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札記二則
（首發(fā)）
何家興
安徽大學中文系
摘要： 本文認為《者
鐘》中的
是“
”字，讀作“濁”，銘文“不 （濁）不清”的意思是音色和順優(yōu)美、清濁協(xié)和。關(guān)于《樊君鬲》中 “媵”字的構(gòu)形，我們認為應(yīng)該分析為“從人從貝，興聲”，并進一步探討了楚簡、璽印、帛書中 “興”的構(gòu)形演變軌跡。
關(guān)鍵詞： 金文 不（濁）不清 
興
一、釋“不（濁）不清”
《者
鐘》是春秋時期的吳國青銅器，著錄于《殷周金文集成》00194~00198（以下簡稱《集成》）。其中一句云“不△不清”。其中用“△”代表之字，原形如下：
在五件同銘編鐘中，“△”字只見于 00198號；其余四件殘缺或模糊不清。關(guān)于“△”字，郭沫若先生認為是“
”，讀作鑠。楊樹達從其說， “不不
，
,郭沫若讀為鑠，是也。當讀為凋，《說文》云‘凋，半傷也?！昏p不凋，言其質(zhì)之堅美也。”[①]于省吾、董楚平等皆贊同楊樹達的觀點。[②]馬承源也認為，“不不
”意思是編鐘“美好而有 飾”，……“不，通作鑠，《詩·周頌·酌》 ‘於鑠王師’，毛亨《傳》‘鑠，美也。’”[③]第四字釋為“”或“”皆誤，《集成》（修訂本）作“清”是十分正確的，隸定為“不（濁）不清”。[④]
我們認為《集成》讀作“不濁不清” ，文通字順，較之舊說有很大進步；但是“△”字并非“”而是“”。
《殷周金文集成》中《庚壺》“
”作“
”；其實“
”及“”聲之字金文幾見，只是被誤釋為其他字了。李家浩先生詳細討論了古代的“
”的形制,并釋讀了金文中幾例“”及“”聲之字：
《集成》9638
《集成》9558
[⑤] 《文物》1982年11期，第5～6頁圖版一、二
李先生認為“古文字‘’可以分析為從‘卯’從‘豆 ’，‘卯’像器耳，‘豆’像器身，‘豆’亦聲?！保ā兑笾芙鹞募伞?SPAN lang=EN-US>2007（修訂增補本）已經(jīng)改釋）[⑥]《者
鐘》（00198）銘文為刻款，字體草率、不甚工整，給釋讀帶來了一些困難；盡管如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該字左邊從“水”，右上從“卯”無疑，右下的“豆”形有較大離析且豆形下部略有右移?！拔淖宙苋?、生生不息，欲求其一成不變，其勢實有不能者。但使輪廓可尋，縱或點畫增減、位置移易，亦不難推繹而識之?！?A title="" href="#_edn7" name=_ednref7>[⑦] 因此，我們認為該字為 “”，讀作“濁”。
“”字，上古音屬藥部、來紐； “濁”字，屬屋部、定紐，二者聲韻相隔較遠。先秦文獻中，“樂”聲與“蜀”聲也沒有相通假的例證?！?SPAN lang=EN-US>”聲之字古音多為屋部、定紐，與“濁”聲完全相同；且“”聲之字常與“蜀”聲之字相通，例如《晏子春秋·外篇上》：“使燭
主鳥而亡之。”《韓詩外傳· 九》 “燭
作顏斲聚?！绷硗?，我們發(fā)現(xiàn)“蜀”聲之字每每與“
”聲之字相通，例如《莊子· 盜跖》“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之野”，《釋文》“涿本又作濁。”《史記·魏世家》“戰(zhàn)于濁澤。”《六國年表》作“啄澤。 ”《周禮·秋官·序官》“壺涿氏。”鄭注：“故書涿為獨?！薄?SPAN lang=EN-US>”聲之字也每每與“” 聲之字相通，例如《左傳·哀公二十七年》：“召顏涿聚之子晉?！薄俄n詩外傳》（九）作“顏斲聚”；《淮南子·本經(jīng)》：“木工不斲。”高注“斲或作琢?！庇纱丝梢姡?SPAN lang=EN-US>”聲與“蜀”聲關(guān)系十分密切，例可通假。
下面簡要討論一下銘文“不帛不
，不（濁）不清”的大意。銘文中的“不帛不”，描寫編鐘的色澤之美，“ 不（濁）不清”描寫她的音質(zhì)之美?！秶Z·周語下》“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韋昭注“清濁，律呂之變；黃鐘為宮則濁，大呂為角則清也?！薄抖Y記·樂記》“倡和清濁，迭相為經(jīng)。”鄭玄曰：“謂黃鐘至仲呂也。”大意是說唱的與和的、清音與濁音，都能交替錯綜而形成一定的旋律。古人認為樂器的聲音要適中，清濁相調(diào)和。我們認為，銘文“不帛不,不（濁）不清”的大意是說編鐘色澤悅目，音色和順優(yōu)美、清濁協(xié)和。
二、釋“”
《樊君鬲》《集成》00626有“△”字，讀作“媵”。其原形如下：
關(guān)于“△”字的構(gòu)形，有學者認為“ 從人
省聲。
從廾繁化從舁”[⑧]。 古文字中“朕”的形體變化十分豐富，其聲符部分有作“
”、“
”等形，皆與此形中部差異明顯。[⑨]我們認為此字“從人從貝，興聲”，讀作“媵”。
“興”的構(gòu)形，《古文字譜系疏證》作了詳細的梳理?！啊d’的初文作
，從舁、從凡，會二人四手舉盤形器之意?；蛟隹诜被?，遂以從同旁。戰(zhàn)國文字承襲商周文字。廾或省變作
，
或省變作
、
、
、
。”[⑩]“興”字中部的“
”變作“
”，見于下列古文字資料中：
《璽匯》3288
、
《溫縣盟書》14
《帛書》甲8
由此我們聯(lián)想到了楚簡中的“興”、 “蠅”字，見于《包山簡》、《郭店簡》、《上博一》中，作以下之形：
興 《包山》159
蠅 《上博一·孔子詩論》28
關(guān)于《上博一》中 “蠅”字的構(gòu)形，黃德寬、徐在國、何琳儀先生都作了很好的解釋，“‘蠅’字簡文作‘
’，可分析為從‘
’，‘興’省聲，‘蠅’的異體。古音‘蠅’，余紐蒸部；‘興’，曉紐蒸部。因此，‘蠅’字可以‘興’為聲符。”[11]“其實郭店簡此字與上海簡‘
’有共同的偏旁，均應(yīng)釋‘興 ’。郭店簡《窮達以時》載呂望‘興而為天子師’，文義條暢?！d’與‘蠅’均屬蒸部，故簡文‘青’，讀‘青蠅’，即《詩·小雅·青蠅》。”[12]三位先生都認為，蠅”字可分析為從“”，“興”省聲，這是十分正確的。
我們明確了“
”字從“興”聲，可以幫助理解“蠅”從“興”省聲的演變軌跡：
《興鼎》（“興”字所從） → 
《樊君鬲》（“
”字左上所從） → 
《包山》、《上博一》（“興 ”、“蠅”字所從）
“興”字，上古音屬曉母蒸部；“媵 ”字，屬餘母蒸部，韻同聲近。因此，我們認為“△”字，“從人從貝，興聲”，讀作“媵”。
2008年5月寫畢
附記：小文草成後，蒙黃德寬、徐在國師審閱；復(fù)旦大學周波先生提出了寶貴意見，在此一併致謝！
[①] 楊樹達：《積微居金文說》， 第125頁，中華書局，1997年12月第1版。
[②]于省吾：《雙劍誃吉金文選》，第96頁，中華書局，1998年9月第1版；董楚平：《吳越徐舒金文匯釋》第33頁，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12月。
[③]馬承源：《商周青銅器銘文選》（四），第363頁，文物出版社，1990年4月第一版。
[④]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第214頁，中華書局，2007年4月第1
版。
[⑤]此形據(jù)李家浩先生所摹，見李家浩：《談古代的酒器
》，《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第456頁，中華書局，2002年7月。
[⑥]李家浩：《談古代的酒器》，《古文字研究》（第二十四輯），第455～457頁，中華書局，2002年7月。
[⑦]秦公：《碑別字新編序》，序（啟功），文物出版社，1985年。
[⑧]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第387頁，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5月。
[⑨]參看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第378～390頁，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5月。
[⑩]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第332頁，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5月。
[11]黃德寬、徐在國：《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孔子詩論》釋文補正，《安徽大學學報》， 2002第
2期；又見《新出楚簡文字考》，第99頁，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9月。
[12]何琳儀：《滬簡詩論選釋》，《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又見《新出楚簡文字考》，第135～136頁，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9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1月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9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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