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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清華簡《成人》散札
（首發(fā)）
王寧
本文據(jù)《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玖）》之釋文，[1]整理者註均見相關(guān)條下，為避免繁瑣，文中給出注釋序號，不一一出註；武大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清華簡九〈成人〉初讀》，[2] 正文及注釋中稱“《初讀》”。
本篇有些內(nèi)容在《初讀》中有所討論，本文多所修正和增補，說均以本篇為準(zhǔn)。
簡1：隹（惟）郘（呂）中（仲）（秋），方才（在）膠黃，司正失型（刑），土多見（現(xiàn)）祅（妖），流而淫行。王則悚替（惕）愧（畏）恐……
整理者：郘，疑讀為“律呂”之“呂”。（注[一]）
又云：“膠黃”應(yīng)即“翏黃難”之省，是秋季之神，也是西方之神。（注[二]）
悅園先生認為該篇應(yīng)為西周時期的周人作品，“王”當(dāng)指周王。[3]又讀“膠黃”為“膠庠”， 膠、庠皆為學(xué)校名?！抖Y記·王制》：“周人養(yǎng)國老於東膠，養(yǎng)庶老於虞庠?！?a href="#_edn4" name="_ednref4" title="">[4]
田畯先生認為“郘（呂）”似當(dāng)理解爲(wèi)國名，即呂國?！秶Z·周語中》：“昔摯、疇之國也由大任，杞、繒由大姒，齊、許、申、呂由大姜，陳由大姬?！薄班L仲秋”疑與金文中的“曾八月”等相似，是記時用語。[5]
按：“郘”從用字上看，應(yīng)該從田畯先生說是國名，其說“‘郘仲秋’疑與金文中的‘曾八月’等相似，是記時用語”亦可從。金文中各國用本國紀(jì)年、紀(jì)月例不少，如“隹（唯）戉（越）十有（又）九年”（集成00125）、“隹（唯）鄀正四月”（集成00059）、“隹（唯）鄀八月初吉癸未”（集成02771）、“唯登（鄧）八月初吉”（集成02643）等等，“惟郘中秋”即指郘曆的八月。此《成人》篇與《呂刑》當(dāng)同為春秋時呂國的刑書，其中的“王”當(dāng)是指郘王?！秴涡獭烽_始句曰“惟呂命王享國百年”，傅斯年先生指出此“呂命王”即“呂令王”、“呂靈王”，[6]現(xiàn)在看來是極有道理的。《書序》言“呂命穆王訓(xùn)夏贖刑，作《呂刑》”，可能這位呂王全稱是“呂命（令、靈）穆王”，“呂靈穆王”猶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之類。蓋周代呂國雖然在周王室稱“呂侯”、“甫侯”，而他們自己卻稱王，《呂刑》中的“王曰”均當(dāng)為呂命王的話，那麼本篇中的“王”很可能也是指某位呂王。疑先秦的《呂刑》不止一篇，《成人》或是其中的一篇。
悅園先生讀“膠黃”為“膠庠”甚是，“方”疑讀為《書·洪範(fàn)》“王訪于箕子”之“訪”，“方”、“訪”通用。[7]
簡4：以羕（永）飤乃先毋替。
整理者：飤，訓(xùn)為“享”。清華簡《殷高宗問於三壽》：“殜=（世世）至於後飤。”（注[一四]）
按：簡30有“飤”字，藤本思源先生讀為“嗣”，云：“簡30‘業(yè)飤’應(yīng)讀作‘業(yè)嗣’，‘飤’讀作‘嗣’見《清華伍·殷高宗問於三壽》，同義連用，繼承義?！?a href="#_edn8" name="_ednref8" title="">[8]可從。此處“飤”亦當(dāng)讀為“嗣”或“祠”，“祠”是一種對先人的祭祀。《春秋公羊傳·桓公八年》：“春曰祠”，何休注：“祠，猶食也，猶繼嗣也。春物始生，孝子思親繼嗣而食之，故曰祠，因以別死生?！薄帮~（食）”、“祠”、“嗣”讀音並相近，可通假。
簡6：以羕（永）譌（化）天昷（明）。
整理者：譌，讀為“化”，指教化。（注[二一]）
按：《書·堯典》“平秩南譌”之“譌”，《史記·五帝本紀(jì)》作“為”，《漢書·王莽傳中》作“偽”?！妒酚浖狻罚骸翱装矅唬簽椋?。平序分南方化育之事，敬行其教，以致其功也?！薄端麟[》：“‘為’依字讀。春言東作，夏言南為，皆是耕作營為勸農(nóng)之事?？装矅鴱娮x‘為’、‘訛’字，雖則訓(xùn)‘化’，解釋亦甚紆回也?！边@裡“譌”可能就是“為”，訓(xùn)“治”，“為天明”即《墨子·尚同下》“唯辯而使助治天明也”的“治天明”。此“昷”字簡文寫作“
”，上面作“田”形較奇特，田畯先生認為“將此字釋寫爲(wèi)‘昷’，容易導(dǎo)致誤解，應(yīng)釋寫作‘??’?！?a href="#_edn9" name="_ednref9" title="">[9]說當(dāng)是。上博簡中“??”字有從“田”的寫法，如“
”（上博五.季10）、“
”（上博六.壽4）?！赌印ぬ熘局小费浴坝忠韵韧踔畷恶Z天明不解》”，《閒詁》引畢云：“馴與訓(xùn)同，言訓(xùn)釋天之明道”，[10]其說不盡然。蓋古書中本有《天明》篇，以不好理解乃為之作“馴（訓(xùn)）”，故曰“《馴〈天明〉之不解》”。
簡7“各有
（選）勿（物）”。
整理者認為“勿”讀為“物色”之“物”，與“選”同義。選物，見上博簡《蘭賦》“夬（決）去選勿（物）”。此句意為上天降下的眾多穀物、禽獸皆有自身的種類特征。（注[二三]）
ee先生認為是“群物”。[11]
按：整理者之說近之?！斑x”同“撰”，具也，謂具其形體，《楚辭·天問》“撰體協(xié)肋”者是?！拔铩奔础邦悺保队衿罚骸拔铮愐病！薄斑x物”猶《淮南子·覽冥》“各象其形類”的“形類”。又疑讀為“全物”，《莊子·人間世》：“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方言》二：“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凡全物而體不具謂之倚，梁楚之間謂之踦。”此處蓋以“全物”指形體、形狀。
簡7-8：毋集（雜）英相
（過）。
按：此句當(dāng)讀為“毋雜英相華”。李守奎先生釋“
”為“華”，[12]可信。
簡8-9：今民多不秉?（德），以淫于不
（賓），是勞氒折（制）正（政），反亂先型（刑）。四?（輔）不?（輔），司正巟（荒）
（寧）。晦朔
（枉）
（違），四維以
??（盈）。五
（盜）不罰，五審
（信）
（蔽），獄甬（用）無城（成）。
整理者：，從八，萬（即“丏”）聲，又見師望鼎（《集成》2712）、史墻盤（《集成》10175）以及清華簡《子產(chǎn)》等，可讀為“賓”。《左傳》莊公十年“止而見之，弗賓”，杜注：“不禮敬也?！保ㄗ?span>[
按：
（
）字，清華簡《子產(chǎn)》中作“
（
）”，二者字形全同?！蹲赢a(chǎn)》整理者讀“勉”或“冕”，筆者曩曾釋“完”，[13]單從字形分析上說，這個字讀
“勉”、“冕”、“完”、“賓”都有道理，不能算完全錯誤，可是從《成人》篇的用韻上看，此段用的是嚴格的耕部韻，此字位於主要韻腳上，不應(yīng)有例外，也當(dāng)是耕部字，與 “正”、“型”、“寧”、“??”、“成”等耕部字為韻，則“勉”、“冕”、“完”、“賓”均非其韻，可知均非是也。
此字師望鼎作“
”，史牆盤作“
”，從“萬（丏）”。甲骨文中習(xí)見之“??”字作“
”（合32正）亦從“萬”，“賓”字從其聲?！墩f文》：“??，冥合也。從宀丏聲，讀若《書》‘若藥不瞑眩’?！倍卧]：“謂讀若此‘瞑’也。十一十二部之合音。按此許引《孟子·滕文公篇》文也。鄭注‘醫(yī)師’亦引《孟子》‘藥不瞑眩，厥疾無瘳?！薄?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從“萬”聲讀若“瞑”，可知“萬”、“瞑”古音必相同或相近。
“萬”字在卜辭中用為萬舞之“萬”，[14]《山海經(jīng) 大荒西經(jīng)》郭璞注引《啟筮》曰：“昔彼《九冥》，是與帝《辨》同宮之序，是爲(wèi)《九歌》。”曩不知“九冥”為何種歌舞，今知“冥”即卜辭之“萬”、傳世文獻中的“萬”，“九冥”即《史記·趙世家》所謂“九奏萬舞”也。故“”字雖則從“萬”聲，亦得讀耕部音。
此字形當(dāng)分析為從八萬聲，疑即“平”之或體，《說文》：“平，語平舒也。從虧從八。八，分也。爰禮說?！薄?span>”從“八”即會均分義，均分則為“平”。
那麼，《成人》簡文中當(dāng)讀為“以淫于不平”，“平”是並紐耕部字，與“??”、“正（政）”、“型（刑）”、“寧”、“成”等字同耕部為韻是很合理的?！安黄健敝Z古書習(xí)見，例多不舉。
師望鼎言“虔夙夜出內(nèi)王命，不敢不不畫”，後四字即讀“不平不畫”；史墻盤“淵哲康王，尹意（億）疆”，後句讀為“平尹億疆”，謂公平地管理廣大的疆土，“平”本身也有“治”義，也可讀為“?”，訓(xùn)“大”。清華簡《子產(chǎn)》簡5中的“
政”當(dāng)讀“平政”，《荀子·王制》：“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薄般?span>”當(dāng)讀“端平”，《禮記·月令》：“決獄訟，必端平”，公正意。簡9“青以”當(dāng)讀“情以平”。《壐彙》3648的“百”也當(dāng)讀“百平”。
簡9：晦朔枉違，四維以??
按：疑此應(yīng)該讀成一句，“晦朔枉違四維以??”，“”字耒之先生釋“會”，[15]可信，此當(dāng)讀為“缺（闕）”，“會”、“缺”見溪旁紐雙聲、同月部音近，故“會??”當(dāng)讀爲(wèi)“缺（闕）盈”。
簡9：五
（臬）
（沈）迻（滯），五
（辭）不<不>聖（聽）。
整理者：
，從沝從貝，曾見於子彈庫帛書，舊釋為“沁”，疑為“湛”字異構(gòu)，疑即“沈”。迻，喻母歌部，讀為定母月部之“滯”?！?span>迻”，本輯《廼命二》又作“
迻”，皆讀為“沈滯”。（注[三一]）
按：整理者注中所言《楚帛書》之字作“
”（甲4.28），陳茂仁先生在《楚帛書研究》中已經(jīng)將此字隸定為“
”釋為“??”，認為“??即今細字?！?a href="#_edn16" name="_ednref16" title="">[16]其說似可信，故是否與此二字有關(guān)尚存疑。楚簡中有“
”字，此字或省作“??”，清華簡《繫年》中用為“氾”，安大簡《詩經(jīng)·柏舟》用為“髧（紞、??）”，黃德寬先生釋此字為“湛”，[17]《集韻·平聲四·二十一侵》以“沈”、“湛”同字，又以“霪（淫）”、“湛”同字，《上聲六·四十七寑》以“潭”、“湛”同字，《去聲八·五十二沁》以“浸”、“湛”同字，蓋“沈”、“湛”、“淫（霪）”、“潭”、“浸”都是音近的字，可以通假，整理者釋“沈”可能也受此字影響。本篇的該字寫作“
”，從沝從貝，字形可釋作“浿”（音敗）；《廼命二》中的兩個字形分別作“
”（簡9）和“
”（簡13），從沝從悤，字形可釋作“漗”（音悤），二者似乎沒有關(guān)係，說是一字或通假字都不好講通，而從《成人》和《廼命二》的用法上看，二者顯為一字，這點整理者的看法正確，說明從貝、從悤，都該是一字。意者“浿”所從的“貝”是“心”之形訛，蓋抄手所據(jù)底本比較古老，“心”、“貝”寫法相近，抄手誤識“心”為“貝”才寫成了楚簡文字中的“貝”。那麼此字本當(dāng)是“沁”字，其或作“漗”就好解釋，猶“沈子”即“童子”、“沖子”，“沈人”即“童人”、“沖人”一樣，[18]“沈”（定紐侵部）、“童”（定紐東部）、“沖”（定紐東部），聲紐相同，東、冬、侵三部通轉(zhuǎn)疊韻相近?！扒摺保ㄇ寮~侵部）、“漗”（清紐東部），也是聲紐相同、東侵通轉(zhuǎn)疊韻相近，甚至有可能與“
”同字或通假。“沁”、“浸”、“潛”古音同清紐侵部音近，疑當(dāng)讀“浸”、“潛”，馬王堆帛書《十大經(jīng)·立命》言“黃帝令力黑浸行伏匿，周流四國”；《莊子·達生》：“至人潛行不窒?！薄敖啤?、“潛移”即暗中遷移的意思。《廼命二》簡9“天命非
，昌唯宜德”的前句當(dāng)讀為“天命非浸（潛）”，則當(dāng)為潛藏義。另外，“沁”、“遷”同清紐雙聲、侵元通轉(zhuǎn)疊韻，“沁迻”、“漗迻”可讀“遷移”，《逸周書·官人》：“導(dǎo)之以利而心遷移?！薄盾髯印ぞ馈罚骸芭c之舉措遷移，而觀其能應(yīng)變也。”《廼命二》簡9第一句讀“天明不遷”，亦通。
簡10：非天作
（吝），隹（惟）民昌（猖）兇。
整理者：
，從疒，從目，文聲，讀為“吝”，悔吝也。一說“”為來母文部，可讀為定母文部之“殄”。（注[三三]）
按：此字形作“
”，當(dāng)分析為從疒盿聲，是《詩·大雅·桑柔》“多我覯??”之“??”的或體，字或作“痻”、“??”?！渡Ｈ帷粪嵐{、《玉篇·疒部》並云：“??，病也?！?
簡10：不
（循）古（故）常。
整理者：
，新見字形，其上從止，下從人，本篇兩見，疑為“循”字。（（注[三四]））
簡29：以（循）興（繩）下蚘（尤）。
按：“
”寫作“
”（簡10）、“
”（簡29），本書《漢語拼音檢字表》注音xun。疑此即甲骨文“
（先）”（合集21099）字， “先”、“循”心、邪旁紐雙聲、同文部疊韻，讀音最近。蓋楚簡文字中或承襲一些較古的字形寫法，這兩個“先”字當(dāng)是其一例。注音當(dāng)為xiān，通假作“循”。
簡10：甬（用）
（物）見（現(xiàn)）之祅（妖）羕（祥）。
整理者：，又見於簡二〇、三〇，與楚文字中的部分“則”字同形，但與本篇的“則”字區(qū)別明顯，字可分析為從
，勿聲，蓋為“物色”之“物”的專字。此用為名字，指具有標(biāo)識性的事物。（注[三五]）
簡20：勿亞（惡）城（成）
（孚），以求
（物）青（情）。
簡30：隹（惟）（物）觀之。
按：“”當(dāng)即“?”字異體，楚簡文字中一般用“勿”為“物”，其例極多，[19]然用“?”為“物”者不見，本篇簡7之“（選）勿（物）”亦用“勿”為“物”，故此“?”讀為“物”可疑，亦恐與“物色”無關(guān)?！墩f文》：“?，目冥遠視也。從目勿聲。一曰久也。一曰旦明也?！倍卧]：“《漢書·敘傳》：‘昒昕寤而仰思’，孟康曰：‘昒昕，早旦也?！f昭曰：‘音妹。又音忽?！端抉R相如傳》：‘曶爽闇昧得燿乎光明?！抉R貞引《三蒼》：‘曶爽，早朝也。音妹。’《字林》音忽（寧按：此亦司馬貞所引）。然則昒、曶一字也，與昧同，故日部有昧無昒。”?、昒、?、忽、眛、昧、妹都是音近可通的字。在簡文中疑當(dāng)讀為“昧”，暗也?！懊烈姟奔窗抵酗@現(xiàn)；“昧情”猶言隱情；“昧觀之”即暗中觀察之。
簡10：天?（愛）
（賤）民之命，甬（用）
（物）見（現(xiàn)）之祅（妖）羕（祥）。
按：先秦書無“賤民”之說。“”疑是“?”字的異構(gòu)，讀為“纖”，《說文》：“纖，細也”，“纖民”即“細民”?！薄肚f子·庚桑楚》：“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閑，我其杓之人邪？”《晏子春秋·諫下》：“遂欲滿求，不顧細民，非存之道”、“傲細民之憂，而崇左右之笑，則國亦無望已”?！俄n非子·和氏》：“大臣苦法而細民惡治也。當(dāng)今之世，大臣貪重，細民安亂，甚于秦、楚之俗?！奔毭窦葱∶瘛?/p>
簡11：卑民毋憃。
整理者：憃，《說文》：“愚也。”毋憃，猶不迷?！盾髯印ゅ蹲罚骸疤熳邮氢?，卑民不迷?！保ㄗ?span>[三六]）
按：古書多“憃”、“愚”連言，如《儀禮·士昏禮》：“某之子憃愚，又弗能教。”《論衡·自然》：“時人愚憃，不知相繩責(zé)也。”則“毋憃”即“不愚”，《詩·大雅·抑》：“人亦有言，靡哲不愚?！?
簡11：民若誥（告）祅（妖），乃丨（章）
（之）五兇。
按：“丨”乃楚簡文字“細”的表意字，[20]本文中當(dāng)讀為“齊”，《論語·為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span>”楚簡書用為行止、止息之“止”。[21]疑“齊”是整肅義，“止”是制止、阻止義。此二句言民若來告妖，乃可因此整肅停止五兇之害也。又：從簡10“非天作??”句至此，以“兇”、“港（訌）”、“憃”、“兇”為韻（東部）。
簡12-13：
（關(guān)）敀
（會）
，
（徭）敓（稅）要強。
整理者：，即“關(guān)”字，指徵稅的關(guān)卡。敀，疑與陶文中“左里敀”等之“敀”相關(guān)。一說“敀”讀為“霸”。
，讀為“會計”之“會”，與“要”均訓(xùn)為“計”。“要會”見《周禮·小宰》，鄭司農(nóng)云：“月計曰要，歲計曰會。”
，即“當(dāng)”，疑讀為“黨”。《國語·晉語五》“舉以其私，黨也”，韋注：“阿私曰黨。”此指關(guān)稅不正。（注[四一]）
按：“關(guān)敀”當(dāng)讀為“關(guān)賦”，“賦”幫紐魚部，“敀”幫紐鐸部，雙聲對轉(zhuǎn)，音近可通?！豆茏印び坠佟罚骸笆匈x百取二，關(guān)賦百取一。”“”當(dāng)即“?！弊之愺w，“劊當(dāng)”疑讀“過當(dāng)”，“過”見紐歌部，“?！币娂~月部，雙聲對轉(zhuǎn)音近。“要強”當(dāng)謂要之、強之，猶言要挾、強迫。
簡17：道??（奪）
（閶）
（抶），無
（赦）。
整理者：
，字形構(gòu)造與“寶”相似，惟聲符換為“兔”（“逸”?。?，喻母質(zhì)部，可讀為書母質(zhì)部之“抶”，訓(xùn)“擊”、“戮”，蓋為謀財傷人所造的專字。（注[五二]）
按：“??”疑當(dāng)讀“殺”。[22]末字與“寶”相似，“寶”從“缶”聲，此字將“缶”換成“兔”，當(dāng)是從“兔”聲，這個字疑是“貯”字的或體，從“寶（保）”省、兔聲。《周禮·地官·廛人》註：“謂貨物??藏於市中?！薄夺屛摹罚骸?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本或作貯，又作褚，皆同?！?span>“貯”古音端紐魚部，當(dāng)讀為“屠”（定紐魚部），“殺”、“屠”義同。此句當(dāng)讀為“道殺閶屠”。
即便如整理者所言是從“逸”聲，恐亦當(dāng)讀“肆”，簡12“商無
”之“”從“兔”，整理者認為是從“逸”省聲，讀“肆”（注[四〇]），是也；以此類之，此“”字亦當(dāng)讀“肆”，《大戴禮記·夏小正傳》：“肆，殺也?！薄稄V雅·釋詁一》：“肆，殺也?！惫湃酥^殺人陳其尸曰“肆”（《文選·曹植〈責(zé)躬詩〉》“暴之朝肆”李注），故引申為“殺”義，二者意思略同?！暗罋㈤嬎粒ɑ蛲溃?，意思是在路上殺人或入戶殺人的，都是重罪，故無赦。
簡17：臣妾起辟（嬖），竊義??（妬）主，無（赦）。
整理者：??，從曰，土聲，透母魚部，可讀為端母魚部之“妬”。（注[五三]）
按：“??”當(dāng)分析為從土曰聲，讀為“越”。“義”當(dāng)讀為“儀”。此文意思是說：臣妾受到嬖幸，竊用主人的威儀並逾越于主人之上，無赦。
簡17-18：
（殘）家焚（僨）宗，大攻少（?。?，無（赦）。
按：“”疑當(dāng)讀“殲”，滅也?！稘h書·趙廣傳》：“若計如此，且并滅家?！?span>“焚”依字讀即可，焚滅義，與“殲”意思略同?！稇?zhàn)國策·宋衛(wèi)策》：“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
簡18：??（犯）鈙（禁）喬（矯）飤（飭）
整理者：飤，讀為“飭”，飭令。（注[五五]）
按：不如讀為“敕”更準(zhǔn)確，《說文》：“敕，誡也?！薄队衿罚骸罢]，命也?！背C敕即矯命。《淮南子·氾論訓(xùn)》：“夫三軍矯命，過之大者也?！?/p>
簡18：遊述（怵）女又（有）夫，士又（有）妻遊，無（赦）。
按：《廣雅·釋詁三》：“媱、愓、嬉、遊，戲也?！蓖跄顚O《疏證》：“媱、愓、嬉者，《方言》：‘媱、愓，遊也。江沅之間謂戲為媱，或謂之愓，或謂之嬉。’媱之言逍遙，愓之言放蕩也。《說文》：‘愓，放也。’”這裡的“遊”是通淫、私通之意，是隱晦的說法。“述”即“遂”，《說文》：“遂，亡也?！彼酵ㄌ油?，即所謂“淫奔”、“私奔”。下文“遊”也是私通的意思。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女子有丈夫而與別人通姦私奔、男人有妻子還和別人私通，無赦。
簡20：獄城（成）而逾（輸），典獄寺（時）惠。
整理者：逾，讀為“輸”，《廣雅·釋言》：“寫也。”……一說“逾”讀為“渝”，訓(xùn)為“變”。（注[六一]）
按：疑“一說”是。“成而渝”即《周易·豫卦·上六》“成有渝”，謂成而又變也?！稌涡獭贰蔼z成而孚，輸而孚”，王引之指出“成”與“輸”相對文，“輸”之言“渝”也，謂變更也。于省吾先生同意王說。[23]本篇“時”寫作“??”，此“寺”字讀“時”可疑，疑當(dāng)讀“持”，“持惠”指秉持仁愛之心。此二句大概意思是定案之後如果發(fā)現(xiàn)有問題而要改判，典獄就要秉持仁愛之心來辦理此事。
簡21：五正之詣（稽），隹（惟）爽，隹（惟）方，隹（惟）國（惑），咸
（訊）其又（有）眾。
整理者：詣，與後文“
”同從旨聲，讀為“稽”，指考察合驗。爽，訓(xùn)為“差”，指差別、差錯。方，違逆也。清華簡《湯在啻門》：“型（刑）情以不方?！眹?，讀為“惑”，指疑獄。（注[六九]）
又云：《呂刑》“簡孚有眾，惟貌有稽”，《史記·周本紀(jì)》“貌”作“訊”。《周禮·小司寇》：“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聽民之所刺宥，以施上服、下服之刑?！保ㄗ?span>[七〇]）
按：據(jù)整理者之注，感覺“爽”、“方”、“國”是“稽”的對象，類似《周禮》的“群臣”、“群吏”、“萬民”，則“方”、“國”當(dāng)依字讀，“方”是指四方之人，“國”是指城邑之人（國人）。“爽”疑讀為“相”或“襄”，指輔佐的群臣，相當(dāng)於《周禮》所說的“群臣”、“群吏”。又“詣”依字讀亦可通。
簡22：有眾無
（稽）。
按：“”字，上博簡一《緇衣》簡21用為“示”，清華簡三《周公之琴舞》簡3“（示）告余顯德之行”，整理者括讀“示”，注云：“‘’即‘視’字，讀為‘示’，教導(dǎo)?！抖Y記·檀弓下》：‘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a href="#_edn24" name="_ednref24" title="">[24]甚是。《集韻·去聲七·六至》收“視”的兩個古文作“??”、“??”，一個從耆聲（耆從旨聲），一個從旨聲，當(dāng)即此字形的或體。這裡的“”字恐怕也當(dāng)讀“示”，可能是“告”、“語”意，《玉篇》：“示者，語也，以事告人曰示也。”
簡22：爭
（獵）內(nèi)（入）于公。
ee先生認為：“
”整理者釋爲(wèi)“獵”，甚不通順，此字形右旁已出現(xiàn)多次，都應(yīng)是“編”之會意，“”可讀爲(wèi)“遍”。[25]
按：ee先生所言當(dāng)是。《說文》：“諞，便巧言也。從言扁聲?！倍卧]：“《論語》曰：‘友諞侫?！都臼掀肺?，今作‘便’。”“諞”可作“便”，“便”是並紐元部字，以此，則“爭”可讀“爭辨”?！洞蟠鞫Y記·曾子事父母》：“孝子之諫，達善而不敢爭辨；爭辨者，作亂之所由興也。”
“公”當(dāng)即官署?！对姟ふ倌稀じ嵫颉贰巴耸匙怨?，毛傳：“公，公門也?！薄稜栄拧め屧b》：“公，君也?！焙萝残小读x疏》：“‘公’亦為‘官’，‘官’亦為‘公’，反覆相訓(xùn)，義得兼通?！?、‘官’又一聲之轉(zhuǎn)。”
簡22：五爭之訿（疵），隹（惟）交=（交，交）隹（惟）=而
（信）。
按：此三句當(dāng)讀為“五爭之訿（疵），惟交交（嘵嘵、囂囂）、惟嘩嘩（譁譁）而信?！?a href="#_edn26" name="_ednref26" title="">[26]
簡23-24：以安
乃身。
整理者：，從糸，?聲。包山簡簡二五八有“蓏”字，李家浩《信陽楚簡中的“杮枳”》讀為“耦”?！?span>”試讀為“愚”。安愚，義近於“守愚”，指不事巧偽，如《論衡·別通》“有守愚不覽之闇。”（注[七六]）
按：“安愚”似乎不通講?！?”據(jù)《說文》“讀若庾”，古音餘紐侯部，此字當(dāng)即“緰”字或體，ee先生讀為“寓”，[27]比讀為“愚”合理。也可讀為“愉”，字或作“婾”、“偷”，《爾雅·釋詁》：“愉，樂也?！薄鞍灿洹奔础鞍矘贰保尔}鐵論·力耕》：“夫上古至治，民樸而貴本，安愉而寡求。”
簡24：獄成又（有）耳（恥），勿以不型（刑）；??（圖）
（辭）又（有）
（辨），隹（惟）齊非??（均）。
ee先生認為：簡24及簡30所謂的“辨”字，從字形上看都是“業(yè)”（從雙業(yè)）字，二字區(qū)分甚明，“業(yè)”字也能在句中講通。不過從押韻看，簡24的“業(yè)”也有一定可能是“辨”的訛形。[28]
按：此二字簡文分別作“
”（簡24）、“
”（簡30），的確是“業(yè)”字?！岸弊x“恥”不通講，當(dāng)讀為“佴”，《說文》：“佴，佽也。從人耳聲。”段注：“此冡‘遞’訓(xùn)言?！端抉R遷傳》曰：‘僕又佴之蠶室’，如淳曰：‘佴，次也，若人相次也?！槐尽Α鳌住?。蘇林云：‘茸，次也，若人相俾次?！K以謂‘茸’當(dāng)作‘佴’耳?！薄百Α笔谴蔚?、次敘義?！皹I(yè)”字，藤本思源先生認為“這裏‘業(yè)’可理解爲(wèi)次序。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國語·齊語》：‘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yè)用之?！該衽f法之善者而次敘用之也?！?a href="#_edn29" name="_ednref29" title="">[29]可從?！稜栄拧め屧b》：“業(yè)，敘也?！毙鲜瑁骸皹I(yè)者，事有次敘也。”“佴”、“業(yè)”義相近似?！拔R非均”之“均”當(dāng)即《呂刑》“其罪惟均”之“均”，此句意思是整肅其不均者，與《呂刑》“惟齊非齊”句式和意思相類。
簡24：
（通）而葲（原）之
按：“”當(dāng)是“緟”之或體，《說文》：“緟，增益也?！本褪侵匮}、重疊之“重”的本字，在出土簡帛書中“
”即用為“重”，[30]這裡也當(dāng)是“重”。“葲”整理讀“原”可信，但言“訓(xùn)為‘推究’”（注[七八]）恐有問題，《爾雅·釋言》：“原，再也?！薄妒琛罚骸爸卦僖??！薄稘h書·禮樂志》：“以沛宮爲(wèi)原廟”，顏注：“原，重也?！薄爸亍?、“原”義略同。
簡26：秀
一時。
整理者：，從艸，矛、夢皆可能為聲符。若從“茅”聲，明母幽部，疑讀為明母宵部之“苗”；若從“夢”聲，明母蒸部，疑讀為明母陽部之“萌”。（注[八三]）
按：疑讀“萌”是。此字當(dāng)是“??”之繁構(gòu)，“矛”是綴加的聲符，可能是從“茅”省聲?！墩f文》：“??：灌渝。從艸夢聲。讀若萌?！睆摹懊甭曇嗫勺x“萌”?！稜栄拧め屟浴罚骸懊?，明也?！焙萝残小读x疏》：“《齊語》云：‘首戴茅蒲’，韋昭注：‘茅或作萌。’按古讀‘明’若‘芒’，‘萌’亦若‘芒’，‘萌’、‘茅’、‘明’並雙聲字也?！惫蚀水?dāng)讀“秀萌”。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玖）》，中西書局2019年，154-156頁。
[2] 武大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清華簡九〈成人〉初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2
[3] 《初讀》6#，發(fā)表於2019-11-7.
[4] 《初讀》42#，2019-12-1.
[5] 田畯：《清華簡九《成人》第一段管見》，田畯讀書微信公眾號2019-11-24.
[6]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中華書局2005年，1907-1908頁引。
[7] 高亨撰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312頁。
[8] 《初讀》25#，2019-11-25.
[9] 田畯：《清華簡九〈成人〉第二段管見（二）》，田畯讀書微信公眾號2019-11-28。
[10] 孫詒讓：《墨子閒詁》，中華書局2001年，198頁。
[11] 《初讀》7#，2019-11-22.
[12] “
”釋“華”，說見李守奎：《漢字倒寫構(gòu)形與古文字的釋讀》，《古文字與古史考：清華簡整理研究》，中西書局2015年，263-264頁。
[13] 拙文《釋清華簡六〈子產(chǎn)〉中的“完”字》，簡帛網(wǎng)2016-06-14.
[14] 參于省吾主編、姚孝遂按語編撰：《甲骨文字詁林》第四冊，中華書局1999年，3146頁諸家說。）
[15] 《初讀》12#，2019-11-23.
[16] 陳茂仁：《楚帛書研究》，《古典文獻研究輯刊》十一編第15冊，花木蘭出版社2010年，117頁。
[17]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9年，127頁注[三]。
[18] 董珊：《釋西周金文的“沈子”和〈逸周書·皇門〉的“沈人”》，復(fù)旦網(wǎng)2010/6/7.
[19] 參白於藍：《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福建人民出版社2017年，846-848頁）
[20] 見拙文《再釋楚簡中的“丨”字》，復(fù)旦網(wǎng)2011/9/7.
[21] 禤健聰：《戰(zhàn)國楚系簡帛用字習(xí)慣研究》，科學(xué)出版社2017年，430-431頁。
[22] 參看劉雲(yún)：《釋“殺”及相關(guān)諸字》，復(fù)旦網(wǎng)2012-11-21.
[23] 《尚書校釋譯論》，2050頁引。
[24]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中西書局年，136頁注[一九]。
[25] 《初讀》7#，2019-11-22。
[26] “”可讀“嘩（譁）”，見拙文：《讀清華五〈湯處於湯丘〉散札》，復(fù)旦網(wǎng)2015/4/21。
[27] 《初讀》7#，2019-11-22.
[28] 《初讀》7#，2019-11-22.
[29] 《初讀》25#，2019-11-25.
[30] 《簡帛古書通假字大系》，975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9年12月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9年1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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