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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戰(zhàn)國楚系文字中“緐”字之省體

（首發(fā)）

魏宜輝

南京大學(xué)中文系

郭店楚簡《語叢一》簡34-35簡文云：[1]

豊（禮）妻（齊）樂（靈）則戚，樂豊（禮）（靈）則。

其中隸作“”的字原形作：[2]

黃德寬、徐在國先生據(jù)包山簡中“緐”字作“”形，將此字釋作“每”[3]。袁國華先生亦將“”字釋為“每”，引述《說文》緐“從糸每聲 ”，讀作“緐”。緐，或作繁，訓(xùn)多、盛[4]。陳偉先生對這兩句簡文的討論非常詳細(xì)。他也將“”字釋讀作“繁”。他首先指出上句中的“妻”應(yīng)為“弁”字，在簡文中讀作“繁”，并考釋了“”、“戚”、“”諸字，認(rèn)為它們在簡文中應(yīng)讀作“零”、 “蹙”、“謾”。“從辭例上看，上句說‘禮繁樂零則蹙’ ，下句說‘樂繁禮零則謾’，彼此只是調(diào)換了‘禮’、‘樂’的位置，而針對二者的說明文字並沒有變化?！彼槍υ?，指出“上古音中‘繁’屬元部並紐，‘每’屬之部明紐，只具有旁紐的關(guān)係?！墩f文》段注本‘緐’字條作：‘從糸每?！巫⒃疲焊鞅鞠掠小暋?，非也。今刪。每者，艸盛上出，故從糸每會意?！彼詾椤?/SPAN>”字並非為“每”，而是一個從“弁”聲的字。他指出，侯馬盟書中的“弁”字有一種簡化的寫法，形體與“來”形近似。因而，“”字可能是從弁從女，屬於“繁”字的另一種寫法[5]。

首先，我認(rèn)為袁、陳先生將“”字釋讀作“緐”或“繁”，這種解釋於文義是非常恰切的，特別是陳偉先生從辭例上的分析是很有說服力的。學(xué)者們將 “”字與“緐”或“繁”聯(lián)繫在一起的思路是可取的，但他們的說法各自面臨形、音兩方面的問題。

袁先生將“”字釋為“每”，引述《說文》緐“從糸每聲”，讀作“緐”。陳先生已指出，“每”、“ 緐（繁）”二者聲紐雖近，但韻部一為之部、一為元部，相去較遠(yuǎn)，應(yīng)無相通的可能。段玉裁早已注意到這個問題，指出《說文》“緐，從糸、每聲”誤，當(dāng)去“聲”。雖然其說“每者，艸盛上出”不可信，但認(rèn)為“緐”為會意字顯然是有道理的。

陳先生認(rèn)為“”字所從“來”形為“弁”的一種特殊寫法，即這個字是一個從“弁”聲的字。值得注意的是，陳先生所援引侯馬盟書“弁”的字例“”[6]，是盟書文字中一種特殊的省體，顯然並不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形體演變現(xiàn)象，而且二者之間仍有明顯的不同之處。因此，認(rèn)為“”字上部從“弁”也並不能讓人完全信服。

我們先從“緐”字的構(gòu)形及字形演變情況入手分析。《說文》：“緐，馬髦飾也。從糸、每聲?！倍巫ⅲ骸埃◤聂?、每聲）各本下有‘聲’字，非也。今刪。每者，艸盛上出，故從糸每會意?！倍巫⒄J(rèn)為“緐”字“從糸每會意”不誤，但以為“每者，艸盛上出”則不可信。甲骨文中“每”字或從女、或從母，其上或象笄飾形[7]。“每”字象婦女頭上佩笄飾形，“糸” 表示織物，“緐”字從糸從每，其本義當(dāng)表示妝飾之義?！墩f文》解釋“緐”為“馬髦飾”，這應(yīng)該是一個後起的引申義。

從上舉諸例可以看出，戰(zhàn)國楚系文字中的“緐”字上部所從的“ ”形就是從 或形演變來的。黃德寬、徐在國先生據(jù)包山簡中“緐”字作“”形，將“”字釋作“每”，但根據(jù)上文的討論我們發(fā)現(xiàn)獨立成字的“”不再表示“每”，而是表示“緐”。這樣看來，這個“”字應(yīng)是“緐”字的一種簡體。

一個由兩個偏旁組成的會意字，經(jīng)省簡後僅剩一個偏旁，而這個由偏旁獨立後形成的新字仍能代表原先的會意字、表示原先的會意字所表示的詞。這種情況似乎很矛盾，因為這樣必然會帶來一個問題，即：由偏旁獨立形成的新獨體字，必然會與偏旁本字產(chǎn)生混淆，造成同形字。這樣看來，“緐”省簡後形成的“”與“每”字在理論上構(gòu)成了同形字關(guān)係，但我們發(fā)現(xiàn)實際上並未出現(xiàn)同形相混的情況。

值得注意的是，秦系文字中從“每”得聲的形聲字，在戰(zhàn)國楚系文字中“每”旁均由“母”字來承擔(dān)。例如：“?！睂懽鳌?/SPAN>”（《郭店楚簡·老子甲》簡2）、“畮”寫作“”（《上博楚簡（二）·子羔》簡8）、“悔”寫作“”（《上博楚簡（三）·周易》簡14）、“晦”寫作“”（《上博楚簡（五）·鬼神之明/融師有成氏》簡8）。此外在楚簡中用作“敏”的 “”字（《上博楚簡（三）·彭祖》簡8）、用作“悔”的“呣”字（《上博楚簡（三）·周易》簡47）、用作“謀”的“”字（《郭店楚簡·緇衣》簡22），也都是寫作從“母”。這種現(xiàn)象表明在戰(zhàn)國楚系文字中“每”和“（緐省）”是截然分開的。

剛剛公布的《上博楚簡（七）·吳命》篇簡8中出現(xiàn)“先王姑大之邑”一語，我們上文中討論的“緐省”字再現(xiàn)。曹錦炎先生將“”隸作“每”，讀作 “緐”。他認(rèn)為：“姑緐”也就是吳王諸樊（“緐”、“樊”音同異寫）。按吳國兵器銘文，諸樊之名全稱作“姑癹反”，“姑癹”為氏， “反”為名。此處作“姑每”乃是省四字名為二字之故[9]。結(jié)合文義看，曹先生將“姑”釋作“姑緐”是很有道理的。這也為我們前面的推論又增加了一條證據(jù)。

如果這一推論不誤，過去的一些相關(guān)問題就需要重新加以考慮。

《上博楚簡（六）·用曰》簡12中“既出於口，則弗可，若矢之置於弦”，“”字整理者釋作“悔”[10]。此字上部明顯從“緐省”，而非從“母”。結(jié)合文義和讀音來看，“”字很可能讀作“反”。

《上博楚簡（七）·凡物流形（甲本）》簡15中“坐而思之，於千里；起而用之，陳於四?！?SPAN lang=EN-US>[11]， “”字整理者釋作“每”，讀作“謀”[12]。我推測這裏的“”應(yīng)讀為“播”，傳布、傳揚之意?！秶Z·晉語三》：“夫人美於中，必播於外?！?韋昭注：“播，布也。”

《上博楚簡（二）·子羔》簡4中“吾聞夫舜其幼也，以好寺其言……”，

“”字整理者釋作“每”[13]，諸家多認(rèn)為應(yīng)讀作“敏”?，F(xiàn)在看來也應(yīng)從“緐”字的角度對這句簡文重新加以探討。

注釋：

[1]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第194頁，文物出版社，1998年。

[2]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第79頁，文物出版社，1998年。

[3] 黃德寬、徐在國：《郭店楚簡文字考釋》第28條，吉林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編： 《吉 林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周年紀(jì)念文集》，第107頁，吉林大學(xué)出版社， 1998年。

[4] 袁國華：《郭店楚簡文字考釋十一則》第 11條，《中國文字》新二十四期，第 145-146   頁，藝文印書館，1998年。

[5]陳偉：《郭店竹書別釋》，第211-213頁，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

[6]李家浩：《釋“弁”》，《古文字研究》第一輯，第391頁，中華書局，1979年。

[7]《甲骨文字詁林》“每”字條姚孝遂先生按語。於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460頁，中華書局， 1996年。

[8]此字見於周公廟甲骨文（2號蔔甲（C10④：2）），摹本為2005年董珊先生在周公廟考古隊校定，由董紅衛(wèi)先生協(xié)助完成?？吨茉脊抨牐骸?/SPAN>2003年陝西岐山周公廟遺址調(diào)查報告》，《古代文明》第五卷，第179頁，文物出版社，2006年。

[9]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第32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10]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第298-29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11]此句的釋文依從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之說。復(fù)旦大學(xué)出  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上博（七）·凡物流形〉重編釋文》，“複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 Src_ID=581），2008年12月31日。

[12]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第251-252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13]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 第187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句中“以”後一字從郭永秉先生之說，作 “好”。郭永秉：《說〈子羔〉簡4的“敏以好詩”》，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第一輯，第326-330頁，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6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1月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09年1月1日

0256論戰(zhàn)國楚系文字中“緐”字之省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