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安大簡《詩經(jīng)》再解《騶虞》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詩經(jīng)·召南·騶虞》只有兩章六句，全詩如下：
彼茁者葭，壹發(fā)五豝。于嗟乎騶虞!
彼茁者蓬，壹發(fā)五豵。于嗟乎騶虞!
黃德寬先生在《略論新出戰(zhàn)國楚簡〈詩經(jīng)〉異文及其價值》一文中，公布了安大簡《詩經(jīng)》中的《騶虞》全文，[1]并作了詳細的分析，簡本全文如下：
皮
者
，一發(fā)五郙，于差從
！
皮
者菶，一發(fā)[五豵，于差從！]
[皮者] ??,一發(fā)五麋，[于差從！]
簡本《騶虞》是三章九句，比《毛詩》本多出一章，筆者曾經(jīng)推測“無論是引用《詩》的人還是編撰詩集的人，很多情況下不是照錄原詩，而是會有節(jié)錄、增刪、改造，因此同一首詩會形成許多傳本，也出現(xiàn)了許多‘逸詩’”，[2]現(xiàn)在看來的確存在這種情況。先秦的《詩》中的同一篇可能有不同的版本，章節(jié)也不同，各家在編輯時會各有取舍，采取的版本不同，選取的章節(jié)和章節(jié)數(shù)量也有差異，《騶虞》這篇漢代的傳本本只選了兩章，安大簡本則選取了三章，但也未必是全詩。
簡本和《毛詩》本對比，前兩章的內(nèi)容基本相同，只是用字有差異，“一”與“壹”、“皮”與“彼”、“差”與“嗟”是常見的通假字。“騶”、“從”莊精準雙聲、侯東對轉(zhuǎn)音近?！?span>
”字極多，是個很常見的字，基本上都是用為語氣詞“乎（呼）”，用為“虞”者迄無一見，可見這個字戰(zhàn)國時期的人很可能就是讀語氣詞的“乎”，而并非是騶虞之“虞”?！?span>”字傳世典籍不見，當分析為從艸??聲，“??”字《正字通·土部》注音都脫切，與“掇”音同，釋云“人名”，疑即“畷”的或體，《說文》“畷，兩陌閒道也，廣六尺”，音陟劣切，與“掇”都是端紐月部字，與端紐物部的“茁”雙聲、月物旁轉(zhuǎn)疊韻音近，所以這個字可以看作是“茁”的或體，《說文》：“茁，艸初生出地皃”，即草木剛萌發(fā)的樣子?！?span>
”從艸估聲，疑即“苦”之或體，這里是“葭”的通假字；“郙”與“豝”、“菶”與“蓬”也都是音近可通的字；“??”據(jù)《玉篇·艸部》是古文“蓍”字，黃先生文中已經(jīng)括讀為“蓍”。參考《毛詩》本用寬式釋文寫出來就是：
彼茁者葭，一發(fā)五豝。于嗟從乎!
彼茁者蓬，一發(fā)五豵。于嗟從乎!
彼茁者蓍，一發(fā)五麋。于嗟從乎!
黃德寬先生指出前人在解該篇時，爭議比較大的是“騶虞”到底是白虎黑紋的仁獸、還是天子的虞官、還是樂名的問題，現(xiàn)在安大簡本作“從乎”，黃先生指出傳本《詩經(jīng)》作“騶虞”存在著兩種可能：一是因讀音相近而將“騶虞”寫作通假字“從乎”，二是因?qū)ⅰ皬暮酢闭`讀而附會成傳說中的義獸“騶虞”，并從簡本異文“從乎”來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筆者也認為簡本作“從乎”應該是此詩的原文，作“騶虞”當是秦漢間人的誤讀，那么關于該篇的“騶虞”到底是獸、是官、是樂的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但即使是按照“從乎”來解釋，似乎還是有可討論的余地。
“于嗟從乎”這句是篇題的由來，也是全篇的核心，對于理解全篇的詩意很重要。黃德寬先生認為：
“‘從’，《齊風·還》‘并驅(qū)從兩肩兮’，《毛傳》：‘從，逐也。獸三歲曰肩?！凇厄|虞》‘彼茁者葭，一發(fā)五豝，于嗟從乎’等詩句中，將‘從’釋作‘逐’，理解為‘驅(qū)逐’，顯得文通字順。根據(jù)先秦漢語用字習慣，‘從’還可讀作‘縱’，在詩中理解為‘放生’也是可能的?！谌娣治鲈撛娢谋炯捌洚a(chǎn)生的歷史文化背景之后，我們認為，這首詩與上古虞衡制度有這深層關系，是上古‘毋麛毋卵’田狩‘常禁’的具體體現(xiàn)?！厄|虞序》以及《魯詩》《韓詩》對‘騶虞’的闡釋，背后實際上隱含著一定的歷史文化內(nèi)容。因此，‘從’讀為‘縱’可能更加合適，該詩就是吟誦田獵時遵循常禁而放生幼獸的行為。”
黃先生的解釋比前人的解釋更加貼合詩意，文意也通暢。問題在于，既然文中的“騶虞”不存在了，還要比附“上古虞衡制度”似乎就有些牽強。對于該篇的詩意，古人的不必列舉了，即使是今人的研究，也是說法紛異，簡直可以說是五花八門，請試舉幾例：
高亨先生認為是：
“貴族強迫奴隸中的兒童給他牧豬，并派小官監(jiān)視牧童的勞動，對牧童常常打罵。牧童唱出這首歌?！?/span>[3]
丁桃園先生認為：
“《詩經(jīng)·召南·騶虞》是關于保護動物的一首詩，它反映了我國先民很早就具備了環(huán)境保護的意識?！?/span>[4]
李昌禮先生認為：
“如果結(jié)合《騶虞》詩篇的情感基調(diào)、詩歌反映的時代文化內(nèi)涵以及先民生產(chǎn)力水平的實際狀況來看,它應該是一首哀嘆艱苦狩獵生活的詩?！?/span>[5]
劉毓慶先生認為：
“《騶虞》是《詩經(jīng)》‘二南’的最后一篇,編詩者之旨是在以獸應禽(《鵲巢》)，言文王之化澤及于鳥獸；詩之旨則在贊虞人奉職?！?/span>[6]
楊立先生認為：
“《騶虞》不僅是一首贊美獵人的詩歌,也是一首天子專用的射獵音樂,因為‘樂者為同’,故而有時也會用于普通階層的重要場合,但主要是上層統(tǒng)治階級使用?！厄|虞》除了作為射獵的音樂節(jié)奏之外,還含有勸誡統(tǒng)治者順應天道時序、躬行仁心道德的諷諫意義?！?/span>[7]
姚小鷗先生認為：
“詩篇通過‘彼茁者葭，壹發(fā)五豝’等詩句，歌頌了周代禮樂制度下的自然生態(tài)和社會秩序，反映了主流的思想意識?！?/span>[8]
隋嚴先生認為：
“《騶虞》一詩的主旨并不是對獵人的贊美,也不是對職官欺凌有感而發(fā)之作,而是教化人向善仁義之作?！?/span>[9]
因為限于篇幅，不能盡舉，但從中可以看出諸家對于該詩的理解是很紛異的，其中的主要原因，一是受古人解說的影響，二是對于此篇的文字并沒有完全讀通，因為這篇詩里有從漢代就造成的誤讀字。
首先說“于嗟”，在《詩》中常見，鄭玄《箋》釋《騶虞》的“于嗟”是“于嗟者，美之也?！逼渌胤降摹坝卩怠焙x則不盡相同：
《麟之趾》：“于嗟麟兮！”《毛傳》：“于嗟，嘆辭?！薄墩x》：“言公子信厚，似于麟獸也，即嘆而美之?！卑矗捍耸菄@美義的語氣詞。
《擊鼓》：“于嗟闊兮，不我活兮！”鄭《箋》：“軍士棄其約，離散相遠，故吁嗟嘆之‘闊兮，女不與我相救活’，傷之?！薄妒琛罚骸懊詾榧扰R伐鄭，軍士棄約而乖散，故其在軍之人嘆而傷之?！卑矗捍耸前x的語氣詞。
《氓》：“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鄭箋釋此“于嗟”為“于嗟而戒之。”按：此是呼吁、提醒義的語氣詞。
《權(quán)輿》：“于嗟乎！不承權(quán)輿。”《正義》釋此“于嗟”為“于嗟嘆之?！卑矗捍耸菄@息義的語氣詞。
可知“于嗟”的就是嘆息義的感嘆詞，類似今天說的“哎呀”、“啊喲”，既可以是嘆美、贊嘆義，也可以是嘆惜、哀傷義，也可以用為呼吁、提醒義，同一個語詞在不同語境里表達不同的意思也很正常。
其次是“從”，黃德寬先生最后選擇的是“縱”，解釋為“放生幼獸的行為”，筆者認為似有不妥。這個“從”應當就是《齊風·還》“并驅(qū)從兩肩兮”的“從”，《毛傳》訓“逐也”，就是田獵逐獸，《逸周書·小明武》“荒田逐獸”、《新序·雜事二》“晉文公出田逐獸”者是。古代貴族打獵，是乘車逐獸，然后以弓箭射殺，《還》的“并驅(qū)從”就是共同駕車追逐，《韓非子·外儲說右上》云：
“夫獵者，托車輿之安，用六馬之足，使王良佐轡，則身不勞而易及輕獸矣。今釋車輿之利，捐六馬之足與王良之御，而下走逐獸，則雖樓季之足無時及獸矣，托良馬固車則臧獲有馀?！?/span>
議論的就是古代貴族打獵時的情形。當然，《騶虞》中的“從”只是說逐獸，沒說是不是乘車?！墩f文》：“獵，放獵，逐禽也?！薄爸稹本褪恰皬摹?，所以這里的“從”即逐獵，追逐野獸打獵的意思。那么“于嗟從乎”就是在嘆息打獵，到底是贊嘆打獵，還是嘆惜打獵倒是看不出來，只能通過進一步分析來確定。
再說“一發(fā)”，《說文》：“發(fā)，射發(fā)也”，就是射箭?！睹珎鳌丰尅耙及l(fā)五豝”云：“虞人翼五豝，以待公之發(fā)?！薄墩x》：“解云‘君止一發(fā)，必翼五豝者，戰(zhàn)禽獸之命’，必云戰(zhàn)之者，不忍盡殺，令五豝止一發(fā)，中則殺一而已，亦不盡殺之?！本褪怯萑蓑?qū)趕出五頭豝，君只射一箭，射殺其中的一只就完了?？墒强纯丛娢睦铮揪涂床怀鲇小坝萑艘砦遑^”的意思，所以《毛傳》《正義》的解釋迂曲不可據(jù)信。《小雅·吉日》里說“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fā)彼小豝，殪此大兕”，“發(fā)”就是射中、射得義。
對于其中的“壹（一）”字，姚小鷗先生在分析了前人的注解之后認為：
“關于‘壹發(fā)五豝’的‘壹’字，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引《小雅·小宛》‘壹醉日富’例，認為此處‘壹’為發(fā)語詞，不當為數(shù)詞講。楊樹達《詞詮》指出‘壹’字與‘一’通用，可為副詞，釋為‘一旦’‘皆’等義。如此解釋，本句與《吉日》‘發(fā)彼小豝’句更為密合，可以互證。”
姚先生提出“一”或“壹”可為副詞釋為“一旦”、“皆”等義確有依據(jù)，但詩句中“一”與“五”同舉，“一”還應該作數(shù)詞看待。不過這里的“一發(fā)”不是射了一箭，而應是代指一次射獵，因為古人說“發(fā)”也未必就是說射了一箭，《漢書·匈奴傳下》：“弓一張，矢四發(fā)”，《集注》：
“服虔曰：‘發(fā)，十二矢也。’韋昭曰：‘射禮三而止，每射四矢，故以十二為一發(fā)也?！瘞煿旁唬骸l(fā)猶今言箭一放兩放也。今則以一矢為一放也?！?/span>
可見，“一發(fā)”可以是指射一箭或一支箭，也可以指射一次所用的箭數(shù)（十二支），《騶虞》中當是指一次射獵，“一發(fā)五豝”也就是一次射獵就獲得了五只豝，其它兩章的“一發(fā)五豵”、“一發(fā)五麋”都當如是解。其中的“五豝”、“五豵”、“五麋”只是表示較多的獵物，并非實指，因為這三種獵物不可能都是正好的五只，只是個比擬說法。那么就可以知道，《騶虞》這篇本應稱《從乎》，意思是“逐獵呀”，“于嗟”應該是贊嘆的語氣，稱贊逐獵的結(jié)果之好，鄭《箋》說“于嗟者，美之也”還是比較符合文意的。如果把詩文按語意翻譯一下就是：
那萌發(fā)的蘆葦里，一次射到五只豝。哎呀多好的逐獵啊！
那萌發(fā)的蓬蒿里，一次射到五只豵。哎呀多好的逐獵?。?/span>
那萌發(fā)的蓍草里，一次射到五只麋。哎呀多好的逐獵??！
這是一篇語意簡單的狩獵詩，就是因為狩獵打到了好多獵物，大家一唱三嘆，歡呼稱贊這是一次結(jié)果很好的狩獵活動，恐怕與任何古代的典章制度、仁義道德都攀不上什么關系，更難說有上述諸家分析出來的“深刻含義”，只不過是體現(xiàn)了古人狩獵多獲時的喜悅心情而已。
《墨子·三辯》里說：“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虞》”，說《騶虞》是成王作的。但這個《騶虞》是不是《詩經(jīng)》中的《騶虞》還真不好說定，因為根據(jù)安大簡來看，《詩經(jīng)》的該篇本作《從乎》，不是《騶虞》。在漢代人的嘴里，《騶虞》篇成了文王時候的詩，認為內(nèi)容是說“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搜田以時，仁如騶虞，則王道成也”（《毛傳》），又與《墨子》不同，這便是顧頡剛先生說的漢人說《詩》的“信口開河”，[10]為了“經(jīng)世致用”胡亂攀援比附名人及其歷史，可信度很差，至于那些仁義道德之類的說辭，就更沒譜了。如果信從了此類解釋，反而讓人陷入“五里霧”中，無法正確地讀懂詩文、理解詩意。
同時也可知，古文獻在流傳中有時文字會訛變得很厲害，主要是通假字寫法的歧異所致，這種訛變常常出乎后人的意料，“從乎”訛變?yōu)椤膀|虞”就是一個明證，如果不是出土的楚簡本，我們恐怕永遠沒法知道此篇詩的正確含義了。
[1] 黃德寬：《略論新出戰(zhàn)國楚簡〈詩經(jīng)〉異文及其價值》，《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71-77頁。下引黃先生說均出此文，不另出注。
[2] 王寧：《〈耆夜〉〈詩經(jīng)〉之〈蟋蟀〉對讀合議》，復旦網(wǎng)2018/5/10.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4247
[3] 高亨：《詩經(jīng)今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33頁。
[4] 丁桃園：《〈詩經(jīng)·召南·騶虞〉——我國最早的一首環(huán)保詩》，《河西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32-33頁。
[5] 李昌禮：《〈詩經(jīng)·國風·召南·騶虞〉詩篇本義新探》，《銅仁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27-30頁。
[6] 劉毓慶：《〈詩經(jīng)·召南·騶虞〉研究》，《晉陽學刊》2017年第2期，27-32頁。
[7] 楊立：《〈詩經(jīng)·騶虞〉淺探》，《常州工學院學報(社科版)》2017年第5期，40-43頁。
[8] 姚小鷗：《新出楚簡與〈詩經(jīng)·騶虞〉篇的解讀》，《光明日報》2018年11月12日13版。下引姚先生說同。
[9] 隋嚴：《〈詩經(jīng)·召南·騶虞〉辨析》，《戲劇之家》2018年第4期，179-195頁。
[10] 顧頡剛：《〈詩經(jīng)〉在春秋戰(zhàn)國間的地位》，《古史辨》第三冊下編，上海書店1982年，366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8年6月3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8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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