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學術(shù)就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專訪陳劍教授
受訪人：陳劍教授
訪談人：龐琨
陳劍，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中國古文字研究會理事，研究方向主要為古文字學、出土古文字文獻的整理與研究，長于甲骨金文及戰(zhàn)國文字的考釋、簡帛古書的整理與通讀。先后畢業(yè)于四川大學中文系本科、河北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字學專業(yè)文學碩士（碩導為趙平安教授）、北京大學中文系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yè)文學博士（博導為裘錫圭教授）。其博士論文題目為《殷墟卜辭的分期分類對甲骨文字考釋的重要性》（收入氏著《甲骨金文考釋論集》，北京：線裝書局，2007年），獲教育部2003年“全國百篇優(yōu)秀博士學位論文”。發(fā)表論文50余篇，其中不少重要論文收入近著《戰(zhàn)國竹書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龐琨，香港浸會大學饒宗頤國學院博士研究生，致力于先秦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的研究，現(xiàn)正以《詩經(jīng)》為方向撰寫博士論文。
龐：陳劍教授您好，感謝您接受《稷風》的采訪。能否向《稷風》介紹一下您的求學歷程？
陳：我最后走上古文字這條道路，跟從小的興趣愛好有關(guān)系。小學中學我的語文成績都不錯，喜歡讀古書，對語言文字方面有愛好、有敏感，自己也感到在這方面還是有天賦的。但比起好多有文學才能的人，我感到我在文學方面不行。文學需要感性思維，我缺乏這樣的才能，只是對語言文字比較敏感。大學時代，我按照自己的愛好上了中文系。我們那個時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學時期的閱讀眼界是很有限的。進了大學之后，沒人管，又有大的圖書館，所以大學第一年很快地就亂七八糟看了一堆書，有文學的、美學的、哲學的。我有兩個感受，一個是，這種閱讀很大地開闊了我的眼界。另一個是，中文系同學大部分還是喜歡文學，以后如果要深造的話往往也選文學方面，文藝理論、文學批評之類；而我感到自己的性情、才能跟他們很不一樣。進入大學這樣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跟來自四面八方的同學接觸多了，自然要想自己以后的人生路程。我是大一看了許多書，也經(jīng)歷了一些彷徨。從大二開始就明確立下志愿，就要做古代語言文字的研究。一方面是感到跟我所接觸到的有明顯的杰出的文學天賦的同學相比，我覺得比不上他們。另一方面我覺得我還是喜歡跟書本打交道，不愿跟人打交道。對于個人來說，選擇做學術(shù)研究的同時也就是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當時我們川大漢語史很強，老先生雖然不教我們，但也都有很大影響力，像張永言先生、趙振鐸先生、項楚先生等，當時我就打算以后就考川大漢語史。本科階段主要的功夫花在基礎(chǔ)的傳統(tǒng)小學這一塊，讀古書，學古漢語和文字音韻訓詁。那時也讀過裘錫圭先生的《文字學概要》，受到很大的吸引。當然那個時候能夠念懂多少很難說，反正以后每當重溫時都會有新的收獲。后來由于個人的原因，我考到了河北大學中文系。1994年春季，河北大學碩士面試，我要到保定去。當時火車沒有這么方便，我從成都到保定去還可以，但從保定回成都的票很難買，最后我回來就是從北京出發(fā)的。那是我頭一次去北京，當然就要先去琉璃廠逛書店，在那里買到了裘先生的《古文字論集》。那本書其實是1992年出的，我買到這本書已經(jīng)比較晚了。但是以當時中文系本科生的眼界和信息，根本不知道書出了。當時讀裘先生有關(guān)古文字考釋的文章也很少，也沒有去期刊找的概念。拿到這本書之后只能說翻一翻，好多根本看不懂，但是很明顯地感受到裘先生的魅力。當時我確定了一個想法，我在河北大學碩士階段還是看書打基礎(chǔ)，但是希望以后能夠念裘先生的博士。我在河北大學很幸運地遇上了趙平安老師，趙老師在我碩士生二年級的時候就到社科院做李（學勤）先生的博士后了，但是我一年級時上過他一年的課。后來我時常跑北京買書、去北圖查資料，往往都會順路到他那去。我感到最難得的是，我一開始真正接觸古文字學就有一個比較正的路子，趙老師把我引進古文字的大門，走的是比較純正的古文字學的路子。一些人一開始可能不明白，就走一些彎路，而且有可能走歪了還自己不知道，而我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在河北大學待了四年，我二年級時趙老師就離開了。后來還有另外一位老師，楊寶忠老師。他近些年都在做俗字，當時我跟他學習的時候他主要是做訓詁，后來出了《論衡校箋》，那個時候我們談得比較多的還是讀古書的心得，他對我在這方面影響很大。這是在河北大學的情況。
要想考裘先生的博士，得先能夠跟他見上面，打個招呼。1996年在天津召開了中國文字學會的第二屆年會，我是碩士生，去旁聽，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裘先生。我跟裘先生說想考他的博士，我是要在1997年畢業(yè)的。他當然很歡迎，但是他當時有兩個博士生，1997年沒有招生計劃，所以我延遲一年畢業(yè)，等到1998年才考的?？忌现缶透孟壬?。從學的主要內(nèi)容來說，在碩士之前接受的還是中文系基本的普通文字學和古漢語的基礎(chǔ)訓練，真正古文字學本身并沒有接觸多少。僅有的一些古文字學基礎(chǔ)知識也往往來自裘先生《文字學概要》上的內(nèi)容，《古代漢語》上講過的一些字，還有就是翻閱裘先生的文章得到的一些零星的皮毛知識。真正系統(tǒng)地去學習古文字，還是從碩士開始。一開始主要是學金文，趙老師講了一年。他還上了一門《說文》小篆的課（后來出了書）。按照裘先生他們的路子，古文字的各個階段都要掌握的，所以在考博之前，我快速地翻閱了許多書籍，對古文字的全貌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包括甲骨文、戰(zhàn)國文字等。當時戰(zhàn)國文字還比較零散，大宗的還是各類璽印、貨幣、陶文。雖然包山簡已經(jīng)出來了，但我也根本沒顧得上，而且那種簡跟現(xiàn)在的古書簡也不是一個概念。在北大讀了三年，我入學的時候是1998年，正逢郭店簡出版，剛剛掀起研究戰(zhàn)國竹書的熱潮。但我當時心里是有自覺，感到跟著裘先生要把甲骨啃下來，所以決定畢業(yè)論文寫殷墟甲骨。就古文字學的各個門類來說，金文的門檻是最低的，因為它相對單純，材料比較簡單，自學比較容易上手。甲骨就屬于門檻比較高的，各種材料比較復(fù)雜，要專門下功夫，所以我想用寫一篇學位論文的方式把它啃下來。在這期間，我也在不斷地閱讀簡帛，只是主要精力沒有放在這上頭。但是這里頭也有個門類貫通的問題，一個門類集中學了一段時間，有些問題可能留存到以后才能顯現(xiàn)出來。按道理我當時的精力應(yīng)該主要放在甲骨上，但是反而是根據(jù)郭店簡釋讀金文，寫了好幾篇文章。這就是之前存下的問題，讀簡的時候能夠聯(lián)系上，就把它解決了。那時候文獻所拿了集體項目，是郭店簡的重新整理研究。在我沒有畢業(yè)的時候，項目組根本沒有讓我參加，讓我集中精力，先把畢業(yè)論文寫好。等畢業(yè)了以后，裘先生說：“以你現(xiàn)在的古文字學的訓練，讀古書的程度，現(xiàn)在來做戰(zhàn)國竹書的整理，各方面條件都達到了?！蔽揖婉R上加入了郭店簡的重新整理?；旧衔业那髮W過程就是這樣子。
龐：裘先生是古文字學界首屈一指的大家，跟著他讀博士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他對您有什么樣的要求？
陳：應(yīng)該這么講，凡是膽敢入裘先生門下的，都是“不怕死”的。簡單來說，我們整個裘門的風格可以說是“不敢懈怠”，裘先生年齡這么大了都還在拼命干，我們有什么可多說的呢？也只能是在治學上珍惜時間，不敢懈怠。另一方面這也是對自己寫文章、發(fā)文章的要求，在這方面不敢懈怠，不敢有含混過關(guān)、自欺欺人的心態(tài)。這種感覺就像是有雙眼睛在后面盯著你。裘先生的有些書上印有他的照片，而他的書我們都常置案頭。有時候突然看到他的照片，會猛一驚，感覺裘先生在瞪著我。在北大念書那段時間甚至是，有時知道裘先生離校出去開會了，我心理上都會感覺輕松很多。除了上課之外，實際上跟他見面的機會并不多，平常他也不會按部就班地給我規(guī)定必讀書目，也不會特別提出學術(shù)問題要求我去解決。我覺得他對我?guī)椭畲蟮模褪欠磸?fù)修改我的文章，借此來使我有所提高。至于讀書的基本功和態(tài)度，全都靠自覺，不需要耳提面命。別人有時夸贊我讀書用功，寫作嚴謹，我覺得有裘先生在前，我這種用功完全不算什么，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我跟裘先生的交流非常單純，往往見面說不了幾句話就扯到各種學術(shù)問題上去了。裘先生對我的要求是這樣，我對我自己學生的要求基本也是這樣。我其實不是很會“指導”學生。有些導師會根據(jù)學生的不同資質(zhì)和學習進度，給每個人開特別的書單，要求學生寫摘要和心得，并且定期交流。這樣當然是很好的，但我就不太會這樣指導。我學出來的過程，就是自由自在地看書、想問題，可以說是“野蠻生長”。如果別人按照我的方式學不出來，那可能是因為我比別人專注一點，我生活當中沒有太多別的興趣和事情來分散我學術(shù)上面的精力。有的人可能很會學，能夠大量閱讀、大量記憶，知識很豐富。像裘先生的知識就很廣博。而我只是對字詞有著特別的興趣，因此一開始就認定了要學裘先生古文字考釋方面的本事。所以我后來的工作，不管是針對哪種材料，主要目的就是把這些文字材料讀懂。從一開始我就有很強烈的目標，就是我要做點新東西出來。我會帶著各種問題去學，這樣的話興趣也會保持得很長久。這跟給定閱讀的范圍，去挨個記誦，是不一樣的狀態(tài)。所以我對我自己的學生也是這樣子，鼓勵他們多寫文章給我看。一個研究者從學得好，到知道怎樣研究，到真正做點可靠的新東西出來，其實要經(jīng)歷很漫長的過程。我自己是到博士一年級下學期才稍微有點自信的，這還是建立在我碩士念了四年的基礎(chǔ)上。用裘先生的話來說，這就是一種從“還差一口氣”到“這口氣接上了”的感覺。
龐：對于一個有志于古文字學的學生來講，怎樣打通從甲骨文到簡帛甚至漢代文字的學科門類？
陳：古文字學界所講的“打通”，往往是著重于古文字本身。如果是史料、語料等方面，那是另一個問題，不同的學科各有各的側(cè)重點。古文字學的“打通”其實就是把不同階段分別掌握并且能隨時貫穿起來。現(xiàn)在比起以前有一個很大的優(yōu)勢，就是資料易于獲取和易于檢索。我在這方面主要有兩個比較大的感受。其一就是，要快速建立一個知識譜系，或者叫知識的框架。先搭起一個架子，各方面都要有所了解，然后可以去有針對性地細化分支。以甲骨文為例，我們可以把要看的書分成幾個方面——原始材料、分類分組的知識、綴合的相關(guān)信息、查閱各種考釋觀點的工具書（《集釋》、《詁林》）等。內(nèi)容方面，要了解有哪些書是專項內(nèi)容的研究。然后還有關(guān)于甲骨文例方面的各種復(fù)雜的知識：在一版較完整的甲骨上能體現(xiàn)出哪些占卜的程序，刻字的程序，各條卜辭應(yīng)該怎么讀，它們之間相互什么關(guān)系。首先要弄清楚，如果想掌握甲骨文，需要了解哪些方面的知識，其中哪些問題是亟須深入了解的，哪些是知道上哪兒查的，把這樣一個框架構(gòu)建起來，細部的東西可以慢慢去填補。再一個方面就是，對于有些時間有限的學生來說，要先大量閱讀原始材料，略過一些細節(jié)。像我對青銅器，主要是研究它上面的銘文，對銅器斷代的了解就也并不很深入，但知道到哪里去查考。其實隨著學術(shù)分工的細化，學者也沒有必要去掌握所有的學科分支。以前的學者，像是裘先生這樣的，他們寫文章可以做到自己獨立判斷青銅器的時代。我們現(xiàn)在如果需要相關(guān)的信息，通過查閱也可以達到差不多的效果，因為分工細化以后，其他學者專業(yè)領(lǐng)域的研究大都是可靠可信的。但就研究銘文字詞本身，斷代方面的知識往往不會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所以也沒有必要非得門門都通。金文研究涉及青銅器和史學等多方面的知識，也包括銘文本身的知識。剛才說到金文研究門檻最低，是因為銘文本身沒有太多花樣，不像甲骨有那么多材料、文例方面的問題要處理。我對古文字原始材料的掌握是從碩士階段開始，一開始是跟趙（平安）老師念金文。當時是一篇一篇講，他在黑板上摹一遍，我在下面摹一遍。但材料的掌握主要還是靠自己讀。那時候《殷周金文集成》還沒出齊，已經(jīng)出了的部分圖書館也不全。趙老師就讓我讀《三代吉金文存》。這個還是能夠買到的。當時這套書的釋文沒有大陸版，我就只能悶頭讀，從前往后自己寫釋文。釋讀不出的地方，往往查一查《金文編》就能解決。也有不能解決的，那就繼續(xù)往后看。如果在這些地方耗費的時間過多，就可能會使自己喪失興趣。不管不顧，先看。一遍看完，再看第二遍。有的以前看不明白的，后面看得多了就明白了。至于后面兵器銘文的部分，我就先放置不管了，因為很多拓本根本不清楚，字也小。像甲骨這么大宗數(shù)量的也是這樣。甲骨就不可能翻著《（甲骨文）合集》一片一片讀了，要快速地翻閱，然后選讀。殘缺太厲害的、不太清楚的，就都先不管它?！逗霞肥欠謺r代按內(nèi)容排列的，在各個時代、各種內(nèi)容中找一些比較清楚、辭例完整的卜辭來看。對一些疑難字詞也是這樣，翻閱一些《集釋》、《詁林》，各家的說法，大致掃一下它的結(jié)論和按語，至于具體的論證過程是不是正確，這是下一步的問題。你先大致有個印象?，F(xiàn)在檢索方便了，有些內(nèi)容不需要強行記憶，只要能夠查到即可?？偠灾?，要掌握框架，一開始不要在一些細節(jié)上太糾葛，局部的疑難再專項細化解決。重點是要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掌握大略，到一定時候你就會感到對有些東西就有把握，概念和脈絡(luò)就會清楚了。這也比較能讓人保持興趣，不會因為一開始鉆得太深，耗費太大精力而得不到什么結(jié)果，最后失去信心和興趣。
對古文字分階段掌握之后，你又問到“打通”。這其實就是把各個時代的文字串聯(lián)起來思考了。我們中心考碩、考博都有固定的題型，給你某個字，讓你寫出它最早的字形，然后分析它的結(jié)構(gòu)。那么在學習的過程中，碰到一個字，就要隨時思考：古文字里有沒有這個字，它本來的結(jié)構(gòu)是什么，造字本義是什么，以及這個字在學界是否有明確的認識，還是說有爭論、有疑問，或者完全不能解決。就字形的掌握這方面，情況也不同。
有的人是由愛好書法篆刻走上這條道路的，就對字形很注意，也會摹寫。有些大學就有這個傳統(tǒng)，老師學生們都是能寫的。據(jù)說他們訓練學生讀金文就是一篇篇摹寫。在我看來，對古文字研究而言，這種方法的效率其實是很低的。有些字的字形我們已經(jīng)搞得很清楚，不會跟其他字形發(fā)生沖突，也沒有必要一一摹寫記憶。我個人的串聯(lián)方法比較日?；?，以字詞為單位，平常走路、排隊，總有些做不了事的零碎空閑時間，往往碰到某些字詞就能一個人想半天。所謂古漢語、文字學、小學方面的水平，好多就體現(xiàn)在，隨便給你一個字，你能夠聯(lián)系起多少東西來：它的形音義，常常跟它發(fā)生關(guān)系的字，在古文字里面字形上的關(guān)系，在古漢語里面意義相近的聚合，還有經(jīng)常跟它相通的，都涉及哪些聲旁，都分布在哪些韻部，聲母都有什么樣的關(guān)系，等等。這是我經(jīng)常自己一個人玩的游戲，你給我一個字，我就能想到很遠。我所做的就是要把字詞交織成一張大網(wǎng)。其實古文字考釋也就是看你能聯(lián)想起多少東西來。
龐：您在之前的講座里提到，從某字得聲的形聲字，大都帶有該聲符的某些原始義項。這種形聲字在古文字中所占的比重有多大？您的說法與宋代王圣美所提出的“右文說”有什么區(qū)別？
陳：形聲字的比重是有人統(tǒng)計過的，我沒有很精確的印象。比較值得參考的是黃天樹先生的說法，他的著作中應(yīng)該有過這樣的統(tǒng)計。他把甲骨文直接劃分為兩類：有聲字和無聲字。凡是結(jié)構(gòu)中帶有聲符的文字，都歸入有聲字。這個問題在中文系已經(jīng)是一個專門的學問了，我們叫作詞源學、語源學。這種說法表面看起來當然跟右文說一樣，但是現(xiàn)在的認識已經(jīng)比右文說科學得多了。語源學在右文說基礎(chǔ)上的一大進步，就是清人所謂的“因聲求義”，突破了形體局限。有同一語源的字，在發(fā)展中不一定會選擇相同的聲符，探求語源，就必須要建立在語音學發(fā)展的基礎(chǔ)之上。哪些字在古代讀音相同或相近，這是需要對古音有所認識的。清人訓詁的一個重要突破，就是不單把聲符一樣的字聯(lián)系起來，就算聲符不一樣，但是讀音相同相近的字，也都聯(lián)系起來考慮。這幾次講座里面提到比較多的就是“會意兼聲字”，為什么一個字的會意偏旁會跟這個字的讀音相同呢？因為它的語源就是這個字。專門研究這方面的，最早有王力先生的《同源字典》，后來劉均杰先生出了《同源字典補》、《同源字典再補》，后頭還有不少相關(guān)著作，但是書名用了其他關(guān)鍵詞，比如同源詞、語源、詞源、詞族等。
龐：您怎么看待文字學的學科意義（文字學和其他相關(guān)學科的聯(lián)系）和社會意義（文字學和社會大眾的聯(lián)系）？
陳：文字學和語言學是文科中比較接近自然科學的學科，跟其他文科的學問不一樣，其實用性是顯而易見的。語言學跟人類自然語言的處理，跟人工智能的發(fā)展等方面的聯(lián)系是很緊密的。文字學就更不用說了，文字我們天天都在用，國家還有專門的機構(gòu)來規(guī)范現(xiàn)代漢語用字，這是很實用的。再一點就是，你只要讀古書，研究古代，都離不開語言文字基礎(chǔ)的研究。如果沒有清人的工作，我們現(xiàn)在讀古書就有很多困難，讀不懂。那么讀古書又有什么用？那就要轉(zhuǎn)入傳統(tǒng)文化、精神生活有什么用的問題上，今天就不討論了。相對于我們今天所探討的先秦諸子思想，文字學本身總還是基礎(chǔ)的工具，實用性還是要強很多的。地下挖出各種出土文獻，第一步總是要把字認出來，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要說學問對于我來說，對于學者個人來說的意義，那就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對于古文字、出土文獻還有古書，弄不懂的地方，就想在有可能搞懂的情況下把它弄明白。弄明白可能也沒什么用，但是弄明白本身讓我覺得很快樂。這個跟自然科學很多發(fā)展都很像。學術(shù)發(fā)展很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好多研究就是學者、科學家為了個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進行的，不問這個東西有什么用。這個知識存在那兒，以后自然會發(fā)生你意想不到的效用。人們常常用這樣一個例子來說明：麥克斯韋當年建立電磁理論，完全想不到有什么用，但卻成為了后來好多新科學技術(shù)的基礎(chǔ)，而且是過了好多年大家才認識到。對于學者個人來說，就只需要負責以學術(shù)的態(tài)度貢獻可靠的新知，探索知識的邊界。我還常常拿圍棋來打比方。作為學者跟作為傳統(tǒng)文化的愛好者有所不同，學者就像職業(yè)運動員。比如很多并不從事專門研究的人，他們可能只是覺得讀古書、讀各種論著很快樂，學到很多知識，就是精神生活、文化的一部分，但是作為學者，你的職責是要給大家貢獻新的知識，這跟泛泛地掌握很多方面的知識不一樣。所以我說這就像職業(yè)圍棋。像是職業(yè)圍棋高手，他們有什么意義？他們同樣也就是在探索是否存在人類智慧的頂點。
龐：今年距裘先生出版《文字學概要》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三十年。聽說許多學者也都期待您能出一本文字學總論性質(zhì)的著作，不知道您有沒有這樣的打算？如果有的話，我們可以對未來的這本著作有什么樣的期待？
陳：裘先生的書本身大概不會再出新的版本了，因為他前面出過修訂本，最新這一版他也加了不少校案。再者他現(xiàn)在也沒有精力再修訂了。就我還有我們整個學界的現(xiàn)狀而言，現(xiàn)在是處于材料的井噴期，大家還在慢慢地消化各種材料。就學界大的趨勢來看，所有研究最后是要合成一部古今貫通的漢字史。因為除了古文字看得到明顯的高速發(fā)展和增長以外，近十來年在文字研究上也明顯看到各個階段的力量都在加強，成果也都在增多。像中古漢字的研究，是以俗字研究為代表。俗字研究最初是杭大（杭州大學，現(xiàn)已并入浙江大學）的一些老先生在提倡，后來做出較多成績的是張涌泉先生、黃征先生這些人。他們開始做俗字研究的時候，同一時期做這個的人還不多。但是現(xiàn)在看，他們的學生很多，也都做出很多成績。還有楊寶忠老師，他雖然沒有杭大這種淵源關(guān)系，但是也同樣做了很多工作。各個時代漢字的研究，現(xiàn)在都越來越深入，成果越來越多。還比較薄弱的部分就是古文字研究跟俗字、中古漢字研究之間的缺環(huán)，就是漢魏六朝時期。這一部分其實也有不少人在做，像是漢魏六朝的碑刻文字、異體字研究，現(xiàn)在成果也越來越多。可以說，學界總的趨勢，目標是要匯成一個比較翔實的，每個字都有比較完整的發(fā)展演變過程的漢字史。除了單個字之外，還有漢字史整個發(fā)展的鳥瞰，在各個階段的特點的描述。簡單來講就是宏觀論述方面的漢字史和單個漢字的發(fā)展歷史。在古文字方面，包括從先秦到漢甚至魏晉，新材料都不斷在出，一線學者消化這些材料都還來不及。具體到我自己，古文字形體源流也講過好多輪（課程），也有出版社希望我把它寫出來。我感到現(xiàn)在的儲備離寫成書的距離還遠，現(xiàn)在的主要精力還是花在文字的基礎(chǔ)形體上，想盡量把古文字階段的各個字的來龍去脈和關(guān)系多搞明白一點，搞清楚一點，然后再在這個基礎(chǔ)上來寫。近期大概是看不到寫出來的希望。至于理論方面，本來這就是我的弱項，已有的《文字學概要》也已經(jīng)講得非常好了，古文字方面的，像劉釗老師的《古文字構(gòu)形學》，以及許多散見的文章也都有所涉及。前幾年葉玉英就在我們中心網(wǎng)站發(fā)過一篇文章，就是對之前的構(gòu)形學研究的一個綜述。裘先生希望我寫一本古文字考釋的書，我就借為裘先生的文章寫導讀（指《中西學術(shù)名篇精讀·裘錫圭卷》所收《〈釋殷墟甲骨文里的“遠”“
”（邇）及有關(guān)諸字〉導讀》）的機會，以裘先生的文章為主要例子，比較多地討論了甲骨、金文的考釋。鄔可晶為導讀那本書寫了一篇書評，說裘先生后來也有好多戰(zhàn)國文字的精彩考釋，也應(yīng)該匯合起來寫導讀。我跟他說這個提議很好，你來寫吧（笑）?？坚寫?zhàn)國文字的好多情況跟甲骨金文又不一樣。裘先生跟我說就古文字考釋寫本書，我就感到有些東西很難寫。古文字考釋里面有很多專門的東西是繞不過去的，比如璽印涉及官制問題，貨幣、兵器等涉及歷史地理部分的問題，這樣的話，我要寫書恐怕就只能找一些別人的例子，也寫不到位。這種工作一定是要自己做過，知道甘苦，才能寫到位的。裘先生這個提議說起來倒是簡單，當年他跟朱（德熙）先生、李家浩先生其實也有過這樣的計劃，想把他們幾個的文章打亂重編，從而體現(xiàn)出古文字考釋的各個方面，結(jié)果最后也始終沒有完成。寫書的話還是要看機會吧，不是坐下來憑空想想就能完成的。我確實是藉給裘先生文章寫導讀的機會，把我讀他對早期古文字的考釋研究的心得體會寫得比較詳細，所以那篇文章還是下了功夫的。要寫古文字形體源流這一部分的話，大概也只會挑我比較有心得的實例來寫專題文章，也很難說搭起什么樣的理論框架。
龐：那撇開理論部分不談，您目前比較有自信的這部分研究跟前人比如裘先生相比，有沒有什么新的方法或者觀點？
陳：應(yīng)該說還是沒有根本的突破。為什么呢？裘先生的方法影響了好幾代人的研究，跟同時代前后的人比起來只能用出類拔萃來形容。他的考釋文章可以說改變了古文字考釋的范式，有多少材料就說多少問題，而且從他開始比較多地強調(diào)語言學的問題。引入語言學的考察是朱德熙先生首倡，裘先生把它發(fā)揚光大，到現(xiàn)在這種方法可以說沒有根本的變化。只是現(xiàn)在材料多了，有很多東西我們可以把它講得更清楚一點了。總有人詬病古文字學理論性不強，因為古文字學本來就是技術(shù)性、綜合性很強的工作，每一個具體問題都有具體的材料論證，很難說用統(tǒng)一的理論來把它籠罩住。
古文字考釋方面還有一點比較重要的就是，因為考釋歸根結(jié)底就是要把古人留下的東西讀懂，所以還是古漢語的問題，而且它一定是有一個答案的。我們的工作就是通過各種辦法逼近答案。符合事實的答案，往往是一下子就能讓人接受的，沒有多少彎彎繞繞的神秘可言。對于學者個人來說，這個東西是不是真懂，真明白，是不是各個方面都妥帖到位了，自己心里也是比較有數(shù)的。
龐：謝謝您接受我們的采訪。
本文原載于陳致主編：《容兼閣問學集：海內(nèi)外文史暨漢學名家訪談錄》，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6月，第194—206頁。此蒙陳致先生、陳劍先生、龐琨先生授權(quán)發(fā)布。未經(jīng)同意，謝絕轉(zhuǎn)載。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3月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年3月2日
點擊下載附件： 2200陳劍、龐琨：選擇學術(shù)就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專訪陳劍教授.docx
下載次數(shù)：104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fù)旦大學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396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