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趙寡太后”璽
（首發(fā)）
董珊
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朱德熙先生曾經(jīng)正確指出，《古璽彙編》1068號趙璽文字中的的“夫句”兩個字應當釋讀為“太后”：[1]
《古璽彙編》1068“肖寡夫句”
璽文除去“肖”、“夫句”三字，剩下的那個字，朱德熙先生根據(jù)陳介祺、羅福頤等釋為“賹”字，并說：“賹是太后之號，這是趙國賹太后的印璽?！蔽艺J為，所謂“賹”字，應釋作從嗌、寡聲的字，讀為“寡”。下面先來解釋這個字的兩個偏旁。
所謂“嗌”旁，是該字覆在上面的那個部分。此形兩見于《說文》。其一，是訓為“咽”的“嗌”字籀文，寫作“
”，許慎并解說該形為“上象口，下象頸脈理也。”其二，是關(guān)隘之“隘”的籀文所從聲旁（大徐本誤篆文為籀文，小徐本不誤）。
過去之所以釋“賹”字，是因為古文字中有“賹”字，并且大家認為除去“嗌”旁剩余的部分是“貝”旁。嚴格分析起來，但這個偏旁實與“貝”形不相似。首先，“貝”形的兩腳是對稱等長的，而此形則從目、從人；其次，釋為“貝”無法解釋為什么在其左右各有兩短橫。也許有人會認為那是無意義的裝飾筆畫、羨劃，但這種看法恐怕無從證實。
這個偏旁應視為“
”即“寡”，此類寫法的“寡”字習見于中山王墓出土的方壺以及大鼎銘文。
“嗌”、“”這兩個偏旁之所以能夠結(jié)合，于形、音、義皆有可說。從字形上說，“”可以借用“嗌”的部分筆畫，形成從“宀”的“寡”字形，或者可以認為“嗌”旁是就“寡”字的“宀”改造而來；從字音上說，“嗌”（影母錫部）、“寡”（見母魚部）音近，《墨子·明鬼下》“指寡殺人”，《太平御覽·神鬼部二》引“寡”作“畫”，“畫”為匣母錫部字，由此可見喉音魚部字與喉音錫部字關(guān)系密切，所以“嗌”可以作“”的加注聲符；從字義上說，“嗌”常讀為“益”，以字義表意，與“寡”在詞義上有聯(lián)系?！兑住ぶt》卦辭“亨。君子有終”，《象》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正義》曰：
“裒多”者，君子若能用此謙道，則裒益其多，言多者得謙，物更裒聚，彌益多也。故云“裒多”，即謙尊而光也，是尊者得謙而光大也。“益寡”者，謂寡者得謙而更進益，即卑而不可逾也。是卑者得謙而更增益，不可逾越也。“稱物平施”者，稱此物之多少，均平而施，物之先多者而得其施也，物之先寡者，而亦得其施也。
“益寡”一語又見《文子·上德》“天之道裒多盈益寡，地之道損高益下?！?《三國志·魏書二十九》管輅曰“謙則裒多益寡”，“益寡”即《書·大禹謨》之“謙受益”，這類思想在戰(zhàn)國時已經(jīng)廣為流行，所以“寡”字所增從“嗌（益）”，又可以作為意符。
由上述“益寡”一詞與《謙》卦之《象》傳的關(guān)系可見，“寡”是謙稱。戰(zhàn)國古書中，在前面加謙辭“寡”的稱謂很多，例如：“寡人”、“寡君”，“寡大夫”、“寡臣”（《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偏國寡臣”《索隱》：“謂虢君自謙，云己是偏遠之國，寡小之臣也?！保?、“寡妻”（《詩·大雅·思齊》：“刑于寡妻”），“寡兄弟”（《禮記·檀弓上》：“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在什么場合使用謙稱“寡”，在古書中說得很明白：
《儀禮·鄉(xiāng)飲酒禮》：“非以君命使，則不稱寡。大夫士，則曰寡君之老?！?/SPAN>
《禮記·曲禮下》：“諸侯見天子曰‘臣某侯某’，其與民言，自稱曰‘寡人’?！拐咦苑Q曰‘寡君之老’ 。夫人……自稱于諸侯，曰‘寡小君’。”
《論語·陽貨》：“邦君之妻，……稱諸異邦曰寡小君。”
《禮記·明堂位》：“凡自稱，……諸侯……其于敵以下，曰‘寡人’?！洗蠓蛟幌鲁?，擯者曰‘寡君之老’。下大夫自名，擯者曰‘寡大夫’。世子自名，擯者曰‘寡君之適’，公子曰臣孽。士曰‘傳遽之臣’，于大夫曰‘外私’。大夫私事使，私人擯則稱名，公士擯則曰‘寡大夫’、‘寡君之老’。大夫有所往，必與公士為賓也?！?/SPAN>
《禮記·雜記上》：“君訃于他國之君，曰：‘寡君不祿，敢告于執(zhí)事’。夫人，曰：‘寡小君不祿?！笞又畣?，曰：‘寡君之適子某死’。大夫……訃于他國之君，曰：‘君之外臣寡大夫某死?！囉谶m者，曰：‘吾子之外私寡大夫某不祿，使某實?！囉谑浚嘣唬骸嶙又馑焦汛蠓蚰巢坏?，使某實?！?/SPAN>
總結(jié)起來，自稱用“寡”字主要有兩類情況：1、邦交之間，例如上面所見“以君命使”、 “使者自稱”、“稱于諸侯”、“稱諸異邦”時稱“寡”；2、君對臣民、上位對下位之間，例如“諸侯與民言自稱”、“諸侯自稱于敵（匹敵）以下”。這些作為謙稱的“寡”，據(jù)《左傳》宣公十二年“成子曰：……《詩》曰：‘文王既勤止?！耐酹q勤，況寡德乎？”詞義都應該是“寡少”、“寡德”之類的意思。[2]
綜合上述，“寡太后”這一稱呼雖不見于文獻，但與上舉諸例適可以相類比。璽文這位“寡太后”前加“趙”字，則表明此為是邦交之場合專用之璽。自趙國稱王以來，曾經(jīng)臨朝聽政、掌握邦交的太后，只有趙惠文王之后，其在趙孝成王時稱太后。《史記·趙世家》云：“（趙惠文王）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zhì)，兵乃出?！蟛豢?。”其下文即文學名篇“左師觸龍言愿見太后”，又見《戰(zhàn)國策·趙策四》“趙太后新用事”章。趙孝成王的這位母后，亦即《戰(zhàn)國策·齊策四》“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章之“趙威后”，據(jù)范祥雍先生解釋，“君、威古聲相近通用，威后猶言君后，趙威后亦猶齊之君王后，乃當時對王后之稱，非謚號也?！?A title="" href="#_edn3" name=_ednref3>[3] “威后”是他稱，我們這里所釋璽文“趙寡太后”則是自我謙稱?！囤w世家》記趙孝成王二年“惠文后卒”。所以該璽年代應即趙孝成王元年及二年（公元前265、264年）。[4]
2008年7月23日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8年7月23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8年7月24日
[1]朱德熙：《朱德熙古文字論集》16頁，中華書局，1995年。
[2]《孟子·梁惠王下》、《禮記·王制第五》并謂“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實則男子喪婦也可以稱“寡”，例如，《左傳》襄公二十七年“齊崔杼生成及強而寡。娶東郭姜，生明?！?因為太后一般來說都是無夫之寡婦，“寡”釋為無夫或無妻的義項與趙璽“寡太后”之“寡”詞義關(guān)聯(lián)甚少。
[3]范祥雍：《戰(zhàn)國策箋證》656-657頁注[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鮑彪注“趙威后”為“惠文后，孝威太后?！?范祥雍認為“鮑意似以‘孝威’為趙后之謚?！睂嶋H上鮑注“孝威太后”意思是說趙威后為趙孝成王之君太后，范祥雍誤解鮑彪注。但鮑注亦有誤，因為先秦時太后之號不能冠以其子之謚法。參看董珊：《出土文獻所見“以謚為族”的楚王族》，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8年2月17日。
[4]林杰《趙太后璽新證——釋“肖夫句”》亦認為此璽之太后為趙孝成王之母，但其文仍從舊說釋“趙賹太后”，論證不夠充分。林文見《河北學刊》1988年第3期，49-53頁，又以《趙太后璽新釋新證——趙史筆記之一》為題，發(fā)表在《趙國歷史文化論叢》348-361頁，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4月。
0173釋“趙寡太后”璽-
張鉉濟南 在 2009/3/7 20:09:43 評價道：第1樓
“寡”字說解不能讓我信服，雙聲符字似乎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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