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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簡牘《蒼頡篇》校讀零札

（首發(fā)）

張傳官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新見漢代木牘《蒼頡篇》是目前所見字數(shù)最多的《蒼頡篇》傳本，對相關(guān)研究具有重大的學(xué)術(shù)價值。[1]本文是結(jié)合《新牘》對歷來出土的漢代簡牘《蒼頡篇》的校讀札記，其內(nèi)容大致可分爲(wèi)漢牘本文字改釋、[2]漢牘本與舊簡本異文辨析、據(jù)漢牘本改釋舊簡本文字等三個方面。今略依《新牘》所錄漢牘本《蒼頡篇》的篇次章序羅列如下，敬請方家指正。

（1） 漢牘本第三：“寬惠善記?！薄坝洝?，《北蒼》001對應(yīng)之字作“志”?！缎聽返?span>13頁謂“字義已有變化”。按二者音義皆近，皆合韻。

（2） 漢牘本第三之“”，《北蒼》002對應(yīng)之字作“瘛”?！缎聽返?span>13、16頁謂二者通假，按二者恐亦不免有形近的關(guān)係。

（3） 漢牘本第八：“蛟龍龜虵（蛇）?！贝司湟嘁婌丁陡飞n》C015+《阜蒼》C057、[3]《北蒼》029。其中的“龜”字，《北蒼》029作“蟲”，《阜蒼》C015+《阜蒼》C057（即“圖版選”C15）釋作“龜”，筆者已改釋爲(wèi)從“元”之“虺”。[4]按漢牘本該字作，難以辨識；然其左側(cè)和右下側(cè)尚有筆畫，與“龜”之構(gòu)形不合；而其左側(cè)殘筆則與“元”、“?！毕虏肯嗪?，疑此字亦當(dāng)爲(wèi)“虺”字，作“龜”乃是《新牘》據(jù)《阜蒼》的錯誤釋文所作的誤釋。

（4） 漢牘本第八之“”作，與之對應(yīng)之字以往《蒼頡篇》多見：《敦煌漢簡》2129（《流沙墜簡》小學(xué)1.3）[5]“??”作，《北蒼》028“獺”作，《阜蒼》C015則尚存“賴”形作。論者多以應(yīng)作“獺”爲(wèi)是，如《阜蒼》謂：“羅振玉釋‘貔’爲(wèi)‘貍’，釋‘獺’爲(wèi)‘’，誤?！H’，羅振玉釋爲(wèi)‘貍’，並有考證，皆誤。”《新牘》第36頁謂：“筆者複檢《流沙墜簡》，見其原字就是‘’，阜陽漢簡《蒼頡篇》作‘獺’，看來本板‘’乃由‘獺’訛作‘’，而寫作‘’的。羅氏並非誤釋，只是文字校正未明。漢牘《蒼頡篇》作‘’，明顯受‘’字影響，其本子似同一來源。阜陽漢簡《蒼頡篇》獨不誤?！卑础读魃硥嫼啞丰屛淖鳌?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考釋部分則均作“”，二者實一字異體?！缎聽分^“”、“??/”同出一源可從，但《新牘》仍以“獺”字爲(wèi)正則未必是。漢牘本“”應(yīng)係“??/”改換聲符的異體，可見此字早有作從“欶”聲的異文，《敦煌漢簡》2129之字應(yīng)確是“??”而非“獺”之寫誤。[6]

（5） 漢牘本第十一乙：“鄂?！薄侗鄙n》047作“鄂??”，《水蒼》024作“（鄂）”?！?span>”與“??”同，《新牘》括注爲(wèi)“邘”（第55頁）或“邗”（129—130頁），皆非；漢牘本“”作，《新牘》謂：“，可能是‘??’?！?span>’字不見於字書記載?！墩滞ā氛f：‘?，咢字之訛?！@然不對。?，《龍龕手鑒·口部》說同‘囂’?！卑创俗挚梢暊?wèi)“??”涉上“鄂”字而誤。此外，古有“呺”字，爲(wèi)“號”之異體?！肚f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爲(wèi)風(fēng)，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薄皡搿憋@即“號呼”之“號”，只是另加表意偏旁“口”而已?！肚f子·逍遙游》：“剖之以爲(wèi)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wèi)其無用而掊之?！标懙旅麽屛模骸皡耄疽嘧鳌枴?。李云：‘號然，虛大貌?！惫鶓c藩集釋引俞樾曰：“呺、??，《說文》所無，蓋皆‘號’之俗體?！薄?”也可能是“呺（號）”之異體，只是左側(cè)“口”所處位置不同而已，因此，“”也可能就是“??”之異體。

（6） 漢牘本第廿六：“聞此云主，而乃之於?？v舍提挈，攜空（控）扺扜。拘取佰（?）弣，牽引汲??！睋?jù)此可知《阜蒼》C021、C011兩簡應(yīng)連讀，其中《阜蒼》C021與“提”對應(yīng)之字作，《阜蒼》摹本作，釋爲(wèi)“擣”，《新牘》認爲(wèi)二者“屬不同本子之差異”；按該字實亦當(dāng)爲(wèi)“提”字，下部“止”形殘缺，補出其折筆即可辨識。[7]

（7） 漢牘本第卅四之“闞”，《北蒼》073對應(yīng)之字作/，《北蒼》釋作“闞”，“jileijilei”先生改釋爲(wèi)“閡”，[8]其說甚是。漢牘本此字作，按其“門”下偏旁的筆畫遠未有“敢”那麼繁複，對比《北蒼》“閡”字，可知此字恐亦當(dāng)爲(wèi)“閡”。

（8） 漢牘本第卅六之“姶”字作，對應(yīng)的《北蒼》070“?”字作/，按二者當(dāng)爲(wèi)形近誤字的關(guān)係。漢牘本第十三“卜筮兆占”之“占”字作，所書不誤，可見此“姶”未必爲(wèi)“?”之誤。二者未知孰是，待考。

（9） 漢牘本第卅九之“”作，《北蒼》066對應(yīng)之字爲(wèi)“?”?！?span>”應(yīng)爲(wèi)“?”之壞寫，[9]甚至從偏旁位置來看，“昔”旁位置偏上方，可能本即“黃”旁，只是由於簡面磨泐，導(dǎo)致筆畫殘損，造成誤釋。漢牘本第卌九“”字作，可資比對。

（10）    漢牘本第卌二：“銷錮虢堵，尋尺寸咫?！薄陡飞n》C102：“……尋尺……”《新牘》第109頁已指出《阜蒼》C102即上引漢牘本的後五字，前者可據(jù)後者校訂。按其說是?！?span>”作，疑即“堵”字，或爲(wèi)與之通假之字?！?span>”作，應(yīng)即“咫”字殘形，與“寸”對應(yīng)之“”作，疑當(dāng)爲(wèi)“樽”字，讀爲(wèi)“寸”。[10]

（11）    漢牘本第卌二：“驕獌莫邪，（麃—麅）欻狼（猝—卒）。”與之對應(yīng)的舊簡包括兩支殘簡：《北蒼》038：“……貘??。麃欻朖羋?！薄陡飞n》C060：“……??。（麃）□……”其中“貘”與“莫”，“狼”與“朖”（《新牘》第110頁），“邪”與“??”皆爲(wèi)通假關(guān)係（“??”從“與”聲，而“與”本從“牙”聲），而末字異文則值得略加考察?！傲d”作/，《北蒼》原釋“??”，“jileijilei”先生改釋爲(wèi)“羋”，[11]其說甚是；而所謂“”字作，從木牘行款（尤其是文字寬度）來看，其左側(cè)殘去部分只能是此字的部分筆畫，而不是其他偏旁；再對比“羋”，該字很可能也是“羋”字。近日，王挺斌先生據(jù)“jileijilei”先生的上述改釋討論《玉門關(guān)漢簡》中的“羋”字，[12]亦可與漢牘本此字對照。

（12）    漢牘本第卌二：“媚敞（惝）蠻，??趍（迻）恚。”《北蒼》040：“娓?矕?。蠻趍恚?！倍邔?yīng)。其中的異文，除了一些音近通假的關(guān)係外（參看《新牘》第110頁），可以互校?！懊摹迸c“娓”除了音近之外，義亦相近。與“?”（/）對應(yīng)之“”作，殘筆與“?”相合，可能也是“?”字。“”作/，《北蒼》第107頁認爲(wèi)可能是“鹹”字，按其左旁筆畫並不繁複（部分看似筆畫者實爲(wèi)漫漶的墨跡），對比《北蒼》061“鹵”字作/，可知該字顯非“鹹”。對比漢牘本，可知此字很可能也是“?”字。

（13）    漢牘本第卌九：“袒屑稚權(quán)，強寄倚留?！薄陡飞n》C051有如下文句：“……穉?寄……”《新牘》已指出二者可對應(yīng)。按所謂“”字作，對比漢牘本之“屑”字作，《阜蒼》此字亦當(dāng)改釋爲(wèi)“屑”：其大致輪廓和基本筆畫均在，只是右上角和右下角略有殘缺而已。“?”字作，其左旁實難辨識，可能是“?”字，與“權(quán)”爲(wèi)通假關(guān)係；也可能就是“權(quán)”字?！?span>”，圖版已模糊不清，《阜蒼》謂：“，見《漢印文字征補遺》補十第二頁。義未明?！薄缎聽分^“”爲(wèi)“強”之通假字。對比漢牘本可知，“”很可能實際上就是“強”字。

（14）    漢牘本第卌九之“脩”，《北蒼》016對應(yīng)之字作“猜”。按所謂“脩”字作，其中部似未見到“脩”的中豎筆（或作兩短豎筆）的痕跡，此字很可能是“倩”，“倩”、“猜”音近可通。

（15）    漢牘本第五十之“”作，對應(yīng)的《北蒼》017“麀”字作/?！缎聽返?span>125頁謂：“‘麀’原是‘鹿’下加兩橫，釋‘麀’，似應(yīng)如漢牘本釋‘麃’。……‘’字字書未載，從本板押韻看，似即‘麃麅’字。”按《新牘》對“麀”的分析恐有誤，其下方的兩橫筆與其視爲(wèi)“火（灬）”之訛，倒不如直接視爲(wèi)“匕”之訛：其所在位置空間狹小，故誤將扁平之“匕”寫成“二”形，可對比“鹿”下部的二“匕”形的寫法；甚至可能其下部本就寫作“匕”旁，只是因簡面泐損等緣故，其左側(cè)豎筆的中部殘去，故僅存兩橫筆。因此，“”雖確實可能是“麃”之訛字（“麃麅”爲(wèi)宵部字，亦合韻），但對照《北蒼》017，“”亦可能是“麀”之訛字。實際上，將“”視爲(wèi)“麀”之訛字，不僅可以直接押幽部韻，而且也不至於產(chǎn)生新的異文“麃”。此外，“麃”字已見於漢牘本第卌二，《蒼頡篇》雖未必完全避複，但大多數(shù)情況下（尤其是實詞）還是無複字的。

（16）    漢牘本第五十：“?齺齞?！薄侗鄙n》018：“?娭齺齞?！薄侗鄙n》第87頁一方面就“?”字作解，另一方面將“?”讀爲(wèi)“嫧”、訓(xùn)爲(wèi)“鮮好”，羅列二說而未加取捨；同時又將“娭”讀爲(wèi)“嬉”，訓(xùn)爲(wèi)“美”，可見《北蒼》很可能是將“嫧”、“娭”視爲(wèi)並列關(guān)係。按《北蒼》此句多爲(wèi)從“齒”之字，而漢牘本與“娭”對應(yīng)之“”字筆畫清楚、釋文無誤，因此，與其遷就“娭”、將“?”讀爲(wèi)“嫧”，倒不如將“娭”讀爲(wèi)“”，則此句四字並列，更爲(wèi)直接。

（17）    漢牘本第五十三甲：“犙?羭羯?！薄棒伞弊肿?span>，《北蒼》020對應(yīng)之字“”作/，《北蒼》闕釋其右旁，“jileijilei”先生釋“羝”。[13]按《北蒼》此字右旁殘筆雖然與“氐”有相合之處，但仔細辨別，亦仍有一些不合，尤其其右旁下方的殘筆，如果是“氐”所從之橫筆，則與《北蒼》書手書寫橫筆的起筆不太相合；《北蒼》045“氐”字作/，048“牴”字作/，可資比較。該殘筆反而像是撇筆的末尾部分，從這一點來看，該字右旁反而與“曷”相合?！侗鄙n》003“竭”字作，027“謁”字作，可資比較，因此該字恐怕還是“羯”字。需要注意的是，無論該字是“羝”還是“羯”，該殘字右旁目前所見殘筆（包括上方的豎筆和下方的那一點點筆畫）之右方的簡面本該有筆畫，但均未見痕跡，可見其右方的簡面由於某種原因殘去了一定的厚度，出現(xiàn)類似“揭薄”、“削薄”的情況。上引《北蒼》“竭”、“謁”二字中，“曷”下部“匃”形的左豎筆均位於“日”形左豎筆下方靠右一些的位置，這是與漢牘本“羯”所從之“曷”的寫法的一點細微的不同?！侗鄙n》“羯”之右旁未見“匃”之左豎筆，可能也是因爲(wèi)該偏旁因位於“揭薄”、“削薄”的簡面上而殘去的緣故。

2020年1月16日初稿

2020年1月19日修改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3月2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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