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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郭店簡《成之聞之》的“詚命”

  ——兼論幾組旦聲字與亶聲字

子喬

（首發(fā)）

郭店簡《成之聞之》曰：“形於中，發(fā)於色，其也固矣，民孰弗信？是以上之恆務(wù)在信於眾?！?span>命》曰：‘允師濟德?！搜砸?，言信於眾之可以濟德也?！?a title="" name="_ednref1" href="#_edn1">[1]“”字整理者未隸定，學(xué)術(shù)界有“冏”、“詔（韶）”、“（旅）”等隸定和讀法[2]。後來，上博簡《競建內(nèi)之》發(fā)表，簡文中有：“高宗命鳶?！闭碚咧赋觥?span>鳶”即“傅說”[3]。李學(xué)勤先生據(jù)此，將“”釋作“詚”，認爲《詚命》即《說命》[4]，證據(jù)主要有三個方面：

1、字形：依據(jù)照片放大複印件，“”可隸定爲“詚”；

2、字音：“詚”以音轉(zhuǎn)（通過“鳶”）可讀爲“說”；

3、內(nèi)容和思想：《詚命》“允師濟德”與《楚語》所載白公子張所述武丁、傅說之事（本于《尚書》）以及“箴諫能使民信君”的思想相符。

李學(xué)勤先生寫此文時，清華簡尚未入藏?！霸蕩煗隆辈灰婌夺醽砉珌训摹陡嫡f之命》，但其他古書所引《說命》文句亦有不見於清華簡者，這是毫不奇怪的。程浩先生認爲：“（允師濟德）其信眾成德的說法，恰與《說命下》篇‘用九德，弗易百姓’的旨趣相合，或許別本有將其歸於此篇者。”[5]

筆者認爲，李學(xué)勤先生的結(jié)論是可信的，但在“詚”與“說”的關(guān)係上，衹有讀音證據(jù)，似乎還不夠充分。下文不揣冒昧，嘗試著找出“詚”與“說”在意義上的關(guān)聯(lián)，以對李學(xué)勤先生的論證進行補充。

在讀音方面，李學(xué)勤先生說：“這一字從‘言’‘旦’聲，實際上便是‘誕’字。‘旦’端母元部，‘誕’定母元部，通用是自然的。‘誕’從‘延’得聲，‘延’是喻母元部，與‘鳶’同音。於是可知，《成之聞之》的《詚（誕）命》以音轉(zhuǎn)即讀爲《說命》，其所引是《說命》佚文?！?/p>

按：明代字書《篇海類編》曰：“詚，當(dāng)八切，音妲。兜詚，不靜?！?a title="" name="_ednref6" href="#_edn6">[6] 字亦見於《字彙》[7]。但是時代都太晚，不一定與簡文“”字有關(guān)，可能衹是偶然與其隸定字“詚”同形而已。以下討論僅針對簡文“詚”字。

簡文“詚”爲“旦”聲，古音可能屬於端紐元部（旦亶疸觛）、端紐月部（妲怛靼笪?）、透紐元部（坦）或定紐元部（但袒?）[8]。“誕”古音定紐元部，其字源爲“?”，由“?”孳乳出“延”，再孳乳出“誕”[9]?！?”古音透紐元部，“延”、“鳶”古音余紐元部?！罢f”古音書紐月部（談?wù)f）或余紐月部（喜悅）。這些字的聲母或雙聲、或旁紐、或準旁紐，韻母或疊韻、或?qū)D(zhuǎn)，都是相同或接近的，在音理上確實可通[10]。

不過，音理上可通的字，即便同音，實際上也不一定都能相通，認定爲相通還需要書證。“詚（誕）”與“說”的聲紐和韻部都不相同，這樣的話，書證就更加重要了，而“旦”聲字和“延”聲字音轉(zhuǎn)爲“兌”聲字，恰恰是缺乏書證的[11]。因此，筆者懷疑“詚”與“說”並非單純借音。進一步考察後，筆者發(fā)現(xiàn)兩字有意義關(guān)聯(lián)，異文是同義詞替換所致；讀音接近可能起了一定作用，但不是主要因素。按：“鳶”通“說”的書證即是《競建內(nèi)之》的“高宗命鳶”，也不完全是由讀音直接確定的。

先簡單介紹一下筆者的思路。在李學(xué)勤先生的啟發(fā)下，筆者認爲“詚”可讀爲“譠”，揚雄《方言》卷十：“譠謾、?忚，皆欺謾之語也。楚郢以南東揚之郊通語也?！?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 “誕”義爲說大話，是“譠”的同源詞，兩種讀法是統(tǒng)一的。這組異文的成因，應(yīng)是傳抄者不知“說命”之“說”是人名，而將其當(dāng)成了動詞，並形成了自己的誤解，遂以同義詞“詚（譠、誕）”替換之?！罢f”亦有欺騙義，《廣韻·祭韻》：“說，說誘。”當(dāng)是勸說義的引申。

同時我們注意到，“誕”亦可反訓(xùn)爲“信”，則欺騙義的“說”也可能有此反訓(xùn)，而《詚命》“允師濟德”的“允”亦訓(xùn)爲“信”。傳抄者有可能根據(jù)“允師濟德”的意思，將“說命”反訓(xùn)爲“信命”，而用“詚（譠、誕）”替換“說”，也應(yīng)是以其反訓(xùn)“信”來與“允師濟德”相呼應(yīng)。不管怎樣，誤解是完全可能的，傳抄者不都是學(xué)問家，不一定知道“說”是人名。

此外，“說”與“詚”還可能有另一條聯(lián)繫渠道：“說”先被某傳抄者誤解爲“述說”，而以其同義詞“術(shù)（述）”替換之，即《墨子·尚同中》之“術(shù)令”；另一個傳抄者見到“術(shù)令”，又將“術(shù)”誤解爲“方術(shù)”之“術(shù)”（也有欺騙義），遂以其同義詞“詚（譠、誕）”替換之。

這些字詞的意義關(guān)聯(lián)非常明確，大部分都有充分的書證，小部分則在此基礎(chǔ)上進行了推測。當(dāng)然，是有根據(jù)的推測，而非憑空臆測。

以上衹是簡述思路，下面，筆者將嘗試著從幾個方面來詳細地證明拙見：

1、“旦”聲字與“亶”聲字通用之例很多（理論上無障礙）；

2、“詚 (譠、誕)”與“說”爲同義詞（有同義詞替換的條件）；

3、“說命”、“術(shù)令”與“詚命”可以通過“譠（誕）”在意義上串聯(lián)起來（不會完全是巧合）；

4、“術(shù)令”即“說命”（孫詒讓說）也並非過去認爲的單純借音，而同樣屬於同義詞替換（與另一組異文彼此參照）；

5、“說”被誤解爲動詞是完全可能的，“詚（欺騙）”與“允師（信於眾）”是統(tǒng)一的（結(jié)論可信的必要條件之一）。

我們將順便討論幾組“旦”聲字與“亶”聲字及其表示的詞。同時我們也再次注意到這種容易被當(dāng)作單純借音的、兩個音近同義詞的替換現(xiàn)象。

一、從文字通用之例看“詚”理論上可讀爲“譠”

考察“詚”與“譠”的關(guān)係，可以從文獻裡“旦”聲字與“亶”聲字的關(guān)係入手。兩者通用之例很多，見於《古字通假會典》的，即有“但與亶”、“但與澶”、“袒與襢”、“袒與亶”、“靼與”、“坦與亶”、“?與亶”、“?與蟺”等[13]。此外，還有“坦與壇”。

《墨子·非樂上》：“非直掊潦水、折壤坦而爲之也?！睂O詒讓認爲：“‘壤’謂土壤，‘坦’讀爲‘壇’，聲近叚借字?！俄n詩外傳》‘閔子曰：出見羽蓋龍旂旃裘相隨，視之如壇土矣’，《莊子·則陽》篇‘觀乎大山，木石同壇’，與此書義並同。壤坦猶言壇土也?！?a title="" name="_ednref14" href="#_edn14">[14] 又《莊子·至樂》：“養(yǎng)鳥者，宜棲之深林，遊之壇陸?！庇谑∥嵯壬J爲：“‘壇’應(yīng)讀作‘坦’，猶‘袒’之作‘襢’，‘但’之作‘亶’也?！[之坦陸’與上句‘棲之深林’相對爲文?！哆_生》篇作：‘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安平陸而已矣?！疥憽q此言‘坦陸’也?！?a title="" name="_ednref15" href="#_edn15">[15] 今按：此二說皆信而有徵。

然而，這些通用字的具體關(guān)係（通用的原因），卻十分複雜。正如裘錫圭先生所說：“由於字形訛變、文字本義失傳以及引申跟假借不易區(qū)分等原因，往往很難確定通用字之間的具體關(guān)係?！?a title="" name="_ednref16" href="#_edn16">[16] 下面，筆者嘗試著對上面幾組字進行分類，不一定準確，讀者姑妄聽之。

1、古今字：“亶”與“但”、“”與“靼”

揚雄《羽獵賦》：“亶觀夫剽禽之紲踰。”韋昭注：“亶，音但。”李善注：“古但字?！?a title="" name="_ednref17" href="#_edn17">[17]《說文》：“，古文靼，從亶?！?/p>

2、異體字：“袒”與“襢”、“蟺”與“?”

“袒”與“襢”爲聲符不同之狹義異體字[18]，例見《古字通假會典》?！跋€”與“?”也是異體字，但稍微複雜一些，理論上可以有三種解釋：

(1)、《說文》：“蟺，夗蟺也?！庇肿鳌膀晗€”，蟲蛇之狀，當(dāng)即“蜿蟬”、“蜿蜒”[19]。蟲蛇較鱔常見，故以蟲蛇形容鱔，鱔名徑用“夗蟺”字，音義皆用，而“?”、“鱓”、“鱔”則爲另造之形聲字。

(2)、借音於“夗蟺”字，衹借音而不借義。這種可能性不大。

(3)、表示鱔的“蟺”與“?”等均是爲鱔造的不同聲符的形聲字，彼此爲?yīng)M義異體字。衹是“蟺”的出發(fā)點是鱔形似蟲蛇，故從“蟲”，而其他字的出發(fā)點是鱔爲魚類，故從“魚”。此“蟺”與“夗蟺”字僅爲同形關(guān)係。

按：“蟺”表示鱔時，又有異體字作“蟮”，也用於“蛐蟮”，表示蚯蚓。另有“鱣”字，指類似鮪的一種魚，鱘、鰉之屬，也能指鱔。它們的性質(zhì)也不出以上幾種。這些解釋的對錯要看造字、用字者的意圖，今已不知。[20]

3、同源字[21]：“坦”與“亶”、“坦”與“壇”

兩字所表示的詞也是同源詞。殷寄明先生認爲：“亶：多穀，引申爲厚、大義?！缎聲ぞ馈罚骸稌吩唬骸按蟮纴崄崳薄矗^‘亶亶’即平坦廣大?！┞暱奢d大義，‘大’可相證。”[22]“壇：祭壇，高而平之土臺，故引申爲平坦義?！瓉嵚暱奢d平義，則‘坦’可證之。……‘坦’，寬廣，引申爲平坦義?！?a title="" name="_ednref23" href="#_edn23">[23]

據(jù)此，土旦（地大）爲“坦”，?旦（穀量大）爲“亶”。“亶”亦泛指“大”，故“大道”可曰“坦坦”，亦可曰“亶亶”?！疤埂庇忠隊懫搅x，土臺之“坦（大、平）”者爲“壇”，故兩字可通。另有一種可能是，讀爲“坦”的“壇”是“坦”更換了聲符的異體字，碰巧與“祭壇”字同形，而讀爲“壇”的“坦”亦如是。此外，鑒於“坦”、“壇”讀音極爲接近，也不排除是主觀上借音時，在客觀上偶然選用了同源字[24]。當(dāng)然，這也要看用字者的主觀意圖了。

4、借音字（狹義通假）：“袒”與“亶”、“?”與“亶”、“澶”與“但”

“亶”亦從“旦”得聲，“旦”、“亶”同音。前兩例見《古字通假會典》，有些例子本字不明?！板ぁ迸c“但”比較複雜，這裡多說幾句。

《莊子·馬蹄》：“澶漫爲樂?！标懙旅鳌兑袅x》：“澶，本又作儃，徒旦反，又吐旦反。向、崔本作但，音燀。漫，武半反。向、崔本作曼，音同。李云：‘澶漫，猶縱逸也?！拊疲骸?，淫衍也?！辉疲骸ぢ?，牽引也?！?a title="" name="_ednref25" href="#_edn25">[25]

今按：“澶漫”一詞有“澶漫”、“儃漫”、“但曼”等多種寫法。此外，與“僶俛”反義而訓(xùn)爲“怠緩”的“儃僈”、“誕謾”、“譠謾”，也應(yīng)該與“縱逸”有意義引申關(guān)係。這些詞都應(yīng)該是同源詞，但所用字何爲本字，則很難判定。不過，組成這個詞的、由上下兩字所表示的兩個單音詞，應(yīng)該是同義詞。

殷寄明先生認爲：“亶聲可載大、長義……可載緩義”，“‘曼’所記錄之語詞本義爲引，即延伸，引申之則有長義”，“曼聲可載輕慢義”，“可載欺騙義”，“輕慢、傲慢義，實亦與緩慢義相通。凡人傲慢，則對旁人不理不睬，反應(yīng)緩慢?！曒d緩慢義，……長義、緩義當(dāng)相通?！?a title="" name="_ednref26" href="#_edn26">[26] 若從古文字看，“亶”爲“”之後起形聲字，從“?”，“旦”聲[27]?？紤]到“旦”聲可載大義，則“亶”亦可理解爲形聲兼會意字，本義爲多穀，引申爲大、長。“曼”則象以兩手張目之形，引申爲引、長[28]。

由此可知，“亶”與“曼”雖然不同源，但意義引申之後，則爲同義詞。先由各自的本義引申出大義、延義、長義，又引申出緩義。其加“水”、“人”、“言”、“心”等旁所孳乳之字，也均含有這些基本意義，衹是側(cè)重於不同的方面。再由大義、緩義引申出怠慢、輕慢、傲慢義（自大，對別人反應(yīng)緩慢，不勤快）；由大義、延義、長義引申出放縱義（突破限制）；由緩義、放縱義引申出舒閒義、安逸義（生活節(jié)奏慢，無拘束）；由大義、傲慢義引申出欺義、騙義（自大欺人，大言騙人）。

例如“澶漫”?！墩f文》：“亶，多穀也?！薄稜栄拧め屧b》：“厚也?！薄稄V韻·旱韻》：“大也?！彼蟆⑺瘢ㄉ睿﹦t爲“澶”?！墩f文》：“澶，澶淵。水，在宋?！贝怂赡苋≈T“澶”之深水義?！皽Y”爲深水，“澶”與“淵”構(gòu)詞，由“淵”可推知“澶”亦有深水義，“澶淵”猶“深淵”。這個訓(xùn)詁學(xué)方法的結(jié)論，可與上文語源學(xué)和文字學(xué)的結(jié)論相印證。當(dāng)然，兩個“澶”字也可能僅爲同形關(guān)係。《玉篇》：“漫，水漫漫平遠皃。又散也?！薄稄V韻》：“漫，大水?！彼髣t漫延，故“澶漫”可引申爲縱逸、無拘束。

又如“儃僈”。亶聲可載緩義，故“儃”指人行動緩慢，徘徊不進?！冻o·九章·惜誦》：“欲儃佪以干傺兮?！蓖跻葑ⅲ骸皟{佪，猶低佪也。”洪興祖補注：“不進貌?！?a title="" name="_ednref29" href="#_edn29">[29] 又《莊子·田子方》：“儃儃然不趨?！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袄钤疲骸骈f之貌。’”[30] 殷寄明先生認爲：“舒閑、緩慢二義相通。”[31]“僈”古書多讀爲“慢”，指輕慢、怠惰，亦由人行動緩慢引申而來。《墨子·經(jīng)說上》：“而俱有敬僈焉。”孫詒讓《閒詁》：“《荀子·不茍》篇云‘君子寬而不僈’，楊注云：‘僈與慢同，怠惰也?！呍疲骸畠K，“慢”字異文?！?a title="" name="_ednref32" href="#_edn32">[32] 賈誼《新書·勸學(xué)》：“舜僶俛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贝颂帯皟{僈”與“僶俛”反義，王念孫訓(xùn)爲“怠緩”。怠緩（怠慢）與縱逸、舒閒相通。

至於“譠謾”，其本義則側(cè)重於語言上的無拘束，說大話、騙人、言語輕慢等?！罢Q”與“譠”所表示的詞是同源詞，兩字也是同源字，故也作“誕謾”。語言上和行爲上的放縱、輕慢是相通的，故“儃僈”可寫作“譠謾”?！稄V雅·釋詁》：“譠，緩也?！薄白Z，欺也?！眱闪x相通?？梢?，“澶”與“儃”、“譠”不能視爲單純借音，而應(yīng)該看作同源字（詞）。

然而，“但曼”的“但”有所不同?！暗庇刑宦渡眢w之義，此義後來由“袒”承擔(dān)?！墩f文》：“但，裼也?！薄榜樱灰??！崩碚撋弦材芤隊懛趴v。但是，這個詞的上下兩字所表示的單音詞應(yīng)是同義詞，而“但”和“曼”如果按本字解，卻並沒有“澶”和“漫”、“儃”和“僈”的那種密切關(guān)係。因此，筆者認爲“但”應(yīng)看作“亶”或“儃”的借音字；亦不排除是“儃”更換了聲符的異體字，即從“旦”之“儃”字，其與《說文》訓(xùn)“裼”之字僅爲同形關(guān)係。出土文獻方面，則有“旦與亶”、“旦與壇”、“坦與壇”、“與勯”、“與邅”等，見王輝先生的《古文字通假字典》[33]和白於藍先生的《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34]。

總之，“旦”聲字與“亶”聲字在音、形、義上均有極爲密切的聯(lián)繫，通用之例很多。將簡文“詚”讀爲“譠”，在理論上是毫無問題的。具體講，“詚”與“譠”屬於古今字或異體字的可能性更大。“詚”始見於戰(zhàn)國楚簡，不見於秦漢文獻，“譠”始見於《方言》，但這並不表明戰(zhàn)國時就沒有這個字，所以兩字的時代先後關(guān)係尚不能完全確定。

二、“詚（譠、誕）”與“說”爲同義詞

僅僅在理論上沒有問題是不夠的，我們再來看“譠”與“說”的關(guān)係。

《廣雅·釋詁二》云：“譠，緩也。”王念孫《疏證》曰：“‘譠謾’，或作‘儃僈’?！顿Z子·勸學(xué)》篇：‘舜僶俛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畠{僈’，謂怠緩也?！痘茨献印っ憚?wù)訓(xùn)》作‘誕謾’，竝字異而義同?！?/p>

《廣雅·釋詁二》又云：“譠，欺也?！蓖跄顚O《疏證》曰：“《說文》：‘謾，欺也。’……‘譠’之言‘誕’也。合言之則曰‘譠謾’，倒言之則曰‘謾譠’?！欁Z’猶‘謾誕’。《韓詩外傳》云：‘謾誕者，趨禍之路。’是也。倒之則曰‘誕謾’?！妒酚洝敳邆鳌吩疲骸嘶蛑倚哦蝗缯Q謾?！且病！?a title="" name="_ednref35" href="#_edn35">[35]

可見“誕”與“譠”音近義同，所表示的詞爲同源詞，兩字亦爲同源字?！罢Q”是“延”的孳乳字，《說文》：“延，長行也?！币隊戦L，與“亶”、“曼”之大、延、長義相同或相通。因此，《爾雅·釋詁》：“誕，大也。”大可引申爲虛，《說文》：“誕，詞誕也?！奔囱栽~誇大虛妄，引申爲欺騙[36]?！罢f”的勸說義與欺騙義相通，《廣韻·祭韻》：“說，說誘。”

所以，“譠（誕）”與“說”在欺騙義上爲同義詞，可以替換形成異文。這一點也能從下面一組異文得到印證：

《史記·南越列傳》：“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

《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要之不可以怵好語入見?！?/p>

形成這組異文的原因也不是單純借音，而是同義詞替換。

《史記索隱》讀“說”爲“悅”[37]《漢書》顏師古注：“怵，誘也?！?a title="" name="_ednref38" href="#_edn38">[38]《漢書·武帝紀》有“怵於邪說”，顏師古注曰：“怵或體訹字耳。訹者，誘也。”[39] 王念孫認爲，《武帝紀》“怵於邪說”之“怵”是“忕”字之誤，“忕”當(dāng)訓(xùn)爲“習(xí)”，但是《南越傳》的“怵”是應(yīng)該訓(xùn)爲“誘”的[40]。

今按：《南越傳》“怵”當(dāng)從顏師古讀爲“訹”，訓(xùn)爲“誘”；《史記》“說”可讀爲“悅”，亦可讀爲勸說字?！罢f”的談?wù)f、勸說義與“說（悅）”的喜悅義相通；“訹”的誘騙義與“說”的勸說義相通，而與“怵”本字的恐懼義也相通。這些字（詞）之間有密切的意義關(guān)聯(lián)，這是“怵好語”可以寫作“說好語”的根本原因，即同義詞替換，讀音接近不是主要因素。限於篇幅，詳情擬另文討論，此處不贅[41]。

至此，我們已經(jīng)可以看出，“說”可以與訓(xùn)爲“誘（騙）”的“怵（訹）”發(fā)生替換，則顯然亦可與訓(xùn)爲“欺（騙）”的“詚（譠、誕）”發(fā)生替換?！霸z（譠、誕）”側(cè)重於以大言、妄言騙人，“訹”側(cè)重於以好言誘人。

這種替換緣於傳抄者對“說命”的誤讀，而不涉及對文獻的深入研究，衹是一種字面上的處理而已，詳見本文第五部分。

三、“詚命”可以寫作“術(shù)令”並由此聯(lián)繫到“說命”

上面講到，“說命”以同義詞替換，可寫作“詚命”。下面，我們再通過另一個渠道來建立“詚命”與“說命”的聯(lián)繫，雖然增加了一個中間環(huán)節(jié)，但是有利於我們的最終結(jié)論，這就是《墨子·尚同中》的“術(shù)令”。

班固《西都賦》：“騁文成之丕誕，馳五利之所刑?！崩钌谱ⅲ骸啊稘h書》曰：齊人李少翁以方術(shù)見上，拜少翁爲文成將軍。”張銑注：“丕，大。誕，猶術(shù)也。言馳騁二人之大術(shù)法廣爲宮觀，庶使赤松子、王喬遊焉。”[42] 今按：“方術(shù)”、“法術(shù)”具有欺騙性，“戲法”、“魔術(shù)”也如此，故可曰“誕，猶術(shù)也?！边@是以同義詞“術(shù)”來訓(xùn)解“誕”，也不是說兩者是單純借音關(guān)係。

由此，我們亦可看出《墨子·尚同中》的“術(shù)令”與“詚命”的聯(lián)繫。“術(shù)令”完全可以讀爲“誕（詚、譠）命”，這也是同義詞替換。

孫詒讓早已指出，“術(shù)令”即是“說命”[43]，隨著清華簡《傅說之命》的發(fā)表，這一點已經(jīng)得到學(xué)術(shù)界的普遍認可。清華簡《傅說之命》中篇有：“惟口起戎出好。”整理者說：“《墨子·尚同中》：‘是以先王之書《術(shù)令》之道曰：“唯口出好興戎?！薄瘜O詒讓《閒詁》已經(jīng)指出《術(shù)令》就是《說命》?！?a title="" name="_ednref44" href="#_edn44">[44] 這裡有兩個彼此獨立的證據(jù)，其一是《術(shù)令》與《說命》有相同的內(nèi)容，其二是“術(shù)令”與“說命”在語言文字上的聯(lián)繫。這種證據(jù)的獨立性很重要，僅以音轉(zhuǎn)立論是不夠的，所以李學(xué)勤先生論證《詚命》即《說命》也給出了內(nèi)容和思想上的證據(jù)。

可見，“詚”可讀爲“譠”（古今字或異體字），“譠”可讀爲“誕”（同源字），“誕”可替換爲“術(shù)”（同義詞），故“詚命”可寫作“術(shù)令”，而《術(shù)令》公認即《說命》。因此，《詚命》即《說命》的可能性非常大，再結(jié)合李學(xué)勤先生給出的內(nèi)容和思想上的證據(jù)，其結(jié)論應(yīng)是可信的。不過，作爲證據(jù)之一的“術(shù)令”與“說命”在語言文字上的關(guān)係，似乎還有探討的餘地。

四、“術(shù)令”與“說命”也屬於同義詞替換而非單純借音

按以往的觀點，不論是孫詒讓及其讚同者孫啟治先生[45]、殷作炎先生[46]，還是其反對者羅根澤先生[47]、張巖先生[48]，其立論均是從“術(shù)”與“說”音近通假出發(fā)的。前者認爲，兩字音近故而可以通用；後者則認爲，僅僅是音近，證據(jù)不足。筆者則認爲，前者的結(jié)論正確，而後者的方法可取。我們可以用後者的方法去證明前者的結(jié)論。

仔細考察一下就不難發(fā)現(xiàn)，把“術(shù)”與“說”看作單純借音，確實證據(jù)不足。因爲兩者雖然音近，在音理上可通，但是還需要書證的支持。然而，不論是傳世文獻還是出土文獻，別說“術(shù)”與“說”，就是“術(shù)（朮）”聲字與“兌”聲字之間發(fā)生借音關(guān)係的確鑿實例也幾乎沒有。極少數(shù)的“例子”，要麼不獨立，如“術(shù)令”與“說命”，不能自己證明自己；要麼不是單純借音，如“怵好語”與“說好語”，同樣屬於同義詞替換；要麼不是定論，如北大簡《老子》“以其取食脫（術(shù)）之多也”，整理者謂“術(shù)”與“脫”音近可通[49]，裘錫圭先生則認爲“脫”當(dāng)讀爲“隧”[50]?？傊?，缺乏書證。

如果能夠找到讀音之外的證據(jù)，證明“術(shù)”與“說”的關(guān)係，那麼對於我們的論證當(dāng)然是有利的。孫詒讓說“術(shù)令”即“說命”，這個結(jié)論（然）是正確的，但是原因（所以然）解釋錯了?！傲睢迸c“命”不是單純借音，不必贅述；“術(shù)”與“說（悅）”也不是單純借音，而一樣是同義詞替換。如前所言，“術(shù)”可以用來訓(xùn)解“誕”，而“誕”與“說”是同義詞，則“術(shù)”與“說”亦可視爲同義詞，可以發(fā)生替換關(guān)係。按：“術(shù)”本身有欺騙義，即使不通過“誕”，也能認爲它與“說”是同義詞。

但是，“術(shù)”與“說”的聯(lián)繫渠道還不止於此?！靶g(shù)”也可以讀爲“述”或“訹”，進而與“說”產(chǎn)生聯(lián)繫，讀爲“述”的可能性還相當(dāng)大。

五、傳抄者完全可能誤解文獻且“詚”與“允師”是統(tǒng)一的

講到這裡可能有人要問：“說命”之“說”爲人名，指“傅說”，又怎麼會因同義而替換爲“術(shù)”、“詚（譠、誕）”呢？如果取欺騙義，也與《詚命》“允師濟德”的意思不符。其實，這些問題是可以解釋的。

我們今天見到的古文獻，絕大部分應(yīng)該出自傳抄者之手。傳抄者不一定是學(xué)問家，不一定對文獻有深入的理解。他們往往會抄錯字，甚至根據(jù)自己的理解改動原文，這毫不奇怪。就算是在今天的條件下，錯誤也經(jīng)常發(fā)生，例如學(xué)者筆下的“傅說”屢次被印成了“傳說”。雖然可能是打字員選錯了字，但也可能是某個環(huán)節(jié)的人員把“傅說”當(dāng)成了“傳說”，於是徑改原文。

傅說之名在文獻裡有多種寫法，但不論其本字爲何、本義爲何，傳抄者都不一定清楚真實來源和正確讀音。那麼，既然符號上通?？梢詫懽鳌笆稣f”之“說”，則顯然也可能被改寫爲義同音近的“術(shù)（述）”?！秲x禮·士喪禮》：“筮人許諾，不述命。”鄭玄注：“述，循也。既受命而申言之曰述。……古文述皆作術(shù)。”[51] 這裡的“述”是動詞，“命”是賓語，古文“述命”作“術(shù)命”。因此，傳抄者完全可能將“說命”誤解爲動賓結(jié)構(gòu)的“述命”，進而改寫爲“術(shù)令”。

“說”很容易被一般人理解爲動詞，加之那些引用《說命》的文獻往往衹引了幾個字，更增加了正確理解“說”的難度。動詞“說”也是多義的，如果在字面上有不同的理解，傳抄者就可能用不同的同義詞來替換它。至於替換是否符合原意，則未必在考慮之列。因爲這種替換往往不涉及對文獻的深入理解，而衹停留在字面上。其他的替換，如同音字替換、形近字替換的道理也一樣，所以後人理解起來往往有障礙。

在以上討論的基礎(chǔ)上，筆者推測可能存在以下過程：

傳抄者見到“說命”，誤以爲“說”是動詞“述說”，就想用同義詞“述”來替換，而實際書寫時，則寫成了“述”的同源字“術(shù)”（也是古字）。前者是語言上的同義詞替換，後者是文字上的同源字替換，即“同源通用”[52]。其中同義詞替換是起主導(dǎo)作用的。另一些傳抄者見到“術(shù)令”，又把“術(shù)”理解爲具有欺騙性的“方術(shù)”、“法術(shù)”，於是想用同義詞“誕”來替換它，而實際書寫時，則寫成了“誕”的同源字“詚（譠）”。當(dāng)然，“說”、“術(shù)”、“詚（譠、誕）”均有欺騙義，故而也可能是“說”被直接寫成了“術(shù)”或“詚（譠、誕）”。

我們同時注意到，“誕”亦可反訓(xùn)爲“信”（爲行文方便，本文借用了“反訓(xùn)”，但不作討論）?！稄V雅·釋詁一》：“誕，信也?！蓖跄顚O《疏證》：“‘誕’者，《文選》陸雲(yún)《大將軍讌會》詩‘誕隆駿命’，李善注引薛君《韓詩章句》云：‘誕，信也’?！稜栄拧罚骸畞?，信也。’‘亶’與‘誕’聲近義同?！?a title="" name="_ednref53" href="#_edn53">[53] 而《詚命》“允師濟德”的“允”亦訓(xùn)爲“信”?！墩f文》：“允，信也?！倍斡癫米ⅲ骸啊夺屧b》、《毛傳》皆曰：‘允，信也?！对姟贰僭省稘h表》作‘中術(shù)’。”[54]

今按：對於王念孫之說，這裡需要澄清一下。“亶”訓(xùn)爲“信”，應(yīng)是由其厚義引申而來的：“穀多”引申爲“厚”，再引申爲“忠厚”，再引申爲“誠信”[55]。而“譠”所從之“亶”則應(yīng)取其大義，大言欺人也——因爲根據(jù)歷代字書詞典，“譠”的本義應(yīng)該是“欺”——正如“誕”所從之“延”亦應(yīng)取其長（大）義。所以，儘管“譠（誕）”在字面上可以解釋成“言厚爲信”，但是我們?nèi)匀粦?yīng)該把“誕”的“信”義看作是欺騙義的反訓(xùn)。也即，“亶”與“誕”均有“信”義，而來源卻不同。

從“仲允”與“中術(shù)”的異文看，筆者懷疑“術(shù)”亦可反訓(xùn)爲“允”，甚至“說”也可能有此反訓(xùn)。這是很正常的，它們是一個行爲的兩個方面，例如甲欺騙、說服了乙，在甲爲“詚（譠、誕）”、“術(shù)（訹）”、“說”，在乙則爲“允”、“信”、“服”。此類現(xiàn)象在古書裡並不罕見。王寧先生在講“反義同詞”時說：“取與予：這是因一事之兩方而相因?！n（錫）’、‘賦’、‘乞’、‘假’、‘沽’等屬此?！?a title="" name="_ednref56" href="#_edn56">[56]“誕”顯然也屬此類。

因此，傳抄者見到“說命”和“允師濟德”這種隻言片語，不知“說”爲人名，可能按反訓(xùn)理解爲“信命”，而用“詚”替換“說”，也應(yīng)是以其反訓(xùn)“信”來與“允師濟德”呼應(yīng)。此外，“允師”的“允”爲使動用法，而使人相信，則爲“說”、“術(shù)”、“詚”，傳抄者也可能是如此理解的。不論是那種情況，這裡的“術(shù)”和“詚”都沒有貶義，類似於後世的“哄”，含義要看語境，有時是指所謂“善意的欺騙”。也即，“詚（譠、誕）”與“允師”在意義上其實是契合的，“允師”者，御人之“術(shù)（誕）”也。

這樣，就出現(xiàn)了“說命”、“術(shù)令”、“詚命”等異文。這些對傳抄者主觀認識和意圖的推測，當(dāng)然不能看作事實，但筆者覺得是有一定根據(jù)的。鑒於文獻裡傅說之名從“兌”者更常見，如“兌”[57]、“說”[58]、“敓”[59] 、“??”[60]，所以我們假設(shè)“術(shù)令”、“詚命”均從“說命”而來，但是不論事實如何，道理都是類似的。對於“術(shù)令”與“說命”及相關(guān)的一組“術(shù)（朮）”聲字，本文還有未盡之處，限於篇幅，詳情擬另文討論[61]。

六、總結(jié)和餘論

總之，筆者認爲，李學(xué)勤先生將郭店簡《成之聞之》“命”的“”釋爲“詚”，讀爲“誕”，這個結(jié)論是可信的。李學(xué)勤先生給出了三方面的證據(jù)：一是字形，二是字音，三是內(nèi)容和思想，第二條有必要補充?！罢f命”寫作“術(shù)令”和“詚命”，並不是基於讀音的借音，而是基於意義的同義詞替換。認定爲單純借音缺乏書證，而同義詞替換則有比較充分的書證。

從“說”到“詚”的聯(lián)繫渠道是明確的，有兩個：

1、“說”本身有欺騙義，與“術(shù)”和“詚（譠、誕）”是同義詞。

2、通過“術(shù)”聯(lián)繫：“說”由述說義聯(lián)繫到“述”（同義詞），“述”可寫作“術(shù)”（同源字和古字）；“術(shù)”由欺騙義聯(lián)繫到“誕”（同義詞），“誕”可寫作“譠”（同源字），“譠”可寫作“詚”（古今字或異體字）。

我們也可以用“反訓(xùn)”（反義同詞）來解釋，將“詚（欺騙）”與“允師（信於眾）”統(tǒng)一起來。以上關(guān)聯(lián)如果轉(zhuǎn)化爲實際的字詞替換，則須以傳抄者不知“說”是人名而將其誤讀作動詞爲前提，這種可能性當(dāng)然是存在的。

我們順便討論了幾組“旦”聲字與“亶”聲字及其表示的詞。同時我們也再次注意到這種容易被當(dāng)作單純借音的、兩個音近同義詞的替換現(xiàn)象。

形成異文的原因很多，我們應(yīng)該進行區(qū)分。郭芹納先生在《訓(xùn)詁學(xué)》中列出了幾種情況：通假字、古今字、同音異字、同義詞[62]。本文所論屬於第四種。衹是，此類同義詞替換與一般同義詞替換有別，它發(fā)生在音近的同義詞之間。如果籠統(tǒng)地稱之爲“通假”，則容易被理解爲?yīng)M義通假，這樣就會局限於“音”，而忽視了“形”和“義”（特別是“義”）方面的信息。

正如王寧先生所說：“在運用異文考音時，要注意不要把訛字和置換的同義詞當(dāng)成同音來對待?！?a title="" name="_ednref63" href="#_edn63">[63] 這雖然是針對“考音”的，但對於本文所論，也同樣適用。我們應(yīng)該從“音近通假”中，把同義詞替換現(xiàn)象識別出來。

2019年5月16日

附記：爲了在更多種類的設(shè)備和系統(tǒng)上正確地顯示文字，並兼顧直觀性，本文的電子版除古文字字形外，對於Unicode擴展B區(qū)（含）以後的文字，也均採用圖片表示。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9年5月2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9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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