?!保?xùn)爲(wèi)“惑”。按字讀爲(wèi)“炫”爲(wèi)義長,炫耀也,顯擺也?!埃?xiàng)王)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xiāng),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史記·項(xiàng)羽本紀(jì)》),是乃人性弱點(diǎn)?!盎茨贤蹰L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葢,乘輿出入擬於天子”(《史記·淮南衡山列傳》),可爲(wèi)抗政炫邦之典型。
(倦)
(厭)政事:![]()
,整理者讀爲(wèi)“倦?yún)挕保菭?wèi)正解。又云:“或讀‘
’爲(wèi)‘患’。”不必。本篇難讀,然“倦?yún)捳隆眲t明白如話。今有懶政、惰政,不作爲(wèi),根源甚古。歷代吏員“考事則收賂,臨民則采漁,處右則弄權(quán),幸上則買將;一旦在位,鮮冠利劍;一歲典職,田宅並兼”(《論衡·程材》),睡虎地秦簡(jiǎn)《爲(wèi)吏之道》論吏有五失“四曰善言隋(惰)行”,嘴上說的好聽,心思都用在買官賣官、刮地皮上了,處理“政事”則提不起精神。
均
(倚)政宔(主),君乃無從
(窺)下之蟲□![]()
《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均之灋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作民職,以令地貢,以斂財(cái)賦,以均齊天下之政”,注:“均,平也……征,稅也……地貢,貢地所生,謂九榖。財(cái)謂泉。穀,賦,謂九賦及軍賦。”句謂國家賦稅倚任相關(guān)職能部門征收。
蟲□:原簡(jiǎn)“蟲”下?lián)窈?jiǎn)長度測(cè)算斷缺一字,馬楠疑空圍爲(wèi)“蠹”字。[7]《爾雅·釋蟲》“食苖心螟,食葉蟘,食節(jié)賊,食根蟊”,疏引李廵曰:“食禾心爲(wèi)螟,言其姦??難知也。食禾葉者,言假貸無厭,故曰蟘也。食禾節(jié)者,言貪狼,故曰賊也。食禾根者,言其稅取萬民財(cái)?!薄睹姴菽绝B獸蟲魚疏》卷下:“許慎云:吏?人[8]犯法即生螟吏,乞貸則生蟘吏,秖冒取人財(cái)則生蟊。舊説云:螟、螣、蟊、賊,一種蟲也。如言寇賊奸宄內(nèi)外言之耳?!睂⒇澑皭豪魡T比作蠹蟲,古今皆然。
不
(度)政者:不按規(guī)矩行政。
?。ㄒ郑?span>
(歷)無訿(訾):《説文》:“歷,過也?!北玖x爲(wèi)經(jīng)歷,如《書·堯典》“歷象日月星辰”行星周天運(yùn)行之“歷”。星宿有度,引申之,度其等次爲(wèi)“歷”。[9]《禮記·月令》季冬之月“命宰歴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dāng)?shù),而賦犧牲,以共山林名川之祀”,注:“此所與卿大夫庶民共者也。歴,猶次也。卿大夫采地亦有大小,其非采地以其邑之民多少賦之?!宾?,《管子·君臣》“吏嗇夫盡有訾程事律”,注:“訾,限。程,準(zhǔn)也。事律,謂毎事?lián)啥幸??!薄渡套印┝睢贰蚌に诙悺?,注:“量也。”上文既言及“均”,則本例“歷”應(yīng)與稅賦有關(guān),
(歷)無訿(訾)者,稅賦無度也。
宔(主)賃百
(役),乃
(敝)於亡:賃,整理者讀爲(wèi)“任”,本文不取是說。[10]《說文》“賃,庸也?!薄妒酚洝し饿铝袀鳌罚骸俺紴槿擞官U?!薄吨芏Y·天官·大宰》“以九職任萬民……閒民無常職,轉(zhuǎn)移執(zhí)事”,鄭司農(nóng)注:“閒民,謂無事業(yè)者,轉(zhuǎn)移為人執(zhí)事,若今傭賃也?!币?,周官有師役(發(fā)兵起徒役),田役,宮中之役(女御),舞徒(給繇役能舞者)等,名目繁多。繇役亦賦也,《周禮·天官·小司徒》“任地事而令貢賦,凡稅斂之事”,注:“貢謂九穀山澤之材也,賦謂出車徒給繇役也?!薄皩e(主)賃百
(役)”,極言賦稅繇役之多也。是爲(wèi)苛政,苛政猛於虎,是以簡(jiǎn)文云:“乃
(敝)於亡。或亞(惡)
(哉)”。亡,逃亡,與下文“民甬(用)
(率)欲逃救(求)
政”相照應(yīng)。
或亞(惡)
(哉)!
(將)
(超)
(度),埶(設(shè))朁(僭)萬而方(旁)受大政。
,整理者讀爲(wèi)“戕”,王寧疑是訓(xùn)“行”的“將”。
,整理者讀爲(wèi)“躁”,王寧疑當(dāng)讀爲(wèi)“超”。 [11]埶,整理者讀爲(wèi)“勢(shì)”,陳民鎮(zhèn)、王寧讀為“設(shè)”。[12]萬,整理者讀爲(wèi)“列”,未舉實(shí)例,不可信。萬,萬舞,《詩·邶風(fēng)·簡(jiǎn)兮》“簡(jiǎn)兮簡(jiǎn)兮,方將萬舞”,疏:“萬,舞名也。謂之萬者,何休云:象武王以萬人定天下,民樂之,故名之耳?!渡添灐吩唬喝f舞有奕。殷亦以武定天下,蓋象湯之伐?!薄洞蟠鞫Y記·夏小正》:“丁亥,萬用入學(xué)。丁亥者,吉日也。萬也者,干戚舞也?!敝T侯設(shè)萬,僭越也?!抖Y記·郊特牲》“諸侯……舞大武,乘大路,諸侯之僭禮也”,注:“言此皆天子之禮也?!薄抖Y記·明堂位》“周公於大廟……舞大武”,史稱“周公又設(shè)萬,舞洋洋然而衆(zhòng)多,《明堂位》所謂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也”(《毛詩李黃集解》,卷四十一)。漢初劉氏王僭越例堪比諸侯設(shè)萬,說參本文上引淮南王長“乘輿出入擬於天子”。
方(旁)受大政:國家大權(quán)旁落。《史記·吳王濞列傳》“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益鑄錢,煑海水爲(wèi)鹽,以故無賦”,集解:“言呉國山既出銅,民多盜鑄錢,及煑海水爲(wèi)鹽,以山海之利,不賦之。故言無賦也。其民無賦,國用乃富饒也?!贝呵镏燎?,鹽業(yè)一直是國家稅收重用來源。地方政府鑄錢,是可忍,孰不可忍!
或
(微)
(哉)!不見而沒:
,整理者讀爲(wèi)“美”,茲讀爲(wèi)“微”。國家稅賦收不上來,經(jīng)濟(jì)必然衰退。不見而沒,不見了,沒了。大白話。
(抑)不由無
(津)以出:由,整理者解爲(wèi)“用也”,“由”下斷句。茲改爲(wèi)一句讀。由,從也。[13]豈不是從沒有渡口的地方打穿若干渠道以出?出,國家財(cái)政收入流失。
民甬(用)
(率)欲逃救(求)
政:整理者“逃”下斷句,茲依原簡(jiǎn)句讀符號(hào)作一句讀。
,整理者注:“當(dāng)有‘明’義。或疑讀爲(wèi)‘慆’,《說文》:‘說(悅)也’?!?/p>
以上第二章。“均
(倚)政宔(主)”與上文“
(吏)人甬(用)
(倚)典政”相照應(yīng)。賦稅乃國家機(jī)器運(yùn)轉(zhuǎn)之支撐。各種它政、弊政、猛政之惡性逆入,子弒父,臣弒君,僭越稱僞,分庭抗禮,爭(zhēng)權(quán)奪利無所不用其極。政治昏黑,致使國君受蒙蔽,官員瘋狂斂財(cái),行政肌體有被蛀空之虞。
官員不按規(guī)矩行政,賦稅繇役多如牛毛,苛政猛於虎,百姓逃亡。重臣超度,失去制約。僭越設(shè)萬,國家大權(quán)旁落。民生凋敝,國家稅賦收不上來,不見了,沒了。有如國庫被開口子,國民財(cái)富嘩啦啦流走,民生凋敝,流民紛紛逃求光明政治。
[1]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jiǎn)(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
[2] 陳民鎮(zhèn):《清華簡(jiǎn)(捌)讀札》,清華保護(hù)中心網(wǎng)http://www.tsinghua.edu.cn,18/11/17。
[3] 同上引陳民鎮(zhèn)《讀札》。
[4] 羅小虎讀爲(wèi)“抗”,簡(jiǎn)帛網(wǎng)“簡(jiǎn)帛論壇”http://www.bsm.org.cn,18/11/18。
[5] 大凡不同寫法的文字習(xí)見於經(jīng)史,約定俗成,或出土文獻(xiàn)有多例,“異體”是也;若個(gè)別書寫之異,學(xué)者往往歸爲(wèi)“異構(gòu)”。
[6] 禇先生曰,一本作“太史公曰”。儔,匹也。
[7] 馬楠:《清華簡(jiǎn)〈邦家處位〉所見鄉(xiāng)貢制度》,《出土文獻(xiàn)研究》第17輯,2018年。
[8] 吏?人犯法,《爾雅·釋蟲》疏引許慎說作“吏??犯法”。
[9] 整理者解歷,“指任職”。未舉用例,恐爲(wèi)揣度之辭。
[10] 若依整理者釋讀,主任百役,無論是解爲(wèi)政務(wù)繁忙,日理萬機(jī)之類,還是解爲(wèi)伸手太長,什麼都管,都不足以與“亡”相聯(lián)繫。行政部門之“賃”,如本文所引周官注“傭賃”例,可以講通。參清華藏三《芮良夫毖》簡(jiǎn)12“昔才(在)先王,幾(畿)又(有)眾俑(庸)”。
[11] 王寧:“[壯+止]”整理者讀“戕”,按:疑是訓(xùn)“行”的“將”,《詩》“鮮我方將”的“將”訓(xùn)“壯”,故行義的“將”字或從止壯聲。“[走+早]”字整理者讀“躁”。按:此字疑當(dāng)讀“超”,“將超度”是行事超越法度之意。“埶”當(dāng)讀為“設(shè)”。此數(shù)句疑當(dāng)讀為“或惡哉,將超度,設(shè)僭列,而旁受大政”。簡(jiǎn)帛網(wǎng)“簡(jiǎn)帛論壇”http://www.bsm.org.cn,18/11/18。
[12] 同上引陳民鎮(zhèn)《讀札》。
[13] 《爾雅·釋詁》“由,從,自也”,注:“自猶從也?!?/p>
編按:本文“它政”一條已先發(fā)于簡(jiǎn)帛網(wǎng)(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3258)。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11月27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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