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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陽雜俎》“綻針石”考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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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軍
提要
晚唐段成式《酉陽雜俎》中的指南針史料，科技史界的認(rèn)知需重新研討?！坝鲢\更投針”用的是佛家“鉢水投針”的典故?！耙鞲Q鉢水澄”指的是僧人注視澄湛的鉢水，參悟佛理禪機(jī)。此兩句詩與指南浮針無關(guān)。昇上人詩“勇帶綻針石，危防丘井藤”最有價值。佛典中“丘井藤”喻於人生，“危防丘井藤”語義雙關(guān)，字面上是克服旅途險阻，與“勇帶綻針石”相呼應(yīng)；隱喻克服人生征途之險?！熬`”的一個義項(xiàng)是衣縫裂開，另一個義項(xiàng)是縫補(bǔ)?？此葡喾矗瑢?shí)則相承。“綻針”意指縫綻針，即縫衣針?！熬`針石”即縫衣針和磁石?！坝聨Ь`針石”描繪僧人帶著磁石和縫衣針果敢出行，揭示了指南浮針之始是磁石磨縫衣針鋒所得。據(jù)此，至遲九世紀(jì)中，指南浮針已經(jīng)問世。磁化的縫衣針和小葫蘆瓢組合的“瓢針?biāo)灸献谩笔恰熬`針石”所揭示的早期指南浮針的前身?！熬`針”一詞不但不是“磁針”之誤，恰恰是“瓢針?biāo)灸献谩毕蛑改细♂樳^渡時期的標(biāo)誌。
關(guān)鍵詞：《酉陽雜俎》綻針石丘井藤磁針縫衣針磁石
近幾年來，晚唐段成式（約803-863）的《酉陽雜俎》，從小眾的唐人志怪小說，一躍而為大眾的文化食糧，各種點(diǎn)校、校證、校箋、選譯、譯註、註評、評註本競相問世，令人目不暇接。其中的指南針史料，上世紀(jì)末開始引起學(xué)術(shù)界的注意。呂作昕、[1]戴念祖先生等先後考證，[2][3]他們把兩組佛詩中的句子聯(lián)繫起來解讀，作出了“在旅行中應(yīng)用指南針”的結(jié)論。其努力和貢獻(xiàn)，已被不少科技史學(xué)者認(rèn)可或引用。筆者也曾偶而引用。然近讀文史界《酉陽雜俎》校箋譯註，忽悟科技史界以前的認(rèn)知頗有研討的餘地。筆者在此提供一種新的解讀，望識者不吝指正。
一.段成式其人其書
段成式，字柯古。祖籍齊郡鄒平(今山東鄒平北)人，自稱東牟(今山東蓬萊)人，唐代著名志怪小說家。其父段文昌(773-835)穆宗朝曾任丞相。開成二年(837)，段成式以父蔭入官，為秘書省校書郎。職於京洛(長安)。大中元年(847)，以尚書郎出為吉州刺史。後又任處州刺史、江州刺史，為政有善聲，官終太常少卿。段成式博學(xué)多識，“該悉內(nèi)典(佛經(jīng))”，佛學(xué)造詣連釋門高僧都自嘆不如。[4]《酉陽雜俎》是其代表作。全書前集二十卷、續(xù)集十卷，共三十卷。分類編錄，涉及歷史掌故、傳奇故事、佛道神怪、民俗飲食、動物植物、天文地理、中外珍異之物，以及寺廟遊記等，五花八門，為眾多領(lǐng)域的研究保存了豐富而珍貴的材料。根據(jù)現(xiàn)存的宋人序跋，學(xué)界認(rèn)為《酉陽雜俎》曾有過三個宋版本。最早的是南宋嘉定七年(1214)周登二十卷本，接著是嘉定十六年(1223)鄧復(fù)續(xù)以家藏《續(xù)集》十卷所刊刻的三十卷本，後來彭奎實(shí)於淳祐十年(1250)重刻三十卷本。這三種宋刻本均已佚失?，F(xiàn)今存世的《酉陽雜俎》版本，都是明、清刻本。明初刻本有兩種，皆是二十卷本，無續(xù)集十卷。明萬曆三十六年(1608)趙琦美脈望館刻本(以宋刊本為底本)是公推最善的三十卷本，俗稱趙本，有《四部叢刊初編》影印本，被廣泛用作點(diǎn)校的底本。如：日本學(xué)者今村與志雄譯注的日文《酉陽雜俎》(1980-1981)，1981年方南生的《酉陽雜俎》點(diǎn)校本、2014年劉傳鴻的《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2015年許逸民的《酉陽雜俎校箋》及2018年許逸民、許桁的《酉陽雜俎》白文點(diǎn)校本，均以趙本為底本。本文討論的科技史料在《酉陽雜俎》續(xù)集卷五“寺塔記上”內(nèi)。
二.“遇鉢更投針”用佛門“鉢水投針”之典
唐會昌三年(843)，段成式與同僚張希復(fù)(字善繼)、鄭符(字夢復(fù))同遊長安靖善坊大興善寺。他們作《老松青桐聯(lián)二十字絕句》記趣：[5]“乘晴入精舍，語默想東林。盡是忘機(jī)侶，誰驚息影禽。(善繼)有松堪繫馬，遇鉢更投針。記得湯師句，高禪助朗吟。(柯古)”[6]有人認(rèn)為：“遊方僧在松樹上繫馬是常事，但在鉢中投針卻是為什麼?......‘遇鉢更投針’，是說把指南浮針投入鉢中水面”。[7]“他們將馬繫在松樹下，將針放入鉢水中，......這正是在旅行中應(yīng)用指南針的描述。”[8]
詩中段成式等人乘馬而來，“乘晴入精舍(僧院)......有松堪繫馬”。精舍本指書齋，借指佛家修行之所，此處指靖善坊大興善寺。此寺“不空三藏塔前，多老松。”[9]繫馬和投針者不是僧人，應(yīng)是段成式等人。在大興善寺內(nèi)，他們不必應(yīng)用指南針?！巴夺槨碑?dāng)有別的含義。
1981年9月，今村與志雄譯注的《酉陽雜俎》第四冊出版，其中“投針”的註釋引用了《大唐西域記》卷十所載憍薩羅國龍猛和提婆的故事：[10]“時提婆菩薩自執(zhí)師子國來求論義。謂門者曰：‘幸為通謁。'時門者遂為入白。龍猛雅知其名，盛滿鉢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見水，默而投針。弟子持鉢，懷疑而返。龍猛曰：‘彼何辭乎？'對曰：‘默無所說，但投針於水而已。'龍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幾其神，察微亞聖，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對曰：‘何謂也?無言妙辯，斯之是歟!'曰：‘夫水也者，隨器方圓，逐物清濁，彌漫無間，澄湛莫測。滿而示之，比我學(xué)之智周也。彼乃投針，遂窮其極。此非常人，宜速召進(jìn)。'〞[11]這個故事大約發(fā)生於公元三世紀(jì)。
段成式精通內(nèi)典，熟識佛門典故?！坝鲢\”之“遇”字說明該“鉢”不是他們自已隨身所帶，“遇鉢更投針”用的正是上述“鉢水投針”的典故。故“遇鉢更投針”不宜釋為“把指南浮針投入鉢中水面”。
提婆隨身所帶之針，不會是磁針，應(yīng)是縫衣針。可以想像，提婆鉢水投針的故事傳入中土以後，佛門或信佛的人中時有倣效鉢水投針者，段成式才會信口吟出“遇鉢更投針”之句。
三.“吟窺鉢水澄”系參悟佛理禪機(jī)
段成式在《酉陽雜俎·寺塔記上》中還記下了他們遊長安平康坊菩薩寺的所見所聞：
“又寺先有僧，不言姓名，常負(fù)束槁，坐臥於寺兩廊下，不肯住院。經(jīng)數(shù)年，寺綱維或勸其住房，曰：‘爾厭我耶？’其夕，遂以束槁焚身。至明，唯灰燼耳。無血膋之臭，眾方知異人，遂塑灰為像。今在佛殿上，世號束草師。”[12]綱維：知事僧。
北宋博物名僧贊寧的《宋高僧傳》卷二十三載《唐京兆菩提寺束草師傳》曰：“釋束草師者，無何而至京兆平康坊內(nèi)菩提寺。其為人也，形不足而神俊，吟嘯自得，罕接時人，且不言名姓。常負(fù)束槁，坐臥於兩廊下，不樂住房舍?；蛟拼祟^陀行也。經(jīng)數(shù)年，寺內(nèi)綱任勸其住房，或有誚其狼藉。曰：‘爾厭我邪?世不堪戀，何可長也。'其夕，遂以束槁焚身。至明，唯灰燼耳，且無遺骸，略盡汙塗之臭，又無延燎驚咤之聲。計(jì)其少槁，不能焚此全軀。既無孑遺，然其起三昧火而自焚也。眾皆稱嘆，民多觀禮焉。京邑信士遂塑其灰為僧形，置於佛殿偏傍，世號束草師。禱祈多應(yīng)焉。”[13]《宋高僧傳》的記載有別於《酉陽雜俎》，當(dāng)自有來源。束草師是一個遊方奇僧，應(yīng)實(shí)有其人。
獲知束草師的事跡後，段成式等人用書事連句的形式對其作了多方面的描繪：
“悉為無事者，任被俗流憎。(夢復(fù))客異干時客，僧非出院僧。(柯古)遠(yuǎn)聞踈牖磬，曉辨密龕燈。(善繼)步觸珠幡響，吟窺鉢水澄。(夢復(fù))句饒方外趣，遊愜社中朋。(柯古)靜裏已馴鴿，齋中亦好鷹。(善繼)金塗筆是褧，彩溜紙非繒。(昇上人)錫杖已剋鋟(一作剋鍛)，田衣從壞塍。(柯古)占牀敷一脅，卷箔賴長肱。(善繼)佛日初開照，魔天破幾層。(柯古)咒中陳秘計(jì)，論處正先登。(善繼)勇帶綻針石，危防丘井藤。(昇上人)”[14]
對鄭符的詩句“吟窺鉢水澄”，學(xué)界有不同的解讀。有的學(xué)者以為：“‘吟窺鉢水澄'，是說僧人在吟誦經(jīng)文的同時，還在細(xì)看鉢中水面指南浮針?biāo)阜较蛞苑乐姑月??！?a href="#_edn15" name="_ednref15" title="">[15]有的學(xué)者認(rèn)為:“此‘澄'字義似雙關(guān)，一言水之澄凈，二用浮圖澄鉢生蓮花之典?！端囄念惥邸肪砥呷D澄傳:‘澄以鉢盛水，燒香咒之。須臾，鉢中生青蓮華。'”[16]
考慮到《宋高僧傳》曰：束草師“形不足而神俊，吟嘯自得，罕接時人”。前引憍薩羅國龍猛和提婆的故事中，龍猛曰：“夫水也者，隨器方圓，逐物清濁，彌漫無間，澄湛莫測。滿而示之，比我學(xué)之智周也?！编嵎娭忻餮钥吹氖浅握康你\水，而非指南浮針。愚見“吟窺鉢水澄”應(yīng)是指僧人吟嘯自得，注視澄湛的鉢水，參悟佛理禪機(jī)。
四.“丘井藤”喻於人生
連句中昇上人詩云：“勇帶綻針石，危防丘井藤?！贝司渥钣袃r值。上人：上德之人，指持戒嚴(yán)格並精於佛學(xué)的僧侶。今村與志雄將“丘井藤”譯作“丘井的藤”，[17]並引了《維摩詰所說經(jīng)·方便品第二》及《註維摩詰經(jīng)》為“丘井的藤”作註。昇上人詩中的“丘井藤”確實(shí)出自佛門典故。
劉宋釋法雲(yún)《翻譯名義集·增數(shù)譬喻第五十三》引《大集經(jīng)》曰：“《大集》云：昔有一人避二醉象（生死），緣藤（命根）入井（無常）。有黑白二鼠(日月)，囓藤將斷。”[18]
姚秦三藏鳩摩羅什所譯《維摩詰所說經(jīng)·方便品第二》曰：“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贬崆蒯屔氐摹蹲⒕S摩詰經(jīng)》曰：“(鳩摩羅什)曰。丘井，丘墟枯井也。昔有人有罪於王。其人怖罪逃走，王令醉象逐之。其人怖急，自投枯井。半井得一腐草，以手執(zhí)之。下有惡龍吐毒向之，傍有五毒蛇復(fù)欲加害。二鼠嚙草，草復(fù)將斷。大象臨其上，復(fù)欲取之。其人?？?，極大恐怖。上有一樹，樹上時有蜜滴落其口中，以著味故而忘怖畏。丘井生死也，醉象無常也，毒龍惡道也，五毒蛇五陰也，腐草命根也，黑白二鼠白月黑月也，蜜滴五欲樂也。得蜜滴而忘怖畏者，喻眾生得五欲蜜滴不畏苦也。”[19]《大集經(jīng)》中的“藤”在此譯為“腐草”。
《酉陽雜俎校箋》為“危防丘井藤”作註，引《賓頭盧為優(yōu)陀延王說法經(jīng)》曰：“昔日有人行在曠路，逢大惡象，為象所逐，狂懼走突，無所依怙。見一丘井，即尋樹根入，井中藏。......丘井喻於人身。樹根喻於人命。......是故當(dāng)知欲味甚少，苦患甚多?！?a href="#_edn20" name="_ednref20" title="">[20]文中“樹根”相當(dāng)於《大集經(jīng)》中的“藤”。
筆者認(rèn)為昇上人詩中的“丘井藤”語義雙關(guān)。丘井的直譯是丘墟枯井。在佛理上，“丘井”喻於人身，“藤”喻於人命?！扒鹁佟庇黛度松?。“危防丘井藤”，字面上是克服旅途險阻，與“勇帶綻針石”相呼應(yīng)；隱喻克服人生征途之險。
五.“綻針石”是縫衣針和磁石
“勇帶綻針石”的“綻”字，大有講究。
在文史界，今村與志雄指出：趙本、毛本(明末毛氏汲古閣刻《津逮秘書》本)、《紀(jì)事》(南宋計(jì)有功《唐詩紀(jì)事》)，作“綻”。毛本的註：“綻，疑作磁。”[21]1981年中華書局版《酉陽雜俎》方南生校語：綻，《學(xué)津》(清嘉慶間張海鵬刻《學(xué)津討原》本)、《津逮》本(毛氏汲古閣刻《津逮秘書》本)註：“綻，疑作磁。”[22]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說：“‘綻'下，其它各本有註‘綻疑作磁’。”[23]句中“各本”指《津逮秘書》本、《四庫全書》本和《學(xué)津討原》本。許逸民《酉陽雜俎校箋》及《酉陽雜俎》白文點(diǎn)校本則與眾不同?！坝聨Ь`針石”處，[24]未引毛氏的註，亦未出新的校註。
在科技史界，有的以為《酉陽雜俎》“至南宋才有刻本，以前只是反復(fù)傳抄，訛錯頗多。有的版本‘磁'誤為‘綻'，明代毛晉校閱此書時，指出‘綻'當(dāng)作‘磁'。”[25]或以為:“‘磁針石'三字在明萬曆間常熟趙刻本中寫為‘綻針石'。‘綻'字似趙本刻誤。無‘綻針石'之物。明末清初常熟毛刻本即《津逮》本、清嘉慶間昭文張刻本即《學(xué)津》本均將‘綻'字?？睘椤?span>'
。此?？睘槭?。”[26]筆者認(rèn)為，毛本的註“綻，疑作磁”是?？毙g(shù)語，僅表明對所註釋的“綻”字存有懷疑，但不能定其誤。不能把毛本這一主觀推測作為版本或書證依據(jù)?？萍际方绨选耙勺鞔拧碑?dāng)作“原作磁”，是一種誤解?！熬`”和“磁”並不形似，可排除形訛的可能性。且此詩曾收入南宋計(jì)有功編的《唐詩紀(jì)事》?！短圃娂o(jì)事》的最早刊本是南宋嘉定甲申(1224)王禧刊本，[27]與《酉陽雜俎》最早的三十卷本，即嘉定十六年(1223)本，相差僅一年。明嘉靖乙巳(1545)洪楩又據(jù)王禧本翻刻。洪楩本即今流傳的清平山堂本，《四部叢刊》據(jù)以影印，作“勇帶綻針石”。[28]明嘉靖乙巳(1545)又有張子立刻本，系以王禧刊本或傳鈔本入版。毛氏汲古閣本據(jù)張子立本翻雕，也作“勇帶綻針石”。故《唐詩紀(jì)事》的“勇帶綻針石”應(yīng)可上溯到王禧刊本?！队详栯s俎》嘉定十六年(1223)本也應(yīng)刻作“勇帶綻針石”。也就是說，南宋刊本《酉陽雜俎》和《唐詩紀(jì)事》中本來就是“綻”字。
據(jù)谷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綻”，篆文從糸，旦聲。隸變後楷書寫作?。異體也作袒，從衣。俗作“綻”，從糸，定聲；如今簡化作“綻”。是“?”“袒”的後起形聲字。[29]“綻”的一個義項(xiàng)是衣縫裂開，另一個義項(xiàng)是縫補(bǔ)。看似相反，實(shí)則相承。正如“縫”的縫補(bǔ)與裂縫兩個義項(xiàng)。“綻”釋為衣縫裂開用例：《禮記內(nèi)則第十二》曰：“衣裳綻裂，紉箴請補(bǔ)綴。”嘉興藏《雪關(guān)禪師語錄》卷十二《羅漢贊四首為密印禪友題》有云：“衲綻針縫將勤補(bǔ)拙”。[30]衲，僧衣。衲綻針縫，僧衣破了用針縫補(bǔ)?！熬`”釋為縫補(bǔ)用例：《正字通·糸部》：“綻，縫補(bǔ)其裂亦曰綻?！薄豆艠犯てG歌行》：“故衣誰當(dāng)補(bǔ)，新衣誰當(dāng)綻?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綻?！碧贫拍痢陡袘选罚骸懊┐母矊m殿，封章綻帷帳?！庇抟狻熬`針”就是補(bǔ)僧衣的縫綻針，也即縫衣針?！熬`針”一詞不誤?！熬`針石”應(yīng)釋為綻針和磁石，即縫衣針和磁石。“綻針石”之後，隨著指南浮針的流布與進(jìn)化，磁石和磁針的組合遂有“磁針石”之稱。例見文天祥(1236-1282）《指南錄》卷四“揚(yáng)子江”詩：“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p>
《酉陽雜俎》浮針史料的確認(rèn)，在指南浮針發(fā)展史上有重要的意義。簡言之，戰(zhàn)國時代已有縫衣鋼針，故《管子·海王篇》曰：“今鐵官之?dāng)?shù)曰：一女必有一針一刀，若其事立”。迄今最早的考古實(shí)物是1975年湖北江陵出土的西漢縫衣鋼針?！豆砉茸印贰墩摵狻贰侗阕印分芯岬健按攀♂槨被颉按攀槨薄７郊乙钥p衣針鑒別磁石優(yōu)劣的經(jīng)驗(yàn)陸續(xù)出現(xiàn)於道家、醫(yī)家和佛家的要籍。蕭梁時道家陶弘景曰：磁石“今南方亦有好者，能懸吸針，虛連三、四為佳。殺鐵毒，消金。”[31]唐蘇敬《唐本草》的註文曰：磁石“初破好者能連十針，一斤鐵刀亦被回轉(zhuǎn)。”[32]武周時譯師地婆訶羅所譯《大乘廣五蘊(yùn)論》云：“猶如磁石引鐵令動”。釋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五十一曰：磁石“生慈州之山陰，能吸鐵。好者，虛懸三、四針。能消鐵毒，經(jīng)意取吸鐵為喻也”。[33]昇上人詩中“勇帶綻針石”描繪僧人帶著磁石和縫衣針果敢出行，揭示了指南浮針之始是磁石磨縫衣針鋒所得。至遲九世紀(jì)中，指南浮針已經(jīng)問世?！队详栯s俎》之後，沈括(1032-1096)《夢溪筆談》卷二四記載了“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將方家不傳之秘公之於世。
上文表明，綻針和磁針之名分別對應(yīng)於指南浮針發(fā)展的兩個階段。磁化的縫衣針和小葫蘆瓢組成的“瓢針?biāo)灸献?span>”，[34]乃是“綻針石”所揭示的早期指南浮針的前身。可以說，“綻針”不但不是“磁針”之誤，恰恰是“瓢針?biāo)灸献谩毕蛑改细♂樳^渡時期的標(biāo)誌。
＊本文寫作過程中，汪少華先生提供寶貴意見，韓玉芬老師曾協(xié)助查詢資料，特此致謝。
[1] 呂作昕、呂黎陽：《古代磁性指南器源流及有關(guān)年代新探》，《歷史研究》，1994年第四期,34～46頁。
[2] 戴念祖：《亦談司南、指南針和羅盤》，載《黃河文化論壇》第11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89～92頁。
[3] 戴念祖：《指南針》，載華覺明、馮立昇主編《中國三十大發(fā)明》，大象出版社，2017年，479～494頁。
[4]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前言，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15頁。
[5] 《御定全唐詩》卷七九二，《四庫全書薈要》本，3a頁。
[6]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764頁。
[7] 呂作昕、呂黎陽：《古代磁性指南器源流及有關(guān)年代新探》。
[8] 戴念祖：《指南針》。
[9]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750頁。
[10] 今村與志雄訳注：《酉陽雜俎》4，東洋文庫401,平凡社，1981年，244～245頁。
[11] 玄裝譯、辯機(jī)撰：《大唐西域記》卷十，《四庫全書》本，15a，b頁。
[12]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850頁。
[13] 贊寧：《宋高僧傳》卷二三，《四庫全書》本，9b～10a頁。
[14]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851頁。
[15] 呂作昕、呂黎陽：《古代磁性指南器源流及有關(guān)年代新探》。
[16]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852頁。
[17] 今村與志雄訳注：《酉陽雜俎》4，315頁。
[18] 法雲(yún)：《翻譯名義集》卷五，中華電子佛典協(xié)會(CBETA)電子版，2001/04/01，131頁。資料底本：大正新修大正藏經(jīng)，Vol.54,No.2131。
[19] 僧肇：《注維摩詰經(jīng)》，中華電子佛典協(xié)會(CBETA)電子版，版本:1.2，2002/11/04，31頁，資料底本：大正新修大正藏經(jīng)，Vol.38,No.1775。
[20]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857～1858頁。
[21] 今村與志雄訳注：《酉陽雜俎》4，315～316頁。
[22] 段成式撰、方南生點(diǎn)校：《酉陽雜俎》，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255頁。
[23] 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402頁。
[24] 段成式撰、許逸民校箋：《酉陽雜俎校箋》，1851頁。段成式撰、許逸民、許桁點(diǎn)校：《酉陽雜俎》，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515頁。
[25] 呂作昕、呂黎陽：《古代磁性指南器源流及有關(guān)年代新探》。
[26] 戴念祖：《指南針》。
[27] 王仲鏞：《唐詩紀(jì)事校箋》，成都：巴蜀書社，1989年，2090頁。
[28] 計(jì)有功：《唐詩紀(jì)事》卷五十七，《四部叢刊》本，7b頁。
[29] 谷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北京：語文出版社，2008年，1355～1356頁。
[30] 智誾說、成巒傳善錄、法孫開詗編：《雪關(guān)禪師語錄》卷十二，《嘉興大藏經(jīng)》第27冊No.B198。
[31] 唐慎微：《證類本草》卷四石部，《四庫全書》本，45b頁。
[32] 唐慎微：《證類本草》卷四石部，《四庫全書》本，48b頁。
[33] 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五十一，中華電子佛典協(xié)會(CBETA)電子版，2001/04/29，844頁。資料底本：大正新修大正藏經(jīng)，Vol.54,No.2128。
[34] 聞人軍：《原始水浮指南針的發(fā)明－－“瓢針?biāo)灸献谩敝l(fā)現(xiàn)》，《自然科學(xué)史研究》2015年第4期，450～460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12月17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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