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清華簡校正《逸周書·祭公》誤字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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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閱讀傳世的古代文獻(xiàn)，有時(shí)很難發(fā)現(xiàn)一些有問題的字句，端賴有出土文獻(xiàn)，才有可能覺知傳世文獻(xiàn)中的錯(cuò)誤，今試舉一例予以說明。
《逸周書·祭公》有下引一段話：
維皇皇上帝度其心，寘之明德。付俾於四方，用應(yīng)受天命，敷文在下。
晉代的孔晁注云：
天度其心所能，寘明德於其身也。[1]
其中的“寘”字，學(xué)者多有解釋，如潘振云：“寘，置也，猶言安著也。謂大大上帝，制文、武之心，使有尺寸，能度義而安著於明德也。”陳逢衡云：“寘，示也。帝度其心，故有明德之示，以佑啓我後人也?！碧拼笈嬖疲骸皩?，置也，納之也。明德，光顯之德也，猶云懿德、常德。即《詩》所謂‘帝度其心，貊其德音’之意。”[2]
直到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的出現(xiàn)，我們才發(fā)現(xiàn)今本《逸周書·祭公》的“寘”字其實(shí)是有問題的。
案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簡4-5作：
隹（惟）寺（時(shí)）皇上帝厇（宅）亓（其）心，卿（享）亓（其）明悳（德），??（府-付）畀四方。甬（用）
[3]（膺）受天之命，尃（敷）??（聞）才（在）下。
蕭旭先生認(rèn)為：
“寘”當(dāng)作“著”，形之譌也。之，猶其也。著之明德，彰明其明德也。簡本作“卿”者，亦彰明、彰顯之義?！墩f文》：“卿，章也。”《廣雅》同。《白虎通義·德論上》：“卿之為言[章也]，章善明理也?！薄冻鯇W(xué)記》卷十二引《釋名》：“卿，章也，言貴盛章著也?！薄稌n》卷五十三引應(yīng)劭《漢官儀》：“卿，彰也，明也，言當(dāng)背邪向正，彰明道德也?！贝撕啞扒洹弊终砂l(fā)明《說文》古義，至可寶貴?？肌洞蟠鞫Y記·小辨》：“發(fā)厥明德?！薄鞍l(fā)”亦彰明之義，《廣雅》、《玉篇》並云：“發(fā)，明也?！薄蹲髠鳌废骞辏骸皶x君宣其明德於諸侯?！薄靶币嗾妹髦x，《詩·淇奧》釋文：“咺，《韓詩》作宣。宣，顯也?！蓖跻唬骸靶?，猶言明昭?！庇帧靶收撸骼室??！薄兑住x》象曰：“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子夏易傳》卷四：“明出地上大明之道，可進(jìn)之時(shí)也，君子著其明德，求上知之。”昭亦明也、著也。並可與此簡印證。[4]
季旭昇先生說：
“卿”訓(xùn)為“彰”，可從。蕭謂今本“寘”為“著”之誤，亦合理。[5]
魏慈德先生譯為：
皇天上帝度量其心，賜之明德（ “卿其明德”，整理者讀“卿”為“饗”，通“享”。享其明德，即能分享帝所賜明德。黃澤鈞譯作（上帝）彰顯他們的德性，不確。）[6]
又云：
上帝度周人之心，并予以明德，使其能受天命而有天下之事，也見於文獻(xiàn)，如《詩·大雅·皇矣》“維此王季，帝度其心”、《康誥》“汝丕遠(yuǎn)惟商耈成人，宅心知訓(xùn)”，其中“宅心”即“度心”，言度量商耈老之心，知其道也?！痘室印酚盅浴暗壑^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毛傳：“懷，歸也?！保?、上博《孔子詩論》簡7“帝謂文王懷爾明德，害（蓋）誠謂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誠命之也”，皆言文王享有帝之明德事，也即簡文的“卿（饗）其明德”。[7]
趙思木先生說：
按，此句主語仍是“皇上帝”，“其明德”應(yīng)指文王、武王之明德，訓(xùn)“享”為“分享”不甚通。蕭旭訓(xùn)“卿”為“彰”之說中所舉彰顯明德之例多為有德之人自我彰顯，謂上帝彰顯文王武王之明德而“付畀四方”，恐亦不通。此“卿明德”當(dāng)與“度其心”相應(yīng)，指上帝對文、武之明德做出表示，從而“付畀四方”。疑讀為“饗”，意謂“酬勞”?！梆嫛北居幸跃剖酬麆谥?，《儀禮·士昏禮》“舅姑公饗婦以一獻(xiàn)之禮”鄭玄注：“以酒食勞人曰饗?！薄吨芏Y·夏官·稾人》“書其等以饗工”鄭玄注：“饗，酒餚勞之也?！边@裡借指上帝對文、武用心、明德之報(bào)答。[8]
以上是學(xué)者們對簡文的理解，以趙思木先生之說較為晚出，所駁諸家之說亦較合理。他疑“卿”讀為“饗”，這也是對的，但他將“饗”解釋為“酬勞”，也并非簡文之文義。
由於清華簡整理者對“卿（享）亓（其）明悳（德）”這句沒有作過多的解釋，我們只要看以上學(xué)者們對於其中“卿（享）”字的種種說解，就知道其實(shí)學(xué)者們并沒有真正弄懂“卿（享）”字的意思，所以不揣淺陋寫下這篇小文，或許可以有助于加深對清華簡“卿（享）”字的理解。
案清華簡《厚父》簡4有“其才（在）寺（時(shí)）
（後）王之卿，或
（肆）祀三后，永
（敘）才（在）服，隹（惟）女（如）
（臺）”語，清華簡原整理者如此句讀，又引或說云：“‘卿’字連下讀，‘卿或’讀為‘享國’，猶云在位，詞見《書·無逸》?！鼻迦A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讀書會(huì)《清華簡第五冊整理報(bào)告補(bǔ)正》引馬楠先生同或說。[9]亦以“卿”為“饗”或“享”，其與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用字習(xí)慣相同。
我們知道，從古文字來看，“卿”即“饗”的初文，而“卿”與“鄉(xiāng)”為一字之分化。檢《墨子·尚賢中》有“則此言三聖人者，謹(jǐn)其言，慎其行，精其思慮，索天下之隱事遺利，以上事天，則天鄉(xiāng)其德，下施之萬民，萬民被其利，終身無已”語，清人孫詒讓指出：“‘鄉(xiāng)’當(dāng)讀爲(wèi)‘享’?！睹鞴硐隆菲啤巯砼鞯隆?/a>，[10]可見清華簡整理者將“卿”括注為“享”，從語音、文義及用字習(xí)慣上講，毫無問題。
我們認(rèn)為清華簡《祭公之顧命》“卿（饗/享）亓（其）明悳（德）”與《墨子·尚賢中》“則天鄉(xiāng)其德”以及《明鬼下》“帝享女明德”，其中的“卿（饗/享）”、“鄉(xiāng)”、“享”都是歆饗的意思?！秴问洗呵铩ぶ偾铩吩啤笆窃乱?，乃命宰祝巡行犧牲，視全具，案芻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類，量小大，視長短，皆中度。五者備當(dāng)，上帝其享”，可以為證。
案孫詒讓引《明鬼下》篇之“帝享女明德”，其原文作：
昔者鄭穆公，當(dāng)晝?nèi)罩刑幒鯊R，有神入門而左，鳥身，素服三絕，面狀正方。鄭穆公見之，乃恐懼犇，神曰：“無懼！帝享女明德，使予錫女壽十年有九，使若國家蕃昌，子孫茂，毋失。”[11]
《開元占經(jīng)》卷一百一十三《四海神》引作：
《墨子》曰：鄭繆公晝處廟，有神入門而左，鳥身素服三純，面狀正方，繆公乃懼，神曰：無奔，帝享汝明徳，使錫夀十年，使君昌，公問神名，神曰：勾芒。
《太平御覽》卷八百七十二《休徵部》一引作：
《墨子》曰：鄭繆公晝?nèi)仗帍R，有神入門而左，鳥身素服，面狀正方?？姽藨郑裨唬骸盁o奔，帝享汝明德，使錫汝壽十年，使君國昌?！惫珕柹?，神曰：“予為勾芒?！?/span>
其卷八百八十二《神鬼部》二《神》下引作：
鄭繆公處於廟，有神入門，身鳥素服，曰：“帝饗汝明德，使錫汝壽十年有九?！惫唬骸案覇柹衩?。”曰：“予為勾芒?！?/span>
《太平廣記》卷二百九十一《鄭繆公》作:
鄭繆公晝?nèi)仗帍R，有神人面鳥身，素服。面狀方正?？姽髴帧Ｉ裨唬骸盁o懼，帝厚汝明德，使錫汝壽十年，使若國昌。”公問神名，曰：“予為勾芒也?！?/span>[12]
《楚辭·遠(yuǎn)遊》“吾將過乎句芒”，宋洪興祖《楚辭補(bǔ)注》引《墨子》云：
鄭繆公晝?nèi)仗帍R，有神人面鳥身素服，面狀正方，神曰：“帝厚汝明徳，使錫汝夀十年，使若國昌。”公問神名，曰：“予為勾芒也?！?/span>[13]
案《太平廣記》及《楚辭補(bǔ)注》所引《墨子》，其“享”字並誤作“厚”，而點(diǎn)校和整理者皆未加揭示。
又檢《舊唐書》卷一百三十列傳第八十云：
慎用其財(cái)力，敬其神而虔恭於祠祭。故神享其明德而降之福，人受其大賚而盡其力。
《宋史》卷一百三十二志第八十五云：
禮行於郊，百神受職。靈祇格思，享我明德。天鑒孔章，玄祉昭錫。
從上引的清華簡《祭公之顧命》以及相關(guān)的一些傳世文獻(xiàn)，我們可以看出，其文例都是上帝（或天或神或靈祇）卿/鄉(xiāng)（饗）/享(或誤作“厚”)明德/德，然後賜予四方/福（或壽或祉）。
檢西周晚期重器《毛公鼎》，其開首即云：
王若曰：父
，不（丕）顯文武，皇天引猒氒（厥）德，配我有周，雁（膺）受大命，率褱（懷）不廷方。
其中的“猒”字，徐同柏謂即《書·洛誥》“萬年厭于乃德”之“厭”，引馬融注云：“厭，飫也?！鄙跏?，字或作“饜”。關(guān)於“配”字，王國維先生謂：
配，對也，自人言之則曰配天，曰配命，曰配上帝，自天言之則曰配我有周矣。
後來王氏又云：
配命謂天所畀之命，亦一成語。永言配命，猶云永我畀命，非我長配天命之謂也。[14]
我們認(rèn)為王氏之說可以信從。蓋“配”、“畀”古音相近，故其義亦相同。[15]《毛公鼎》銘文也應(yīng)該理解為：皇天歆饗文王武王之德而得到滿足，所以皇天才一直將周邦賜予文王武王的後人。
是《毛公鼎》與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簡4-5，從遣詞命意上講，其文亦多相類似，可以互相比照。
那末接下來的問題是，與簡文對應(yīng)的傳世本《逸周書·祭公》作“寘之明德”，“寘”字該如何解釋？若如字而讀，顯然文義難通。我們猜想“寘”字或許有可能是“享”字的訛誤。
比如新近出版的清華簡捌《攝命》簡23中出現(xiàn)的“享”與“德”連屬的文例：
其中的“享”字作“
”，與傳世本《逸周書·祭公》的“寘”字，其字形頗為相近。又如“享”字的傳抄古文或作：
《古文四聲韻》引崔希裕《纂古》[16]
亦與傳世本《逸周書》的“寘”字字形相近，在傳抄的過程中就產(chǎn)生了訛誤，這是應(yīng)該有可能的。
綜上所述，我們認(rèn)為《逸周書·祭公》可校讀為：
維皇皇上帝度其心，寘<亯/享>之明德。付俾（畀）{於}四方，用應(yīng)（膺）受天命，敷文（聞）在下。
參考文獻(xiàn)：
程少軒、鄔可晶主編、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編“清華簡字形辭例檢索數(shù)據(jù)庫1.1版”《釋文索引》，2011年1月。
胡凱：《清華簡<祭公之顧命>集釋》，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9月23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62。
姚蓉：《<逸周書>文系年注析》，廣西師範(fàn)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149-150頁。
牛鴻恩：《新譯逸周書》（上下冊），三民書局，2015年，600頁。
陳劍：《釋〈忠信之道〉的“配”字》，《國際簡帛研究通訊》第二卷第六期，《中國哲學(xué)》編委會(huì)、煙臺大學(xué)國際簡帛研究中心主辦，2002年12月。
附記：
本文寫作過程中，蒙趙思木先生惠賜其博士論文，又蒙賀璐、白石皓皓先生分別惠賜相關(guān)資料，謹(jǐn)此致謝！同時(shí)也感謝死亡書社分享的各種資料，使小文得以順利形成。
[1] 《元本汲冢周書》，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7年，158頁。
[2]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逸周書匯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927頁。
[3] 高佑仁指出，此字實(shí)從“土”不從“止”，見復(fù)旦讀書會(huì)：《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研讀札記》文後評論（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54,2011年1月20日），復(fù)旦數(shù)據(jù)庫釋文從其說改隸定為“
”，後來趙思木將此字嚴(yán)格隸定為“
”，今從之。
[4] 蕭旭：《清華竹簡<祭公之顧命>校補(bǔ)》，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11日，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375。
[5] 季旭昇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讀本》，臺灣藝文印書館，2013年，253頁。
[9] 參吳琳：《清華簡（伍）<厚父>篇集釋》，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2560。
[10] 孫詒讓：《墨子閒詁》（上冊），中華書局，1986年，58頁。
[11] 孫詒讓：《墨子閒詁》（上冊），中華書局，1986年，205-206頁。
[12] 張國風(fēng)：《太平廣記會(huì)校》（第11冊），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1年，4825-4826頁。
[13] 洪興祖：《楚辭補(bǔ)注》，白化文等點(diǎn)校，中華書局，2006年，170頁。
[14] 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二）》，收入《觀堂集林》，中華書局， 2015 年。本文所引諸家對《毛公鼎》銘文解釋的意見可參石帥帥：《毛公鼎銘文集釋》，吉林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指導(dǎo)教師：單育辰，2016年，38-42頁。
[15] “配”上古音為滂母物部，“畀”上古音為幫母物部，古音極近。案“畀”字古音學(xué)家歸字不盡相同，或以“畀”歸入質(zhì)部，其實(shí)不論歸於物部還是質(zhì)部都不影響“配”、“畀”古音相近的結(jié)論。
[16] 《汗簡 古文四聲韻》，中華書局，2010年，106頁。此據(jù)“國學(xué)大師”網(wǎng)站引用。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9年3月3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9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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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19/4/6 10:12:11 評價(jià)道：第1樓
蔣文：《先秦秦漢出土文獻(xiàn)與《詩經(jīng)》文本的?？焙徒庾x》【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2016年博士學(xué)位論文，指導(dǎo)教師陳劍教授，2016年6月】「4.2.2“予懷明德”之“懷”可能應(yīng)理解成“感懷”」條下云：
馨香之明德的作用大概並不限於助祭，它應(yīng)該和馨香的祭品一樣，是可以直接奉獻(xiàn)給上天、神靈的，換言之，他們可以像享受馨香的祭品一樣享受明德。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簡4-5有如下文句：隹（惟）寺（時(shí)）皇上帝厇（宅—度）亓（其）心，卿（享）亓（其）明惪（德），??（府—付）畀四方，甬（用）
（
—膺）受天之命，尃（敷）??（聞）才（在）下。這段說的是上帝忖度文王、武王的心，享受他們明德，將天下四方交給他們。這背後的邏輯就是裘先生所說的上帝臨視下方，如果被臨視者的德行是好的，就會(huì)降下福祉。
除了“享德”外，還有“厭德”的說法，如《尚書·雒誥》“萬年厭乃德”、毛公鼎【集成02841、通鑑02518】“不（丕）顯文武，皇天引
（厭）氒（厥）德，配我有周，
（膺）受大命”，可見德和祭品一樣，不但可以享受，甚至還可以飽食。參見： -
抱小 在 2019/4/6 18:41:03 評價(jià)道：第2樓
感謝海天先生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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