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清華簡《四告》申論周人所言“懿德”的內(nèi)涵
（首發(fā)）
沈培
香港中文大學(xué)中國語言及文學(xué)系
眾所周知，周人最重“德”，無論傳世古書還是出土文獻，有關(guān)“德”的說法屢見不鮮，其中就包含“懿德”之說，出現(xiàn)次數(shù)相當頻繁。過去一般都將“懿德”解釋為“美德”，向來沒有異議。本人曾在2011年一次學(xué)術(shù)會議上，根據(jù)清華簡《祭公之顧命》將“懿德”寫為“??（抑）德”，結(jié)合古書相關(guān)材料，認為“懿德”不能泛泛理解為美德，而應(yīng)該依照“抑德”去理解，其內(nèi)涵實指“抑戒之德”。[1]由於只是會議報告，本人的看法似乎沒有引起他人的注意。最近，清華簡《四告》公佈，本人展卷初讀，隨即感到此篇簡文有不少材料可以證成本人以前關(guān)於“懿德”的觀點?，F(xiàn)在就特地撰文加以申論。
（一）
清華簡《祭公之顧命》跟《逸周書·祭公》相當，可以對讀，跟“懿德”有關(guān)的一段話兩相對照如下：
《逸周書·祭公》：我聞祖不豫有加，予惟敬省。不弔天降疾病，予畏之威，公其告予懿德。[2]
清華簡《祭公之顧命》：我聞祖不豫有遲，余惟時來視。不淑疾甚，余畏天之作威，公其告我??德。[3]
整理者釋文在“??”後括注“懿”並有注釋說：“??，即‘抑’字，與‘懿’皆影母質(zhì)部字。”[4]“抑”和“懿”通用，傳世古書也有反映，這是大家熟知的?！秶Z·楚語》：[5]
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見以交儆子。若子方壯，能經(jīng)營百事，倚相將奔走承序，於是不給，而何暇得見？昔衛(wèi)武公年數(shù)九十有五矣，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于師長士，茍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於朝，朝夕以交戒我，聞一二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xùn)導(dǎo)我?！谳浻新觅S之規(guī)，位寧有官師之典，倚幾有誦訓(xùn)之諫，居寢有褻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導(dǎo)，宴居有師工之誦。史不失書，矇不失誦，以訓(xùn)御之，於是乎作《懿》詩以自儆也。及其沒也，謂之睿聖武公。子實不睿聖，於倚相何害！《周書》曰：‘文王至於日中昃，不皇暇食?；蒽缎∶?，唯政之恭?！耐酹q不敢驕，今子老楚國而欲自安也，以禦數(shù)者，王將何為？若常如此，楚其難哉！”子亹懼，曰：“老之過也?！蹦梭E見左史。
韋昭注：
三君云：“《懿》，戒書也?！闭阎^：《懿》，《詩·大雅·抑》之篇也。“《懿》”讀之曰“《抑》”，《毛詩·序》曰：“《抑》，衛(wèi)武公刺厲王，亦以自儆也。”
上引《楚語》“《懿》詩”或作“懿戒”，從此種讀法者，則將韋昭注中的“懿戒書也”讀為“懿戒，書也”。王引之認為“戒”是衍文，並把韋昭注中的“三君云”讀為“《懿》，戒書也”。此說為大多數(shù)人信從。[6]無論如何，《楚語》衛(wèi)武公所言“懿”就是指《詩·大雅·抑》，這是沒有疑問的。韋昭說“懿”讀為“抑”也沒有問題?！兑帧吩姾幸纸涞膬?nèi)容，古今人大概也都沒有異議。這都有利於把《祭公》的“懿德”讀為“抑德”，此篇祭公所言，大都是勸誡之言，也印證了“抑德”讀法的可信。
（二）
新出清華簡《四告》簡文，讓我們對上述看法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四告》由四篇告辭組成，關(guān)涉“懿德”的內(nèi)容見於第三篇周穆王的告辭。這篇告辭全部內(nèi)容都跟我們討論的問題有或多或少的聯(lián)繫，但由於簡文有不少地方難以讀懂，我們在引用時主要節(jié)選其中跟“懿德”有比較直接關(guān)係的內(nèi)容，略去的部分用省略號表示：[7]
……慆于非彝，心好野，用【二七】告三神，勿
（恤）哉，[8]燮
朕心，毋慆于非彝、野德，野德多不歸厥吉?！?sub>【二八】……不度茲事，淫于非彝、愆德，好獸（狩）
，丕則剝達厥家。[9]嗚呼哀哉，
朕心，[10]毋慆于【二九】非常事，曷唯有不
，[11]鬼神是求，求以
（恤）厥心，不秉?德，茲好野？余弗敢知。曷唯有庶人是不【三〇】用厥典圖，吳悲厥心，以歸于野？余亦弗敢知。[12]今多不得德之閒，不知言之初，終唯野爰。[13]茲【三一】用??告，毋興慆朕心于常任，余安在辟司以從德，[14]用乂庶艱，以恪夙夜股肱王身，以厥辟【三二】心，以型先任之辟事先王?！?sub>【三三】……矜余小子未得德之行，[15]余畏作文王羞，用克自甚=朕【三四】心之在茲服，畏天非諶，弗正文王若彝德，[16]用曷安靜心……【三五】
上引簡文中“
”、“?”共出現(xiàn)五次，整理者都讀為“懿”，在“燮懿朕心”下注釋“懿”為美義，其他皆未出注，應(yīng)該是作同樣的理解。我們認為，簡文讀為“懿”之字的字形和用法都值得注意。
先看字形。簡30“秉懿德”的“懿”作
，整理者釋為“?”，所從之“欠”，是戰(zhàn)國簡“欠”作偏旁時的變體，正如本篇的“
”，一作
（簡27），一作
（簡29），後者所從之“欠”跟簡30“?”所從之“欠”寫法一致。“?”就是“懿”所從之聲旁，過去《說文》學(xué)家分析“懿”的字形結(jié)構(gòu)，皆不得要領(lǐng)?！败病北緩那罚醽碛謱懗伞按巍毙?，在古文字構(gòu)形中是正常現(xiàn)象。至於“?”的本義，古文字研究者主要有兩種意見，一種認為此字是“懿美”之“懿”的初文，一種認為此字是“噎”的初文。[17]整理者把“
”隸定為“?”，顯然是權(quán)宜之計，並非不知道此字本是表意字，以“欠”或特別寫法的“欠”形朝向無蓋之“壺”形。網(wǎng)友“心包”已經(jīng)指出簡文跟早期古文字的聯(lián)繫，[18]這是正確的。我們只要把古文字中“?”的字形稍加對比，就能很容易知道簡文寫法是從像金文
（班簋）那樣的字形演變而來的。
簡文其他四個讀為“懿”的字，簡文都寫成
形，整理者都隸定為“
”。網(wǎng)友“心包”已指出簡文是將“欠”改為“??”是變形符為聲符。這也是正確的。我們要補充的是，變“欠”為“??”，不僅有表音的作用，實際上也有表意的作用。這跟我們前面所說的清華簡《祭公之顧命》以“??（抑）”當《逸周書·祭公》的“懿”，本質(zhì)上是一致的。換句話說，“懿德”的“懿”本來就可以用“懿”所從的聲旁“?”表達，而“?”又可以用“??（抑）”作為聲符和意符，說明“懿德”並非泛泛的美德，我們要充分重視字形給我們帶來的啟示。
再看用法。上引《四告》周穆王告辭除了“秉懿德”、“從懿德”外，其他三個用例中“懿”所帶的賓語都是“朕心”，“懿朕心”顯然當讀為“抑朕心”。
從總體上看，《四告》第三篇告辭簡文反對“野”，否定“好野”，認為人們之所以“好野”，都是由於“慆于非彝”（簡28）、“淫于非彝、愆德”（簡29）所致。因此要“抑”這種由於“非彝”、“慆淫”而帶來的“心”就很自然了。
整理者在本書第13頁注釋〔七〕中解釋讀為“慆”的“
”時說：
，從
作爲子聲符，讀爲“慆”。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甲本）》：“印涇〈淫〉
（慆）於庚（康），雘（獲）皮（彼）荊傭（寵）。”上博簡《鄭子家喪（乙本）》：[19]“孚涇〈淫〉
（慆）於庚（康），雘（獲）皮荊勇（寵）。”《國語·魯語下》：“夜儆百丁，使無慆淫。”《楚辭·離騷》“椒專佞以慢慆兮”，王逸注：“慆，淫也。”
所引《鄭文公問文伯》不全，完整的話當是：
今及吾君，弱幼而嗣長，不能慕吾先君之武烈莊功抑淫慆於康，獲彼荊寵，為大其宮，君而狎之，不善哉！[20]
過去基本都將“抑淫慆於康”單作一句讀，不容易講清楚“抑”的含義。現(xiàn)在我們知道，此句如與前面的話連起來讀，意思就會更清楚，單作一句讀，應(yīng)當把“不能慕吾先君之武烈莊功抑淫慆於康”理解為“不能慕吾先君之武烈莊功而抑淫慆於康”。如果在“抑淫慆於康”加逗號，並非不可以，但也應(yīng)該作這樣的理解。
如果仔細分析簡33~34“余畏作文王羞，用克自甚=
（懿）朕【三四】心之在茲服”的含義，也能證明“抑心”之說是可信的。
整理者將上引簡文讀為“余畏作文王羞，用克自諶，諶懿朕心之在茲服”，把下加重文號的“甚=”讀為“諶諶”，分屬前後兩句話，文義難以理解。其實“甚=”可以讀為“湛湛”，《楚辭·九章·哀郢》：“忠湛湛而願進兮，妬被離而鄣之。”王逸注：“湛湛，重厚貌?！贬岽Ｓ谩吧钌睢北硎敬肆x，“湛湛”、“深深”當為同源詞。簡文讀為“用克自湛湛抑朕心”也可以跟其他材料中相關(guān)的話作對比。例如《尚書·無逸》也有“克自……”的表達：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杖彳补?，懷保小民，惠鮮鰥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文王不敢盤于遊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21]
這裡說“克自抑畏”，後面還說“懿恭”，按照我們的理解，就是“抑恭”。簡文說“余畏……”，然後又說“抑朕心”，後面又說“畏天非諶”，可見《無逸》和《四告》的表達是相似的。清華簡《殷高宗問三壽》說：“吾勉自抑畏以敬夫茲始。”[22]也是“抑畏”連用，《四告》只不過“抑”和“畏”分開說而已。簡文後面說“用曷安靜心”，整理者讀“曷”為“匄”，不如讀為“遏”。
“抑心”之說見於古書，《楚辭·九章·懷沙》就說：“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毕旅嬉粭l材料時代較晚，見於後唐明宗《放鷹隼勑》，但所述用以解釋簡文卻很貼切：[23]
長興二年九月辛亥，勑曰：“馳騁畋獵，聖人每抑其心；奇獸珍禽，明王不畜於國……”
《四告》第三篇是周穆王之告辭，篇中所述是反對“好野”，而我們知道，傳世古書裡面反映的周穆王卻以好遊而著名。《左傳》昭公十二年：
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24]
這裡的“止王心”跟簡文的“抑朕心”意思相當。簡文表現(xiàn)的是周穆王自述要“抑朕心”而反對“心好野”，傳世文獻表現(xiàn)的情況卻正是周穆王好遊之舉，二者看起來是矛盾的，這應(yīng)當如何解釋？我們懷疑祝辭都是祝史一類人所作，不見得是祝辭中敘述主體所言。此篇祝告之人，雖然敘述主體是“滿”即周穆王，但實際上是祝史代他而言。祝史之所以代他作了這篇告辭，其用意可能正是勸誡穆王。因此，此篇告辭可與《祈招》同等看待。是否如此，有待進一步研究。
這裡順便說一下簡文“野”的詞義所指的問題。整理者注釋“心好野”說：
野，《説文》：“郊外也?！倍斡癫米ⅲ?/span>“口部曰：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冂。’”“野”由此引申表示粗鄙的、非常的。下文“野德”卽是非常之德。
網(wǎng)友“ee”認為：[25]
《四告》第三部分是周穆王的告神之辭，其中多次出現(xiàn)了“埜（野）”字，如“心好埜”（簡27）、“毋慆於非彝、埜德”（簡28）、“茲好埜”（簡30）、“以歸於埜”（簡31）、“今多不得德之閒，不知言之初終，唯埜”（簡31）、“埜心懋則不獲茲彝”（簡37），“埜”字是讀懂第三部分周穆王祈禱內(nèi)容的關(guān)鍵。整理者認爲“野”“郊外也”，由此引申表示粗鄙的、非常的，過於寬泛。由篇中“以歸於埜”看，篇中所有的“埜”都是具體實有之物，而不僅僅表示心靈狀態(tài)。我感覺這必須和《左傳?昭公十二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祗宮?！币约啊冻o?天問》“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環(huán)理天下，夫何索求？”等聯(lián)繫起來?！端母妗返谌糠炙^的“埜（野）”應(yīng)即“野外”、“野遊”之義。《穆天子傳》卷三“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fù)而野?！币约啊氨柔尬魍粒季悠湟啊！逼渲幸灿昧恕耙啊弊?，雖然字義不太一樣，但亦可以和《四告》的“埜（野）”類比?！端母妗返谌糠謶?yīng)該是周穆王因野遊之心太盛而告神止息其野遊之心（猶《左傳》之“止王心”）之辭，這樣理解之後，也能很好的把簡28的“封豕不在服，遠往遊彗”以及簡35的“用匄安靜”貫通起來。如果和《左傳?昭公十二年》聯(lián)繫，《四告》第三部分周穆王祈禱的時間段很可能就在祭公謀父作《祈招》之後。當然整理者也可能是把“埜（野）”如此理解，但在清華十一書及整理者刊發(fā)的各種論文裏，皆未說細說明，特此補充如上。
可以看出，“ee”對所涉簡文的理解是正確的，用以對比的文獻材料也很得當。但他認為“埜（野）”應(yīng)即“野外”、“野遊”之義，這恐怕過於坐實。簡文在講到“野”的時候，都是跟“非彝”、“不秉抑德”等對舉，可能還是看成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不合禮儀的“野”比較合適。當然，不排除這種意思的“野”是從“野外”、“野遊”之義引申而來的。
需要說明的是，本人在撰寫此文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網(wǎng)友“tuonan”在論壇中表達了這樣的看法：[26]
簡28“燮懿朕心”、簡29“寵懿朕心”，揣摩語境，“懿”似當讀爲“抑”（參通假大系），平抑、安/按抑（《廣雅》“湛、抑，安也”），“燮”爲和，“寵”可讀爲“龍”，《廣雅》“龍，和也”。下文“甚懿朕心之在茲服”，“懿”也可以讀“抑”，“甚”則讀“湛”，《爾雅》《廣雅》“湛，安也”（下文“安靜心”、“尚安寧在服司”），雖“懿德”是古書成詞，也不排除餘兩“懿德”讀爲“抑德”，“不秉懿（抑）德，茲好野”、“余安在辟司以崇懿（抑）德”，“抑德”與“野”對，與“安”呼應(yīng)，若是“懿德”，則似氾濫無歸。
撇開其他看法不說，“tuonan”對簡文“懿朕心”、“懿德”的理解跟我們不謀而合，令人欣慰，相信也會有其他人持相同的看法。
總之，以上通過文字、用法的檢討，應(yīng)該可以證明無論出土文獻或傳世文獻，寫成“抑德”還是“?德”、“懿德”，都應(yīng)該把其中的“抑”、“懿”理解為“抑止”、“儆戒”的意思，由於“懿”為美義已經(jīng)深入人心，用“抑德”來稱說這種表達可能更容易為人所理解。至於後代用“懿德”表示美德，當然不乏其例，這是詞義泛化的現(xiàn)象，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就不多說了。
（三）
了解了“懿德”的內(nèi)涵，對於我們準確理解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中相關(guān)的表達，甚至校釋古書，都很有作用。
出土文獻裡講到“德”與“抑”的關(guān)係，還見於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由於季旭昇對此段文字有過比較好的研究，下面直接採用他的釋文：[27]
三啟曰：德元惟何？曰淵亦抑。[28]嚴余不懈，業(yè)業(yè)畏忌。不易威儀，在言惟克，敬之！
其中“抑”，整理者訓(xùn)為美，季旭昇認為：
原考釋依形隸為“印”，讀為“抑”，可從，但釋為“美”，不妥。在〈《周公之琴舞》補釋〉中讀為“懿”，更是向“美”義靠攏。“抑抑”有二義：“美”與“密”。原考釋引《毛詩·大雅·生民》“威儀抑抑，德音秩秩”，《傳》：“抑抑，美也。秩秩，有常也?！钡@個解釋不如鄭《箋》所釋：“抑抑，密也；秩秩，清也．成王立朝之威儀致密無所失，教令又清明?！逼鋵嵲凇对姟ご笱拧ひ帧肥渍隆耙忠滞x”下，毛傳也說：“抑抑，密也。”本簡依鄭《箋》釋“抑”為“密”，意義與“淵”近，因此〈周公之琴舞〉把“淵”、“抑”並列為“元德”?！耙帧钡囊馑季褪恰吧髅堋?。如果依原考釋解為“懿美”，似乎很難成為一種成王自我儆勉的“德行”。
季文指出“淵抑”的“抑”當從毛傳、鄭箋釋為“密”，這是正確的，但他又說這種“密”“意義與‘淵’近”，則不夠準確。《廣雅·釋詁》“愼、必、蕆，敕也”條，王念孫《疏證》原本解釋說：
必當爲毖，《酒誥》“厥誥毖庶邦庶士”、“汝劼毖殷獻臣”、“汝典聽朕毖”，皆戒敕之意也。
後作補正又增加一說：
（必，敕也。）注“謹與敕同義”下補：必當爲密?！独M辭傳》云“君子愼密而不出”，是謹敕之意也。字通作宓。蜀秦宓字子勅，勅與敕通?！墩摵狻柨住菲疲骸爸芄珔绦〔膭龋蟛穆??！眲戎^密也，略謂疏也?；蛟?/span>[29]
可見“慎密”之“密”是謹敕之義。毛傳、鄭箋當取此義，《周公之琴舞》的“抑”正是此義。[30]
傳世文獻同樣也有很多跟“抑德”相關(guān)的材料。例如，《左傳》僖公十二年周襄王對管仲說的話：[31]
冬，齊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使隰朋平戎于晉。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jié)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敢辭。”王曰：“舅氏，余嘉乃勳，應(yīng)乃懿德，謂督不忘，往踐乃職，無逆朕命?！?/span>
過去也都是把“懿德”解釋為“美德”。阮元校勘記“應(yīng)乃懿德”下引惠棟說：
惠棟云：“‘應(yīng)’讀曰‘膺’，言‘膺受女匡輔之美德也’。古人皆以‘應(yīng)’為‘膺’?！?/span>[32]
《詩·大雅·下武》有“應(yīng)侯順德”，古人早就指出相當於上引《左傳》的“應(yīng)乃懿德”，但到底怎麼解釋“應(yīng)侯順德”，卻有不同的說法。下面引用馬瑞辰之說作為代表，以窺學(xué)者們的意見：[33]
“應(yīng)侯順德”，《傳》：“應(yīng)，當。侯，維也。”《箋》：“能當此順德，謂能成其祖考之功也?！兑住吩唬骸右皂樀?，積小以高大?！比鸪桨矗骸稜栄拧め屧b》：“侯，乃也。”郭注：“未詳。”竊謂此詩侯字正當訓(xùn)乃，“應(yīng)侯順德”猶《左氏傳》“應(yīng)乃懿德”也?！端?jīng)注》“滍水東逕應(yīng)城南，故應(yīng)鄉(xiāng)也”，引《詩》“應(yīng)侯順德”，直以“應(yīng)侯”爲應(yīng)國之侯，《太平御覽》引《陳留風(fēng)俗傳》引《詩》作“唐侯慎德”，竝失之。順德，《淮南·繆稱篇》、《漢書·敘傳》顔《注》竝引作慎德?！豆{》引《易》“君子以順德”，《正義》曰：“定本作慎德。”順、慎古聲近互通，然此詩自以作順爲正。
現(xiàn)在看來，馬氏對“順德”的看法是不正確的，當以“慎德”為是，《詩》之“慎德”對應(yīng)《左傳》的“懿德”，也說明“懿德”並非泛泛的美德，而是謙抑之德，回頭去看《左傳》管仲所說的話，就明白那些謙遜的話正對應(yīng)後面王所說的“懿德”。順便一提，《下武》“應(yīng)侯順德”的“侯”當時“醫(yī)”之誤，用為“伊”，跟《左傳》的“乃”相當。[34]
通過詞義係聯(lián)，我們可以重審古書中涉及“抑”或“懿”的話語，進一步認識相關(guān)表達的真實含義。
上面第二節(jié)我們在討論中指出，“抑”跟“畏”、“敬”有關(guān)，這是“抑”的原因，也是“抑”之後的體現(xiàn)。有了這些認識，回過頭去讀相關(guān)的古書，就有有更深入的理解。
我們前面曾引用《尚書·無逸》“克自抑畏”的話，明代劉三吾解釋說：[35]
商猶異世也，故又即我周先王告之。言太王、王季能自謙抑謹畏者，蓋將論文王之無逸，故先述其源流之深長也。大抵抑畏者，無逸之本，縱肆怠荒，皆矜夸無忌憚?wù)咧疄椤９氏挛难晕耐踉蝗?、曰恭、曰不敢，皆原太王、王季抑畏之心發(fā)之耳。陳氏大猷曰：自猶自成、自得之自。克自者，真能自用其力，而人不與也。抑者，所以下之也，如制忿欲，去奢恀，皆是也。畏，敬畏也。
“謹畏”跟“謙抑”又是密切相關(guān)的。而且，我們可以說，如果做到了“抑”，表現(xiàn)出來就是“謙讓”，請看：
《左傳》襄公十三年：君子曰：“讓，禮之主也。范宣子讓，其下皆讓。欒黶為汰，弗取違也。晉國以平，數(shù)世賴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務(wù)乎？《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涫侵^乎！周之興也，其《詩》曰：‘儀刑文王，萬邦作孚?！孕躺埔?。及其衰也，其《詩》曰：‘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言不讓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下，小人農(nóng)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禮，而讒慝黜遠，由不爭也，謂之懿德。及其亂也，君子稱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馮君子，是以上下無禮，亂虐並生，由爭善也，謂之昏德。國家之敝，恆必由之?！?/span>[36]
《左傳》昭公十年：晏子謂桓子：“必致諸公。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思義為愈。義，利之本也。蘊利生孽。姑使無蘊乎！可以滋長?！被缸颖M致諸公，而請老于莒。[37]
“讓”既是“禮”之主，又是“德”之主，反映了“德”要表現(xiàn)在“禮”上。
上述所舉講“抑德”相關(guān)的文獻，都是儒家文獻。但是我們不要忘記，道家也非常重視“謙抑”。《劉子·九流》就說：[38]
道者，鬻熊、老聃、關(guān)尹、龐涓、莊周之類也。以空虛爲本，清淨爲心，謙抑爲德，[39]卑弱爲行。
再看《老子》所說：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
古今人對這段話的解釋數(shù)不勝數(shù)，這裡僅用張舜徽的解釋來看“弱其志”跟“謙抑”的關(guān)係：
四“其”字，皆指人君自己。虛其心，謂少欲也；實其腹，謂廣納也；弱其志，謂謙抑能下人也；強其骨，謂堅定有以自立也。[40]
按照此說，“弱其志，強其骨”就相當於前引《楚辭》的“抑心而自彊”?？梢姟耙中摹?、“抑德”是古人的通識。只不過儒家是從“德”的角度強調(diào)“抑”，道家是從“道”的角度強調(diào)“抑”。
下面再談“抑德”跟恭敬和威儀的關(guān)係。
《詩·大雅·抑》是最直接講到“抑”和“德”的文獻，重讀此詩，我們可以更容易理解詩義。例如《詩·大雅·抑》說“溫溫恭人，惟德之基”，其實就是說“恭”是“德之基”，古人云“恭則謙抑”[41]，前面我們講了“謙抑”與“德”的關(guān)係，現(xiàn)在又看到了“恭”是“德之基”[42]，二者意義相關(guān)。前面我們已提到古書有“懿恭”連言的說法，也可說明此點。
講究“抑”，當然要講究禮節(jié)和威儀。這樣去看《詩·大雅·抑》“抑抑威儀，惟德之隅”就更容易理解了。鄭箋云：
人密審于威儀抑抑然，是其德必嚴正也。
于省吾解釋說：[43]
（隅，）偶之借字……“抑抑威儀，維德之偶”，是說審密的威儀，維德之匹配。德為內(nèi)容，威儀為德之表達形式，言其表裡相稱。
任乃強也說：[44]
（《抑》）首章：戒人謙抑。周人重威儀，衛(wèi)武尤以善威儀著稱。威儀，包括衣服車馬之都麗，姿容儀貌之威嚴，言語舉措之端重，進退步武之肅穆，其作用在於使人畏敬。人敬重矣，則易失於囂張肆慢，故當濟之以謙抑謹慎。詩首言“抑抑威儀”，用意如此。《假樂》，“威儀抑抑”此用其句也。
有威儀，其實就是講禮節(jié)，講禮節(jié)其實也是守規(guī)則。《詩·大雅·烝民》有“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孟子·告子上》說：
《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笨鬃釉唬骸盀榇嗽娬?，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span>[45]
《烝民》詩本身以及《孟子》所引孔子之語，都證明“懿德”跟“有則”是相關(guān)的，這種“則”實際上就是有禮節(jié)、受規(guī)則。
像上面這種係聯(lián)，應(yīng)該還有不少工作可做，限於時間，在此就不多舉例了。
通過以上跟“抑德”相關(guān)材料的討論，可以說豐富了我們對“抑德”的理解。“抑德”的內(nèi)涵很豐富，以“抑止”、“儆戒”為中心，又含有“有規(guī)則”、“重禮儀”、“恭敬”、“畏忌”、“謙抑”等內(nèi)容。
（四）
最後談?wù)勄迦A簡《行稱》“縪??”的釋讀問題?！缎蟹Q》篇兩見“縪??”：[46]
簡3：二旬又五日稱縪??（抑），明日而廢。
簡7~8：如稱縪??（抑），利伐殺刑戮。
整理者對簡3的“縪??”注釋說：[47]
縪，約束。??，讀爲“抑”，與“縪”義近。
如此注釋，致使文義不清。其實，這兩處的“縪??”當讀為“畢弋”，指網(wǎng)捕、射獲等田獵活動。簡文此處用“??（抑）”而不用“弋”，可能因為“畢”的影響，“畢”本指掩雉兔之網(wǎng)，“掩”、“抑”詞義相關(guān)，因此簡文選用了“抑”。此篇簡6~7說：
稱弔勞，利田獵、馳馬、縪（畢）??（弋）、土功之事，如弗爲，吝於小子、徒衛(wèi)、野里人。
整理者已正確指出：[48]
縪??，卽“畢弋”，或作“罼弋”、“畢翳”等，泛指射獵活動?！秶Z·齊語》“田、狩、罼、弋，不聽國政”，韋注：“罼，掩雉兔之網(wǎng)也。弋，繳射也。”
《行稱》一篇所述“稱”、“合”之事不多，都是當時社會生活中比較重要的事情，如文事、武事、祭祀、田獵，而且這幾件事情還在上下文中重複申述，文中前面提到“畢弋”，用“弋”字，再次提到時則用了“??（抑）”字，除了前面我們所說的受詞義干擾的因素外，也可能是為了避複。
估計整理者沒有把“縪??”讀為“畢弋”，很可能是由於不能肯定“??（抑）”、“弋”相通這層障礙。因為通常認為“抑”屬質(zhì)部，“弋”屬職部。事實上，職、質(zhì)二部常發(fā)生糾葛。[49]我們並不認為任一職、質(zhì)二部字可以隨意互通，但部分字確實存在互通的情況。這給古韻歸部帶來爭議，各家的解釋和處理方法不盡一致。僅就“抑”字來說，依《廣韻》“於力切”，當歸職部；依《詩經(jīng)》押韻，當歸質(zhì)部。[50]無論如何，在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裡面，我們都能看到“抑”既跟職部（或之部）字相通，又跟質(zhì)部字相通，翻翻通假字典之類的工具書就可以明白。這種現(xiàn)象到底應(yīng)該怎麼看，有待進一步調(diào)查和研究。
2020.12.5寫完
[1] 沈培《清華簡釋讀雜談》，“漢語語言學(xué)研究新進展工作坊”會議報告PPT，香港教育學(xué)院，2011.4.9。
[2] 參看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撰《逸周書彙校集注》修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925頁。
[3] 簡本釋文參看清華大學(xué)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74頁。釋文中的“視”，原整理者釋為“見”，不確。參看胡凱《清華簡<祭公之顧命>集釋》（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662，2011.9.23）所引劉洪濤及本人的意見。
[4] 參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第176頁注〔七〕。
[5] 《國語》文本異文甚多，此處所引及下面韋昭注皆據(jù)（舊題）左丘明撰，徐元誥集解，王樹民、沈長雲(yún)點?！秶Z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500~502頁。
[6] 參看王引之撰，虞思徵、馬濤、徐煒君校點《經(jīng)義述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264頁。王氏指出後人引此段語，都沒有“戒”字。又蕭旭《群書校補》（揚州：廣陵書社，2011年，第190頁）又補充說：
明道本“懿”下有“戒”字，王引之曰：“‘戒’字涉注文‘戒書’而衍。”甚確?！吨姓?span>·虛道》引懿作抑，無“戒”字。金其源曰：“懿、抑義同，古或通用。”《冊府元龜》卷901、《玉?！肪?span>55、《資治通鑒外紀》卷4並衍“戒”字。
[7] 參看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上海：中西書局，2020年。圖版見該書第4~5頁，釋文和注釋見該書第120頁、第122頁。這裡的釋文採用寬式，以整理者的釋文為基礎(chǔ)，結(jié)合其他學(xué)者的意見，做了一些修正。整理者的少數(shù)括注已去掉，表示我們對其讀法表示懷疑，這種情況不一一注明。我們自己的意見，有的在釋文用注釋方式表達，有的在正文當中討論。引用網(wǎng)上論壇發(fā)言時，基本按照原文拷貝，實在不規(guī)範的發(fā)言，就轉(zhuǎn)述其大意。
[8] 
，整理者認為：
承甲骨文、金文“徹”字而來，卽“徹”字異體，參看陳劍：《釋甲骨金文的“徹”字異體——據(jù)卜辭類組差異釋字又一例》（《岀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七輯，上海古籍岀版社二〇一八年）。不徹，指祭祀不徹底。
王寧認為：
簡28的“勿[血攴]哉”與簡30的“求以[血攴]厥心”的“[血攴]”整理者讀“徹”，恐怕仍以讀“恤（卹）”為是。“勿恤”是典籍中常見的詞語，“恤厥心”也講得通，讀“徹”感覺不大順暢。（見王寧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10，第98樓，2020.11.30）
今從王寧說。
[9] 從“好”到“家”句的讀法，從網(wǎng)友“心包”的看法。
，整理者釋為“??”，讀為“足”，“心包”認為此字從“夃”，可讀為“罟”，亦可從。參看“心包”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11，第104樓，2020.12.1：
簡28-29的“不則捷之彗”應(yīng)與後文“不則剝達厥家”排比。
此句斷為“不度茲事，淫于非彝、愆德，好獸足，不則剝達厥家?！焙?span>33的“不則失……”亦當如此斷
根據(jù)前文的內(nèi)容及“封豕”，我認為“獸”不當讀為“守”，似當如字讀，訓(xùn)動詞義的“狩獵”。以此立論，我認為“足”也可以另尋新解。所謂的“足”如果看作從“夃”，則該字可讀為“罟”，“好獸罟”即“好田獵”、“好野遊”。
後來“心包”又有補充：
“不則”是固定搭配，見於《尚書·康誥》、《尚書·無逸》作“丕則”，後一般接動賓短語，從《尚書·無逸》“乃非民攸訓(xùn)，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及《四告》篇的用法，可以看出“不則”似乎是用來引導(dǎo)出結(jié)果的分句句首詞，與後世的“不則”用法似一脈相承?！啊?，不則捷之彗”“……，不則剝達厥家”“……，不則失……”形成排比句式。（參看“心包”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12，第111樓，2020.12.2）
[10] 
，不識。整理者釋為“寵”，字形不合。疑從“咠”而訛，或可讀為“輯”或“緝”，表示“和”的意思。簡文前面有“燮懿（抑）”，“燮”也是“和”的意思?！败病鼻暗脑~可以是修飾語，參看下文對“甚=”的討論。但“燮抑”、“輯抑”可能都是兩個動詞平列。承蒙薛培武兄提醒，曾伯
簠（《集成》04631）有“??（抑）燮繁湯（陽）”，對於簡文讀為“燮抑”之說是有利的。“抑燮”大概只能看成兩個動詞平列。
[11] 
，整理者讀為“勑”，無說。網(wǎng)友“心包”認為：
整理者括讀“”為“勑”，未出注。這裡更確切的當讀為“理/釐”，訓(xùn)為“治”。（參看“心包”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11，第104樓，2020.12.1）
今按：此字當讀為“謹敕”、“戒敕”之“敕”。
[12] 兩個“曷”字句及其前後句子的斷句，從以下網(wǎng)友的看法。網(wǎng)友“但夢逍遙”認為：
《四告》簡29-31的部分語句應(yīng)重新斷讀為：“嗚呼哀哉，寵懿朕心，毋慆于非常事。害（曷）隹（唯）又（有）不勑，鬼神是求，求以徹厥心，不秉懿德，茲好野？余弗敢智（知）。害（曷）隹（唯）又（有）庶人是（實）不用氒（厥）典圖，吳（虞）悲氒（厥）心，以歸于埜（野）？余亦弗敢智（知）。這兩個“余弗敢知”實際上是為了引出“好野”與“歸于野”這兩種不好的現(xiàn)象，同時在這段話後又解釋了這兩種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原因，即“今多不得德之閒，不知言之初終，唯野”。（參看“但夢逍遙”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4，第40樓，2020.11.22：）
網(wǎng)友“ee”認為：
寵懿朕心，毋慆于【29】非常事。曷唯有不勑，鬼神是求，求以
厥心，不秉懿德，茲好埜？余弗敢知。曷唯有庶人是不【30】用厥典圖，虞悲厥心，以歸于埜？余亦弗敢知。
簡32“毋興慆朕心于常任”正與“毋慆于非常事”對應(yīng)，所以，本簡的“事”應(yīng)連上讀。（參看網(wǎng)友“ee”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6 ，第60樓，2020.11.24：簡29+30：）
石從斌認為：
此段話可重新斷讀爲：“嗚呼哀哉，寵懿朕心，毋慆于非常事。曷唯有不勑，鬼神是求，求以徹厥心，不秉懿德，茲好野？余弗敢知。曷唯有庶人是（寔）不用厥典圖，虞悲厥心，以歸于野？余亦弗敢知。今多不得德之閒，不知言之初終，唯野?！逼渲小笆恰笨勺x爲“寔”，訓(xùn)爲“確實、真的”，“曷唯有庶人是（寔）不用厥典圖”，大意應(yīng)爲“爲什麼庶人真的會不遵循厥典圖”。上舉這段話的兩個“余弗敢知”實際上是爲了引出“好野”與“歸于野”這兩種不好的現(xiàn)象，同時在這段話後又解釋了這兩種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原因，即“今多不得德之閒，不知言之初終，唯野”。（參看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讀書會《清華簡拾整理報告補正（之一）》，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20/20201127215602153765447/20201127215602153765447_.html ，2020.11.27）
這幾位網(wǎng)友發(fā)表意見有先後，後發(fā)言者應(yīng)該是沒有注意到前面已有人說過。
[13] 沈按：整理者以“唯野”結(jié)句，研究者似乎皆從此讀，但實際上“唯野”一句意義不明，且其後“爰茲用??告……”的“爰”跟“用”意義稍嫌重複。因此我們把“爰”屬上讀，合“終”成為“終唯野爰”為一句。“爰”的含義待考，或可讀為“援”，援取之義。
[14] 沈按：從德，整理者讀為“崇德”，網(wǎng)友“心包”讀為“寵德”（參看“心包”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6，第52樓，2020.11.24），皆不確。“德”前之字，跟郭店《緇衣》簡用為“從容”的“從”形近，固以讀為“從”比較妥當。
[15] 讀為“矜”之字，原作“眔”，整理者讀為“鰥”，屬上句讀。網(wǎng)友“tuonan”認為：
34簡“鰥”或?qū)傧?？讀“矜余小子”？？（通假例清華簡好幾例。比較“閔予小子”，公羊何休注“矜，閔”）。（參看“tuonan”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5 ，第48樓，2020.11.22。）
今從“tuonan”之說，本篇簡45說“煢煢余未有知”，下文引用《周公之琴舞》有“嚴余不懈”，皆可為證。
[16] 正，整理者釋為“乏”。網(wǎng)友“tuonan”認為可疑，主張還是“正”字，意為“聽從”。參看“tuonan”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5 ，第48樓，2020.11.22。茲從其說，但其義是否為“聽從”，待考。
[17] 蘇建洲有較為詳細的評介，參看蘇建洲《釋<上博九·成王為城濮之行>的“肆”字以及相關(guān)的幾個問題》，載《中正漢學(xué)研究》2014年第二期（總第二十四期），第47~48頁。今由“懿”、“抑”的密切關(guān)係來看，這兩種說法可能皆有問題。郭小武、葉青在為《字源》一書的“懿”撰寫條目時說到此字“金文從‘壺’，從‘欠’，從人張口就飲於壺邊會意，與‘飲’音、義近通”。參看李學(xué)勤主編《字源》，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914頁。此說頗有參考價值。很可能此本指一種特殊的“飲”，含有“抑”義?！帮嫛庇脼椤耙帧?，語音上也能講得通。
[18] 參看網(wǎng)友“心包”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6，第52樓，2020.11.24。
[19] 沈按：“上博簡《鄭子家喪（乙本）》”當為“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乙本）》”的誤植。
[20] 此是甲本釋文，已據(jù)各家意見對原釋文作了修正。乙本“孚”顯然是“??（抑）”之誤。參考胡乃波《清華簡<鄭文公問太伯>（甲本）集釋》，河北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指導(dǎo)教師：張乃謙教授），2018年，第39~43頁。
[21]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尚書正義》，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512頁。
[22] 此句簡文原整理者讀法有誤，此從王寧讀。參看王寧《讀<殷高宗問於三壽>散札》，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2525，2015.5.17。
[23] 參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年，第1871頁。
[24]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1505頁。
[25] 參看“ee”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4，第33樓，2020.11.21。
[26] 參看“tuonan”在簡帛論壇“清華十《四告》初讀”專題下發(fā)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624&extra=&page=12，第113樓，2020.12.2（2020.12.3重新編輯，我們所引文字是重新編輯時加入的。）
[27] 參看季旭昇《<清華三·周公之琴舞·成王敬毖>第三篇研究》，《東海中文學(xué)報》第29期，2015.6。
[28] 季文將“曰淵亦抑”的“亦”讀為“與”，實不可取，此“亦”就是“又，也”之義，毋需改讀。
[29] 以上所引王氏之說，見王念孫撰，張靖偉等校點《廣雅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697頁。
[30] 後代也有“淵懿”的說法，如揚雄《法言·問明》：
“盛哉！成湯丕承也，文王淵懿也?！被騿枴柏С小?。曰：“由小致大，不亦丕乎？革夏以天，不亦承乎？”“淵懿”。曰：“重《易》六爻，不亦淵乎？浸以光大，不亦懿乎？”
此乃用“浸以光大”解釋“淵懿”，可能並不準確，大概西漢時人們已經(jīng)不清楚“懿”的本來含義了。
[31]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420頁。
[32] 惠棟對“應(yīng)”的解釋可從。王引之曾論古書“應(yīng)”多有“受”義，其中也講到“應(yīng)乃懿德”，參看王引之撰，虞思徵、馬濤、徐煒君校點《經(jīng)義述聞》“應(yīng)保殷民”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211頁。
[33] 參看馬瑞辰撰、陳金生點校《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863頁。
[34] 古書虛詞“侯”乃“醫(yī)”之誤，是通過清華簡的材料而知的。參看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捌）》，上海：中西書局，2018年，第141頁注〔三三〕。
[35] 參看劉三吾撰，陳冠梅校點《書傳會選》，長沙：岳麓書社，2013年，第458頁。
[36]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11044~1045頁。
[37]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1473頁。
[38] 參看劉晝著，傅亞庶校釋《劉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第519頁。
[39] 上引《劉子校釋》說：“‘抑’，宋本、明鈔本、景道藏本、子彙本、吉府本、程榮本、龍川鈔本並作‘挹’。王叔岷曰：‘“抑”、“挹”古通?！?/p>
[40] 以上《老子》文及張舜徽說，皆見張舜徽《老子疏證》，收入《張舜徽集》之《周秦道論發(fā)微 史學(xué)三書平議》，武昌：華中師範大學(xué)出版社，2005年，第167頁。
[41] 蔡沉說：“嚴則莊重，恭則謙抑，寅則欽肅，畏則戒懼。”見蔡沈撰，朱熹授旨，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書集傳》，上海：華東師範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第203頁。
[42] 或讀“基”為“極”，義為“準則”之“則”，亦通。參看于省吾《雙劍誃詩經(jīng)新證》，載“于省吾著作集”《雙劍誃尚書新證 雙劍誃詩經(jīng)新證 雙劍誃易經(jīng)新證》，北京：中華書局，第509頁。
[43] 參看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 澤螺居楚辭新證》，北京：中華書局，第109~110頁。
[44] 參看任乃強《周詩新詮》，成都：巴蜀書社，2015，第473頁。
[45] 參看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孟子注疏》，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00年，第354頁。
[46] 參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第150頁。
[47] 參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第151頁注〔一〇〕。
[48] 參看《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第152頁注〔一六〕。
[49] 俞敏說“職質(zhì)的混亂‘由來久矣’”，見俞敏《經(jīng)傳釋詞札記》，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49~50頁。
[50] 參看王力《古韻脂微質(zhì)物月五部的分野》，載《語言學(xué)論叢》第五輯，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63年，第23~24頁。此文後被收入王力各種文集，在此不能一一列舉，請讀者見諒。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0年12月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0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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