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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上博簡《容成氏》的“冥”及其相關(guān)諸字﹡

周波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xié)同創(chuàng)新中心

上博簡《容成氏》有兩處關(guān)於廢疾（或痼疾）者的文字。其中《容成氏》

簡36—37云：

民乃宜肙（怨），（痼）疾（始）生。[1]於是（乎）又（有）（喑）、聾、皮（跛）、A、（癭）、（?）婁（僂）（始）（起）[2]。

《容成氏》簡2—3云：

於是（乎）唫（喑）聾執(zhí)燭，（矇）（工）鼓（瑟），（跛）（躃）獸（守）門，??（侏）需（儒）爲(wèi)矢，長者（縣）厇（鐸），婁（僂）者（事）（數(shù)—塿），[3]（癭）者煮（鹽）｛厇｝，（憂—疣/肬）者（漁）澤，……”

前一處簡文述夏末桀時橫征暴斂，百姓廢疾（或痼疾）茲生之事。時逢亂世，民多疾癘?！秴问洗呵铩っ骼怼芳丛疲?/span>“夫亂世之民，長短頡啎，百疾，民多疾癘，道多褓繦，盲禿傴尪，萬怪皆生。”後一處簡文載商湯代夏後，太平之世，百姓罷病者皆有所養(yǎng)之事。孔子亦曾言及於此。《禮記·禮運》：“孔子曰：‘昔大道之行與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記焉。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賢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是謂大同。’”“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管子·入國》謂之“養(yǎng)疾”?！?/span>管子·入國》：“入國四旬，五行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養(yǎng)疾、……所謂養(yǎng)疾者，凡國都皆有掌疾，聾盲、喑啞、跛躄、偏枯、握遞，不耐自生者，上收而養(yǎng)之。疾，官而衣食之，殊身而後止，此之謂養(yǎng)疾。”這兩處簡文，雖所述時代背景不同，但簡文中有關(guān)廢疾（或痼疾）的文字或相同，或義近，故可以相互比較，以資發(fā)明。

上述文字中有部分“奇字”，雖經(jīng)諸家多方考證，似仍難達一間，A字即是一例。本文準備在學(xué)者們相關(guān)研究的基礎(chǔ)上，綜合梳理相關(guān)字形及文獻，對簡文中的A字及與之相關(guān)的幾個字的釋讀問題再作討論。

上博簡《容成氏》簡37的A字，圖版作。關(guān)於此字釋讀，主要有釋“眇”、 釋“瞑”兩種意見。

劉釗先生將之釋為“眇”。其謂：“此字是個會意字，即‘眇’字的本字，本象目一邊明亮一邊暗昧形，‘眇’則為後起的形聲字…………《易·履》：‘眇能視，跛能履?！?/span>《谷梁傳·成公元年》：‘季孫行父禿，晉郤克眇，衛(wèi)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同時而聘于齊?！陨蟽衫稹侄加脼椤荒渴鳌狻５米⒁獾氖巧弦齼啥蔚浼小稹寂c‘跛’相連提及，這與《容成氏》簡文中‘’與‘跛’相連提及相一致?！?/span>”[4]

黃德寬先生認為A字是以增填黑色而造出的“杳”字異體，簡文中讀爲(wèi)“眇”。其云：“《說文·木部》 ：‘杳，冥也，從日在木下?！贾T漢字系統(tǒng)，這個字最大可能就是‘杳’……《容成氏》37號簡字，有的學(xué)者以爲(wèi)是A字（引者按：即）的省簡，可從。如此，則字也就是‘杳’的簡省……如果我們釋‘杳’成立的話，那麼‘杳’就可以讀作‘眇’。二字古音同屬宵部，聲紐通轉(zhuǎn)，形音均較妥貼?！?/span>[5]

邱德修先生據(jù)上博簡《周易》簡15“冥豫”之“冥”書作，認為：“知……係‘瞑’之象形……瞑，即可引申為‘瞑?！挚梢隇椤棺印窨驼Z名‘瞎子’為‘青瞑’是也。”[6]

以上讀“眇”、“瞑”兩說皆有不少學(xué)者表示讚同。如孫飛燕、單育辰等學(xué)者均從劉說。[7]其中單育辰先生云：“是個會意字，從與典籍相對照看，劉釗B（引者按：即《容成氏釋讀一則（二）》一文）釋為‘眇’略有可能?！?/span>[8]季旭昇、徐在國、范常喜等學(xué)者均從邱說。[9]如范常喜先生謂：“‘’的構(gòu)字意圖當(dāng)是在表示眼睛的圓圈中有意塗黑兩筆來表示目盲、眚目之義，是用象意的方法造出來的‘瞑’字?！墩f文·目部》：‘瞑，翕目也。’‘瞑’可以表示閉上眼睛，也可以用來表示‘目盲’，字或作‘冥’?！?/span>[10]

按與上引簡文類似的說法也見於《國語》、《呂氏春秋》、《禮記·王制》等傳世古書。如《國語·晉語四》：“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視，嚚喑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鎛，蘧蒢蒙璆，侏儒扶盧，蒙瞍修聲，聾聵司火?！薄秴问洗呵铩ぜ敬杭o·盡數(shù)》：“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鬱。鬱處頭則為腫為風(fēng)，處耳則為挶為聾，處目則為?為盲，……處腹則為張為疛，……輕水所多禿與癭人，……苦水所多尪與傴人?！?/span>《禮記·王制》：“瘖聾、跛躃、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又《韓詩外傳》卷三：“太平之時，無喑、??、跛、眇、尪、蹇、侏儒、折短，……”《抱樸子·塞難》：“而或矬陋尪弱，或且黑且醜，或聾盲頑嚚，或枝離劬蹇，……”上述文獻皆可以相互參看。

比較可知，《容成氏》A字相當(dāng)於簡2的“矇”、《國語》的“蒙（矇）”、《呂氏春秋》、《抱樸子》的“盲”、《韓詩外傳》的“眇”?！逼渲小安墶弊?，《周禮·春官·序官》“瞽矇”下鄭玄注引鄭司農(nóng)曰：“有目眹而無見謂之矇?！笨梢娺@幾個字都是瞎眼、目盲之義。僅從文義來看，將A釋為“眇”或“瞑”都很合適。不過，聯(lián)繫古文字字形，A似只能釋為“瞑”。

諸家多將《容成氏》A字與楚簡讀為“冥”之字相聯(lián)繫，說是。上舉上博簡《周易》簡15讀為“冥”之字，楚文字大都寫作“”。如信陽簡1-23“冥冥”之“冥”作，上博簡《三德》簡19“冥冥”之“冥”作。楚戈（《通鑒》16855）“”字作。望山二號墓簡2讀為“??（??）”之字作，簡14作，後者圈形右部亦加有墨點。清華簡《祝辭》簡2“冥冥”之“冥”作，圈形中間為一向左的弧筆。清華簡《子產(chǎn)》簡15“冥冥”之“冥”作，上加“宀”或“冖”旁。

關(guān)於楚文字“”字，學(xué)界相關(guān)討論亦不少。目前主要有釋“榠”、釋“冥”兩說。

李零先生最早將上舉信陽簡1-23之字讀為“冥”。指出：“‘冥冥’，亦合文，是昏暗的意思?！ぁ?，像有實在木上，應(yīng)即‘榠’字。‘榠’即‘榠樝’之‘榠’，見《玉篇》、《廣韻》、《集韻》。榠樝是木瓜類植物（參《本草綱目》），其字正像瓜在木上。”[11]

徐在國先生認為上博簡《周易》簡15之字當(dāng)釋為“榠”，指出“木”上所從並非是“日”，右部有一小部分塗黑，當(dāng)是有意為之；上博簡《容成氏》簡37的A字，一半明一半黑，與此字上半所從同，當(dāng)釋為“冥”；簡文“榠”當(dāng)讀為“冥”。[12]

季旭昇先生《說文新證》將“”釋為“榠”，將A釋為“瞑”。其云：“《上二·容》37有‘喑、聾、跛、（瞑）、癭、?、瘻始起’，又《曾》201（鄍），《上三·易》15（榠），所從‘’與‘冥’當(dāng)有關(guān)（疑為‘瞑’之初文，《說文》釋‘翕目也’）?！?a href="#_edn13" name="_ednref13" title="">[13]

徐在國先生主編的《上博楚簡文字聲系（一～八）》改易舊說，認為上舉上博簡《周易》簡15、上博簡《三德》簡19之字當(dāng)是從“木”、“瞑”，“榠”字異體；《容成氏》簡37的A字，一半明一半黑，當(dāng)是“瞑”的本字，以塗黑一邊表示目瞑看不清楚的意思。[14]

范常喜先生之說與《說文新證》、《上博楚簡文字聲系（一～八）》相同。其謂：“總體來看，、、、四種字形上部圓圈中的筆畫雖然稍有不同，但都是為了將眼睛塗黑以構(gòu)意，所以這些字上部所從與《上博二·容成氏》中的‘（瞑）’實為一字。字形均當(dāng)分析為從‘木’、‘瞑’聲，整個字可直接釋作‘榠’。正如李零先生所說，‘榠’似即‘榠樝’之‘榠’。”[15]

清華簡《祝辭》簡2之“”，整理者釋為“冥”。其注云：“‘冥’字楚文字屢見，字形暫不能分析。”清華簡《子產(chǎn)》簡15從“宀（或冖）”之字，整理者直接釋為“冥”。

從楚簡“”字大都讀為“冥冥”之“冥”來看，與“”形聯(lián)繫緊密的A顯然也應(yīng)是一個從“冥”得聲的字。我們認為諸家將A讀為“瞑”應(yīng)可信。不過，上引意見認為A為表意字，是“瞑”之本字；“”當(dāng)分析為從“木”、“瞑”聲，是“榠”字異體的說法，恐怕都是有疑問的。

范常喜先生認為A所從圓圈形當(dāng)可視為“目”之外框，因而可用有意塗黑兩筆來表示目盲、眚目之義，[16]恐不可從。楚文字“目”多書作或形，與A字外框形體差異較大。郭店簡《唐虞之道》簡26“目”書作，雖與A所從接近，但這類寫法屬齊魯文字特點的寫法，[17]與典型楚文字有別，將之與楚文字A作比，並不妥當(dāng)。從上舉楚文字“”字形體來看，“”很可能是一個整體表意字，將之分析為形聲結(jié)構(gòu)證據(jù)不足。

我們認為，上舉諸說中清華簡整理者將《祝辭》簡2、《子產(chǎn)》簡15讀為“冥”之字直接釋為“冥”，頗有道理。

《說文》：“冥，幽也。從日、從六、冖聲。日數(shù)十，十六日而月始虧幽也?！? 唐蘭先生已經(jīng)指出，《說文》篆文作，其形有誤；其說解亦“穿鑿可笑”。說是。不過他將甲骨卜辭字釋為“冥”，[18]亦有問題。甲骨卜辭字，趙平安先生從夏淥之說釋為“娩”，並以為即楚文字字之來源。[19]其說可供參考。

目前能確認的“冥”字時代最早者不超過戰(zhàn)國。除上舉楚文字讀為“冥”、“瞑”諸字外，尚見於戰(zhàn)國秦刻石《詛楚文》、《汗簡》、《古文四聲韻》。不過這類文字，係經(jīng)多次翻刻或輾轉(zhuǎn)傳抄，其中錯譌亦不少。

季旭昇先生據(jù)戰(zhàn)國秦刻石《詛楚文·湫淵》“冥”字作等形，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冥”作等形，認為“冥”字從冂、從日，可能會日在下，暮色昏冥之意，下從大。[20]此說亦有疑問。

《詛楚文·湫淵》“冥”字中間所從看上去近似傳抄古文“日”字寫法。不過，秦文字“日”字寫法多見，與古文“日”寫法明顯不同?！对{楚文·湫淵》“昔”字作，所從“日”旁寫法亦與“冥”字中間形體有別。《詛楚文·巫咸》“冥”字作，《詛楚文·亞駝》“冥”字作。這兩個字形中間為“白”形，並不從“日”?？磥怼对{楚文·湫淵》“冥”字中間也應(yīng)是“白”形，其上部本作尖頭。此形中部作點畫而非橫筆，大概屬傳抄翻刻之譌。也可能當(dāng)時有這種古文寫法（參下文）。馬王堆三號墓簽牌簡48“白”作，即其例。[21]

《里耶秦簡（壹）》簡8-1221有從“冥”之“蓂”字，書作。“冥”旁除掉“冖”後，人面部形體作“白”形，其寫法仍與《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冥”字所從相合。總之，從上舉秦文字來看，“冥”字本不從“日”。漢初馬王堆帛書“冥”字中間已變作“日”形。秦篆文“白”字多上部多作尖頭狀，與“日”形區(qū)別尚明顯。在秦至漢初隸書中“白”、“日”兩形則多已混同。[22]看來，“冥”字從“日”形大概就是在秦漢時代隸書階段“白”、“日”相混的情況下才出現(xiàn)的。

《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這一形體“冖”下的部分像正面人形附帶畫出人的面部，似應(yīng)看作一整體表意字。從整體構(gòu)形來看，這部分形體與甲骨、金文“黑”字寫法非常接近。[23]

甲骨文黑字作、、等形。[24]金文“黑”字作、、、、、等形。[25]唐蘭先生據(jù)金文字形，認為“黑”本像正面人形（即大字）而面部被墨刑的人。[26]說是。古文字“黑”多加橫豎筆畫、點畫以指示在人面上（一般為額部）刻紋、填墨。上舉《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里耶秦簡“冥”從“白”形，中間作橫筆，似也可如此理解。

納西東巴象形文中常用塗黑方法表示表示與“黑”、“冥”等意義密切相關(guān)的字。如：、夜也，從月倒形無光。暗也，無光也，從光黑。天地之際昏黑也，從天黑。獄也，關(guān)仇人之黑房也，從屋從黑。[27]范常喜先生注意到，東巴文中用於塗黑表意時，筆畫較為隨便，無論是將外部輪廓全部塗黑，還是部分塗黑，甚至簡化為一短橫或者黑點，其構(gòu)字意圖及表意效果不變。[28]上舉甲骨金文“黑”字及秦文字“冥”字寫法正可與所列東巴文相比較。

高鴻縉曾指出“（白）即貌之初文，像人面及束髮之形”。[29]其說可供參考。又《說文》：“皃，頌儀也。從兒，白象面形。”上舉秦文字“冥”所從“白”形亦像人面之形，或即甲骨、金文“黑”字上部形體之簡省。也可能“冥”所從這部分形體後來受到“白”形類化而致譌。

上博簡《三德》簡1“晦”字書作。此字從“月”，“黑”省聲，當(dāng)是“晦”字異體。[30]又上博簡《用曰》簡3“墨”字作。兩字“黑”旁寫法與A及“”上部形體很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形除多加兩點外，中間一筆亦為弧筆，與清華簡《祝辭》簡2“”上部寫法相合。

從上舉古文字字形看，古文字“冥”或與“黑（或墨）”有關(guān)?！摆ぁ?、“墨”二字音義并近?！澳惫乓粼诿骷~職部，“冥”古音在明紐耕部，聲為一系，韻部為旁對轉(zhuǎn)，可以相通?！摆ぁ?、“蒙”、“冒”、“墨”諸字皆有混暗不明的意思。王力先生曾據(jù)此指出，這幾個字應(yīng)有同源關(guān)係。[31]我們認為“冥”字“冖”下的形體應(yīng)與“黑”相關(guān)，或即“黑”字，或與“黑”為一字之分化。《說文》謂“冥”從“冖”聲，可信?！墩f文·冖部》：“冖，覆也。從一下垂也。”又“鼏，以木橫貫鼎耳而舉之。從鼎、冖聲。”又“??，蠭甘飴也。一曰：螟子。從?、鼏聲。蜜，??或從宓?！薄队衿ぺ⒉俊罚骸摆ⅰ越砀参?，今爲(wèi)冪?！薄摆ぁ?、“鼏”、“??”諸字皆從“冖”聲，亦常通用。從詛楚文來看，古文字“冥”應(yīng)看作從“冖”聲之形聲字?！摆ⅰ迸韵虏啃误w應(yīng)與“黑”有關(guān)，為義符，兼表音。

我們認為，將楚文字“”、“”徑釋為“冥”，是很合適的。

楚文字“”字或“”旁上部寫法與上舉古文字“黑”上部寫法相合，均像人面部之形；其中間或作弧筆或部分填黑，均像人面部刻紋、填墨。其下部“木”形則應(yīng)看作《詛楚文》“冥”這類寫法下方“大”形之變。

清華簡《子產(chǎn)》簡15讀為“冥”的字，上所從偏旁或可看作“冖”旁，為“冥”字之聲符。若此說不誤，那麼《子產(chǎn)》簡15之字就與詛楚文、秦漢文字“冥”構(gòu)形一致。也可能上所從偏旁即“宀”旁。《汗簡》引“冥”字古文或作，即從“宀”旁?？傊?，《子產(chǎn)》簡15此字可隸定作“”，即“冥”字之變體。

上博簡《三德》簡12云：“監(jiān)（臨）川之都，B（澗）之邑，百??（乘）之（家），十室之俈（聚），宮室汙（洿）沱（池），各（愼）丌（其）乇（度），母（毋）（失）丌（其）道。”其中B字作。整理者注云：“，從字形分析，是一從網(wǎng)從的字，字見于上博楚竹書《周易·豫卦》上六，今本作‘冥’，疑即古書‘榠’字（“榠”是木瓜）。這裡疑讀為‘憑’。”

王晨曦《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竹書<三德>研究》將B字隸定作“”，讀為“密”。其云：“我們以爲(wèi)，此字釋為‘冥’，讀作‘密’。在上古音中，‘冥’是明紐耕部，‘密’是明紐質(zhì)部，…… ‘冥’、‘密’讀音輾轉(zhuǎn)可通?！堋小拷?，多與‘邇’近義連用。‘密邇’：貼近；靠近?！稌ぬ咨稀罚骸韪メ蜢陡ロ槪瑺I于桐宮，密邇先王其訓(xùn)，無俾世迷。’《尚書·畢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綏定厥家，毖殷頑民，遷于洛邑，密邇王室?！蹲髠鳌?、《國語》等‘密邇’多見。如《左傳》定公四年：‘辭吳曰：以隨之辟小，而密邇于楚，楚實存之?！?b>（密）（澗）之邑’就是靠近山澗的城邑。”[32]

劉信芳先生認為B字即“幎”字異構(gòu)。其謂：《廣雅·釋詁一》：“幎，覆也。”幎或作冪、羃?！秴嵌假x》“羃歷江海之流”，注：“分佈覆被皃。”“幎澗之邑”蓋為沿水澗分佈之邑。[33]

按王文將B字讀為“密”，從字形及文意來看，當(dāng)可信；認為B字當(dāng)釋為“冥”，則恐有問題。劉說將B字釋為“幎”，應(yīng)可信；將之讀為“羃”，則不可從。

上博簡《三德》簡19云：“母（毋）曰₌（―冥冥），上天又（有）下政?！逼渲小摆ぁ弊謺?span>，與上舉楚文字“冥”寫法一致，而與B字構(gòu)形有別。B、“冥”二字既並見一篇，用法又又別，則B別為一字的可能性似較大。

我們認為，B字當(dāng)隸定作“”。此字又見於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段迨》健贰?/span>”字屢見，或讀為“冥”，或讀為“冪”。如《五十二病方》66行：“如巢者：矦（候）天甸（電）而兩手相靡（摩），鄉(xiāng)（嚮）甸（電）祝之曰： ‘東方之王，西方【□□□】主_＝（冥冥）人星。’二七而【□】?！庇?span>92行：“……盛以新瓦罋，（冪）口以布三【□】，……”又129行：“……（冪）以布，蓋以，縣（懸）之陰燥所。”以上三“”字帛書分別作、、。其中前兩形下部作“”，後一形下部作“大”。

《五十二病方》所見“”字，原釋文均釋作“冥”。趙平安先生從之。並且進一步指出：“整理小組把它們隸作冥，理解為冪的通假字，是完全正確的。《五十二病方》抄寫年代‘大約在秦漢之際’，字體近篆，多有古意，我們有理由相信這種寫法的冥字較多地體現(xiàn)了早期的某些特點。後世從‘冖’可能是從‘網(wǎng)’省簡而來的?！?/span>”[34]

不過，《五十二病方》另有“冥”字。如目錄“冥（螟）”字作，134行“冥（螟）者”之“冥”作，下部亦作“”，但上部從“冖”，寫法與“”區(qū)別明顯。根據(jù)上面的討論，這個與“冥”並見的“”，不大可能也是“冥”字。又秦文字“冥”多見，上部皆從“冖”，並不從“網(wǎng)”?！摆ⅰ睘?/span>“冥”之聲符，從“網(wǎng)”則取義不明。因此，趙先生所謂“冥”字“後世從‘冖’可能是從‘網(wǎng)’省簡而來的”觀點亦值得商榷。

范常喜先生認為《五十二病方》92行的整理者直接釋作“冥”與形不合，當(dāng)改隸作“”，可分析為從網(wǎng)冥省聲；又因為“”字在簡文中用作“冪”，疑“”即“幎”或“羃”字異構(gòu)，意為覆蓋。[35]其說可從。不過，范先生由於從舊說將楚文字“”看作“榠”字異體；將B字分析為從“網(wǎng)”“榠”聲，並未將B字與《五十二病方》的“”字完全溝通。我們認為，上博簡《三德》簡12的B字、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所見“”字，均當(dāng)分析為從“網(wǎng)”，“冥”聲（或“冥”省聲），也許就是“羃（冪）”字異體。

《戰(zhàn)國策·楚策四》：“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羃之?！薄读信畟鳌むu孟軻母》：“夫婦人之禮，精五飯，羃酒漿，養(yǎng)舅姑，縫衣裳而已矣?！?/span>《集韻·錫韻》：“冖，《說文》：‘覆也。’或作冪、羃。”“羃”多訓(xùn)為罩、覆，故以“網(wǎng)”為義符?！?/span>羃”或從“冥”聲。《禮記·禮器》：“犧尊疏布幎?！薄夺屛摹罚骸皫叮居肿鲀?，又作鼏?！睆纳弦墨I來看，上博簡《三德》、《五十二病方》的“”字，可能就是“羃（冪）”字異體。

“冪”、“密”古書常通用。如《儀禮·士喪禮》：“冪用疏布。”鄭玄注：“古文冪皆作密。”又《儀禮·少牢饋食禮》：“皆設(shè)扃冪。”鄭玄注：“古文冪皆為密。”又《儀禮·士喪禮》：“取鼏。”鄭玄注：“古文鼏為密。”《儀禮·特牲饋食禮》：“有鼏。”鄭注：“古文鼏為密。”故上博簡《三德》簡12的“（冪）”沒有問題可讀為“密”。

《三德》簡12“監(jiān)（臨）川之都，（冪—密）（澗）之邑”，“密”、“臨”義近，皆指靠近、接近。古書除上文提到的“密邇”連用之外，“密近”亦常連用。如《吳越春秋·闔閭內(nèi)傳第四》：“隨君卜昭王與吳王不吉，乃辭吳王曰：‘今隨之僻小，密近于楚，楚實存我，有盟，至今未改?！?/span>”《晏子春秋·外篇上十四》：“夫何密近，不爲(wèi)大利變，而務(wù)與君至義者也？此難得其知也?！辈懿佟毒芡醴肄o》：“昌邑即位日淺，未有貴寵，朝乏讜臣，議出密近：故計行如轉(zhuǎn)圜，事成如摧朽。”“密邇”、“密近”義近，指物則為靠近、接近；指人則為親近。古人營都建邑多據(jù)山河形勝之險以守之。《逸周書·武紀解》：“國有三守：卑辭重幣以服之，弱國之守也；修備以待戰(zhàn)，敵國之守也；循山川之險而國之，僻國之守也?！?/span>[36]《史記·太史公自序》：“為秦開地益眾，北靡匈奴，據(jù)河為塞，因山為固，建榆中。”《後漢書·郎顗傳》：“昔盤庚遷殷，去奢即儉。”李賢注引《帝王紀》曰：“般庚以耿在河北，迫近山川，自祖辛以來，奢淫不絕，般庚乃南度河，徙都於亳?！薄夺釢h書·耿弇傳》：“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庇帧靶倥祆冻窍?lián)斫^澗水。”[37]上博簡《三德》簡12的“監(jiān)（臨）川之都，（冪—密）（澗）之邑”正可與上引文獻相參看。

上文已指出，從《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來看，古文字“冥”字除掉“冖”旁的形體與“黑”密切相關(guān)，像正面人形（即大字）而附帶畫出面部。《里耶秦簡（壹）》簡8-1221“蓂”所從“冥”旁除掉“冖”後，人面部形體仍作“白”形，與《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相合；其下部則由“大”形變?yōu)椤?span>”形。前舉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冥”字或“冥”旁，人面部之形已類化為“日”，失其象形；其下部或作“大”形，或作“”形，當(dāng)分別承續(xù)自秦《詛楚文》、里耶秦簡這類寫法。楚文字“冥”字上部人面或人面著墨之形依舊保留，其下部“大”形則多變作“木”形。從古文字字形演變規(guī)律來看，字形下方“大”形譌變作“火”形或“”形、“木”形並非特例。

上舉金文、楚簡“黑”字或“黑”旁就有下部“大”形變作“火”形的例子。又如包山簡173“異”字作，下從“大”形。曾侯乙墓簡149“?”字作，簡84“翼”字作，下部均變作“火”形。郭店簡《語叢三》簡3、簡53“異”字分別作、，《汗簡》“異”字古文作（見目錄，正文脫），石經(jīng)“異”字古文作，下部皆變作“”形。中山王器字屢見，均用作紀年。朱德熙先生據(jù)碧落碑“有唐五十二祀”之“祀”字從“異”，認為此中山文字可能是“異”字簡體，假借為“祀”。[38]若此說可信，則是“大”形變作“木”形之例。曾侯乙簡80“鞅”字作，“央”旁下部作“大”形。曾侯乙墓簡84、簡89“鞅”字分別作、，“央”旁下部亦變作“”形。[39]又如古文字“樂”下部本作“木”形，東周文字“樂”下部往往變作“大”形或“火”形。如王孫誥鐘“樂”作，信陽簡2-18“樂”作 ，下部變作“大”形。子璋鐘“樂”作，望山簡1-176“樂”作，下部變作“火”形。此皆“大”、“火”、“”、“木”諸形混同之例。這類形體變化，“大”形變作“火”形屬加飾筆增繁，“大”形變作“”或“木”則是出於筆畫延伸或移位。[40]

《汗簡》引“冥”字古文或作?！摆ⅰ毕虏糠挚赡芗础对{楚文》“冥”字、楚文字“冥”字之變體。古文“冥”所從“目”形當(dāng)是“白”形（人面之形）形譌。古文“白”形常譌作“目”形。如石經(jīng)古文“白”作，《說文》古文“白”作。《古文四聲韻》引石經(jīng)古文“隙”作。“??”字中部“目”形即《說文》古文“白”之變。皆是其例。此字“目”形下部可看作“”形再加短飾筆。此古文“冥”字下方“”旁寫法類似“巾”形，正與《汗簡》、石經(jīng)“異”字下方寫法相合。郭店簡《語叢二》簡50“（疑）”作，下作“大”形。郭店簡《語叢一》簡50“疑”字作，所從“”旁下部作“”形上綴點畫。古文字短橫筆與點畫作為飾筆常通用，因此《汗簡》“冥”字古文下部寫法與《語叢一》簡50“”旁下部寫法可看作同一類變化。天星觀簡3620“央”字作，上博簡《子羔》簡11“央”字作，[41]下部寫法可分別與上引“冥”字古文、《語叢一》“疑”所從“”旁下部形體相參看。

上博簡《容成氏》的A字，黃德寬先生指出，此字是上博簡《周易》簡15字的省簡。[42]從上舉楚文字“冥”上部本有加黑點的寫法來看，此說當(dāng)可信。A字宜看成是“”字截除性簡化字。上舉上博簡《三德》簡1“晦”字所從“黑”旁將下部省略，僅保留頭部形體，其變化就與“冥”字如出一轍。

《古文四聲韻》卷二引《古老子》“冥”字古文作。《古文四聲韻》引《汗簡》“白”作，又引《古孝經(jīng)》“伯”作  。古文“冥”字下部與“日”形有別而與古文“白”形相合。這部分形體當(dāng)即《詛楚文》、里耶秦簡“冥”字所從“白”形，楚文字“”字頭部。此形與上博簡《容成氏》A字構(gòu)形寫法肖似，或即A字，亦應(yīng)看作“”字之簡省。

綜上所論，楚文字“”、“”當(dāng)徑釋為“冥”。從《詛楚文·巫咸》、《詛楚文·亞駝》“冥”字字形來看，古文字“冥”字除掉“冖”旁的部分像正面人形附帶畫出人的面部，應(yīng)看作一整體表意字，這一形體與古文字“黑”密切相關(guān)。上博簡《容成氏》的A字當(dāng)看作“（冥）”字之省體。簡文A當(dāng)讀為“瞑”，相當(dāng)於出土及傳世文獻中的“矇”、“盲”、“眇”。上博簡《三德》的B字、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舊釋“冥”之字，當(dāng)隸定作“”，分析為從“網(wǎng)”，“冥”聲，或即“羃（冪）”字異體。古文字“冥”下方“大”形或變作“”形，或變作“木”形，或截去下方筆畫僅保留頭部形體，這在傳抄古文中也保留有部分例證。

附記：新出安徽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詩經(jīng)》簡9有“葛藟冥（縈）之”。整理者已引《儀禮·士喪禮》“幎目用緇”鄭注“幎，讀若《詩》云‘葛藟縈之’之縈”，毛傳“縈，旋也”，證“冥”當(dāng)讀為“縈”。根據(jù)楚簡用例，筆者認為上博簡《三德》簡12的“B（羃）澗之邑”的B應(yīng)讀為同是熒省聲之“營”。“營”謂環(huán)繞而居。“臨川之都，營澗之邑”，泛指循山川之險而營建之都邑。

原載：黃人二等編《出土文獻與中國經(jīng)學(xué)、古史研究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臺）高文出版社，2019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6月23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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