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國文字中“=”符類考
魏紅燕
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摘要：戰(zhàn)國時期文字形體紛繁復(fù)雜，許慎在《說文解字·敘》中說道：“言語異聲，文字異形”，這就給今人在釋讀這一時期的文字帶來了很大的困難。而戰(zhàn)國文字中的“=”符，學者多已有論述。在吸收、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試圖對“=”符在戰(zhàn)國文字中所起的功能作用做一全面系統(tǒng)的考察，以期能夠窺探這一紛亂文字現(xiàn)象之一隅。
關(guān)鍵詞：戰(zhàn)國文字；“=”符；輔助性筆畫；裝飾性筆畫；文字筆畫
眾所周知，戰(zhàn)國時期文字形體紛繁復(fù)雜，許慎在《說文解字·敘》中說道：“言語異聲，文字異形”，這就給今人在釋讀這一時期的文字帶來了很大的困難。而戰(zhàn)國文字中的“=”符，學者多已有論述。本文在吸收、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試圖對“=”符在戰(zhàn)國文字中所起的功能作用做一全面系統(tǒng)的考察，以期能夠窺探這一紛亂文字現(xiàn)象之一隅。
一、輔助性筆畫
這一說法乃借自湯余惠先生《略論戰(zhàn)國文字形體研究中的幾個問題》[1]，但在內(nèi)容性質(zhì)上與其有所不同。所謂輔助性筆畫，是指古人在書寫文字時通過添加 “=”來提示幫助閱讀者閱讀。具體又可分為：
1、 表重文
重文，有些學者稱之為借字，“是指一個獨立形體用借字符號或不用借字符號重復(fù)一次記錄功能的寫詞方法。[2]”在這里，我們?nèi)匀灰罁?jù)傳統(tǒng)稱為“重文”。根據(jù)有沒有使用重文符號，可把重文分作兩類。而沒用使用重文符號的重文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具體可參閱裘錫圭《古文字論集》中《甲骨文中重文和合文重復(fù)偏旁的省略》和《再談甲骨文中重文的省略》兩篇文章。至于重文符號“=”，大致產(chǎn)生于甲骨文晚期。如《殷墟粹編》第二六五片：“王受又=，囗其用”，郭沫若、裘錫圭等人認為“又= ”中“=”為重文符號，當讀為“有祐”。又如商代晚期的小子 
卣“乙子=令小子先以人于堇”，裘錫圭先生認為“子=”中“=”也為重文符號，“應(yīng)讀為‘乙子（巳），子令……’” [3]。但這種重文符號在甲骨文時期用例很少，多為不加任何記號而直接將重文省去。西周金文對重文符號的使用有所發(fā)展，到了戰(zhàn)國時期則大量使用，所有的重文都添加“=”符來表示重文。這標志著漢字進一步走向規(guī)范化、標準化的道路。根據(jù)重文的讀法，可將其細分為兩類：
1）連讀，即單音語素的重復(fù)。如：
穆=魯辟，應(yīng)讀為“穆穆魯辟”。 （梁十九年鼎）
麀鹿速=，君子之求，應(yīng)讀為“麀鹿速速，君子之求”。 （《石鼓文·車工》）
憚=業(yè)=，應(yīng)讀為“憚憚業(yè)業(yè)”。 （中山王錯鼎）
夢=墨=，應(yīng)讀為“夢夢墨墨”。 （長沙帛書）
吳人并𩁹=人修教備信，應(yīng)讀為“吳人并越，越人修教備信”。（中山王錯鼎）
吞則𨕢=則神=則下=則定=則固=則明=……，應(yīng)讀為“吞則𨕢，𨕢則伸，伸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萌，萌……（行氣玉銘）
2）回讀，即把加重文符號 “=”的字作為一個整體單位重復(fù)一次，它既可以是詞、詞組，也可以是一整句話。如：
是謂悖=載=月內(nèi)，應(yīng)讀為“是謂悖載，悖載月內(nèi)”。（長沙帛書）
免隸=臣=妾=，應(yīng)讀為“免隸臣妾，隸臣妾”。 （云夢睡虎地秦簡）
非信與忠，其=誰=能=之，應(yīng)讀為“非信與忠，其誰能之，其誰能之?！保ㄖ猩酵蹂e鼎）
求盜勿令=送=逆=為=它=，事者貲二甲，應(yīng)讀為“求盜勿令送逆為它，令送逆為它，事者貲二甲?！保ㄔ茐羲⒌厍睾啠?/SPAN>
重復(fù)符號是漢語中最古老而又最富有生命力的標點符號之一。它可以免卻書寫之煩，正因如此，現(xiàn)代人在書寫文字時，遇到重文的，也往往用重文符號代之。
2、表合文
合文，也可稱為“合書”，是指把前后緊密相連的兩個或幾個漢字符號合寫在一起。構(gòu)成合文的字，必須滿足：語序上，要緊密相連；內(nèi)容上，要是語言中的固定詞語（如人名、地名、常用語等）這兩個基本條件才能合書。
合文也像重文一樣，有使用合文符號 “=”和無使用之分，商周甲骨文的合文幾乎沒有用“=”符，故一些學者認為“當時尚未發(fā)明合文符號” [4]。但也有一些學者認為甲骨文中已有合文符號。如《屯南》八八中“叀柳王
”一辭中的“=”，裘錫圭先生認為是重文和合文的雙重標志，他說：“這條卜辭里加重文號的‘受’，顯然應(yīng)該讀為‘受又（祐）?！堋值南虏空檬恰帧跃驮凇堋帧帧灾录又匚暮脕泶妗苡帧摹帧?。這個重文號是十分典型的部分重文號（即合文號）”[5]。曹錦炎先生也在其論文《甲骨文合文新釋》中增引《甲骨文合集》36524條卜辭，認為“
”是“爯印”二字合文，而字左下方的“=”形即合文符號，來證實甲骨文中確實已存在合文符號[6] 。我們認為合文符號濫觴于甲骨文時期，廣泛運用于春秋晚期。戰(zhàn)國文字中雖也存在著許多沒有加“=”符的合文，但就目前所見資料來看，加“=”符的合文占多數(shù)。
合文按其組合形式上有無借筆、借字，可分為：
1） 直接合文，即把緊密相連的兩個字直接合寫在一起，而無筆畫，偏旁的簡省。如：
上官：
（《璽匯》3971） 敦于：
（《璽匯》4023）
日月：
（長沙帛書） 七日：
（長沙帛書）
下沱：
（《璽匯》4057） 少府： 
（長子盉）
有日： 
（《璽匯》3243） 之月：
（包山楚簡）
2） 借筆合文，即指合寫在一起的兩個字之間互有借用其相同或相近的筆畫、偏旁部件的合文形式。如：
之所：
（侯馬盟書） 公子：
（曹公子戈）
斿子：
（向斿子鼎） 上下：
（長沙帛書）
邯鄲：
（侯馬盟書） 余子：
（《璽匯》0907）
公孫：
（包山楚簡） 馬師：
（《璽匯》4089）
至于：
（命瓜君壺） 去?。?SPAN lang=EN-US>
（《璽匯》2331）
𡧰胡：
（《璽匯》2736）
3）包孕合文，是指組成合文的兩個字，其中一字完全借用另一字相同或相近的偏旁部件而不再另寫，二字之間構(gòu)成包含與被包含的關(guān)系。需要說明的是，這種包孕合文在形式在跟重文完全一樣，在釋讀文字時尤須注意辨別。如：
大夫： 
（中山王方壺） 婁女： 
（曾侯乙墓）
子孫：
（余義鐘） 制衣： 
（云夢睡虎地秦簡）
寡人：
（中山王錯鼎） 旅衣：
（云夢睡虎地秦簡）
孝子：
（宜孝子鼎） 庸用：
（中山王錯鼎）
之歲：
（陳旺戈）
關(guān)于“=”符用作合文符號，有幾點問題需要說明：
（1）“=”符一般居于合文的右下方，如上述所舉的例子。但也有少數(shù)例外，如大夫：
（《璽匯》0107）、
（《璽匯》0098）、不脂：
（《璽匯》2735）、敦于：
（《璽匯》4025）等“=”符在文字的正下方；莫臣：
（《璽匯》3025）、申辵：
（《璽匯》2625）、胡剔： 
（《璽匯》0561）、百牛：
（《璽匯》3280）、有日：
（《璽匯》3243）， “=”符則在合文的左下方。在《戰(zhàn)國文字編》中，還有一例“=” 符在文字的右上方，即“黑?！焙衔模?SPAN lang=EN-US>
（《璽匯》1389）[7]
（2）借筆合文、包孕合文存在著部分筆畫、偏旁的減省重合，破壞了文字本身的內(nèi)在關(guān)系，使得字與字間的界限不再清楚明了，文字難于辨認，所以在戰(zhàn)國文字中這兩種形式的合文絕大部分都有“=”符作為標識，而包孕合文則幾無例外。
（3）戰(zhàn)國文字中合文現(xiàn)象大量存在，究其原因，我們認為主要有三個方面：求書寫簡便迅速；求字形美觀勻稱；減少文字所占空間。
（4）合文是古文字記錄語言的獨特的書寫方式，其大量存在是古文字原始性的表現(xiàn)。由于它與漢字一字一音的特性相違背，隨著漢字的規(guī)范化、標準化，合文也逐漸消亡。但合文因有其獨特的審美意蘊，在現(xiàn)代的商標廣告簽名藝術(shù)中，仍常被運用。
3、專名號
相當于現(xiàn)代的“——”，用與文字下面，標示為專有名詞，多用于標示人名，也有標示地名的。如：“王作父丁方罍”一器中“猋=”字右下方有“=”符，正為專名號，標示“猋”乃是地名。標示人名的，陳初生先生在《談?wù)労蠒?、重文、專名符號問題》一文中有較為詳盡論述，可參閱[8]。
4、表字形省略
戰(zhàn)國文字中，有時會省掉一些表意字的部分筆畫、偏旁，而用“=”符來標示其字有所簡省。這是戰(zhàn)國文字中獨有的現(xiàn)象。如：
“為”字，甲骨文
，金文
，像以手抑象使勞作之形。而在戰(zhàn)國文字中有時則被簡省作
（左師壺）、
（陳喜壺）、
（長沙帛書），以“=”符來標示象之形有所簡省。
“則”字，金文寫作
、
，戰(zhàn)國中山方壺寫作
，像以刀刻物之形。而在戰(zhàn)國楚簡中有時被簡省作
，以“=”符標示鼎足之省略。
“馬”字，甲骨文
，金文
，為象形字?！墩f文》“象馬頭髦尾四足之形”，而在戰(zhàn)國文字則有被簡省作
（《璽匯》3820）、
（郭店楚簡），只留馬頭，而以“=”符標示馬尾、足之省略。
無論是表重文、合文，還是表示專名、字形省略，“=”符在釋讀戰(zhàn)國文字時均能起到提示輔助作用，故將其統(tǒng)稱為“輔助性筆畫”。
二、裝飾性筆畫
戰(zhàn)國文字喜用飾筆，小如“·”“– ”，大如鳥蟲書，名目繁多，各國各地的使用情況也大不相同。而“=”符，則是各國文字通用的裝飾性筆畫（何琳儀《戰(zhàn)國文字通論》中，分作“對稱符號”、“裝飾符號” [9]），其多用于細長筆畫的下方，“𠬞”部件下方尤多，但也有在文字其他部位的，起美化勻稱字形之作用。如：
弇：
（古璽）
（中山大鼎） 與：
（喬君鉦）
（中山大鼎）
棄：
（說文古文）
（中山大鼎） 彝：
（酓章鐘）
（中山方壺）
共：
（郭店楚簡）
（《璽匯》5145） 戒：
（戒叔尊）
（中山方壺）
向：
（《古幣》）
（《璽匯》3059） 令：
（侯馬盟書）
（包山楚簡）
以上這些“=”符在文字下方。
若：
（盂鼎）
（中山王兆域圖） 倉：
（古幣）
（《璽匯》1323）
治：
（咎奴戈）
（新城戈） 敢：
（包山楚簡）
（《陶匯》）
賢：
（中山圓壺）
（《璽匯》1609） 勻：
（《貨系》2930）
（《璽匯》1565）
石：
（京都）
（《古文字研究》第17輯182）
以上這些“=”符或居右，或居上，或居中。
有時，“=”符作為裝飾性筆畫和合文符號可以在一個形體結(jié)構(gòu)中同時出現(xiàn)，如：“相如”合文，或作
（《璽匯》0788），可知左下方是裝飾性筆畫，右下方乃合文符號；或作
（《璽匯》2789），則上方為裝飾性筆畫，下方為合文符號。又如：“小人”合文有作
（包山楚簡），則左邊為合文符號，右邊為裝飾性筆畫。
三、文字筆畫
在戰(zhàn)國文字中，還有一些文字形體中也存在類似“=”符的筆畫，我們既無法用輔助性筆畫解釋，也不能看做是裝飾性筆畫。對于這一類現(xiàn)象，我們姑且稱之為“文字筆畫”。它或為文字在造字之初所固有的，或由文字在歷史演變過程中訛變而來。如：
二：
（云夢楚簡） 
（包山楚簡） 十二：
（中山盉） 
（《幣編》）
折：
（《璽匯》4299） 
（郭店楚簡） 仁：
（包山） 
（中山王鼎）
竺：
（侯馬盟書） 
（仰天湖）
以上這些文字形體中的“=”，我們認為是造字之初所固有的，先民或用其指示意義之所由，或用以區(qū)別相近的文字形體。
又如：
今：
（云夢楚簡）
（郭店楚簡） 善：
（郭店）
（《璽匯》3088）
雀： 
（包山楚簡）
（郭店楚簡） 位：
（包山楚簡）
（郭店楚簡）
立：
（包山楚簡）
（郭店楚簡） 宮：
（《陶匯楚簡》
（平宮鼎）
桓：
（包山楚簡）
（中山方壺） 君：
（《璽匯》003）
（《璽匯》004）
在這些文字形體中，“=”乃是漢字在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中漸變而來。
小結(jié)：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戰(zhàn)國文字中“=”符包含著豐富的的意思內(nèi)容。它們中有些是承襲商周古文字而來，如重文、合文，而在戰(zhàn)國時期被大量廣泛地運用；有些則是戰(zhàn)國時期獨有的文字現(xiàn)象。在釋讀分析戰(zhàn)國文字資料時，既要自覺充分地利用古文字資料，又不能囿于古文字資料的局限，無視戰(zhàn)國文字的獨特個性。
參考文獻：
[1] 湯余惠.略論戰(zhàn)國文字形體研究中的幾個問題[J].古文字研究，1986,（15）：38.
[2] 劉釗.古文字中的合文、借筆、借字[J].古文字研究，2001,（21）：406.
[3] 裘錫圭.甲骨文中重文和合文重復(fù)偏旁的省略[C]//古文字論集. 北京：中華書局，1992： 141.
[4] 吳振武.古文字中的借筆字 [J].古文字研究，1999,（20）：315.
[5] 裘錫圭.再談甲骨文中重文的省略[C]//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 150.
[6] 曹錦炎.甲骨文合文新釋 [J].古文字研究，2000，（22）：45.
[7] 湯余惠.戰(zhàn)國文字編[M].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1008.
[8] 陳初生.談?wù)労蠒⒅匚?、專名符號問題[C]//康樂集——曾憲通教授七十壽慶論文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6：27.
[9] 何琳儀.戰(zhàn)國文字通論 [M].北京：中華書局，1989：226- 233.
Categorical test Of the “=” Symbol Used in the Warring States Writing
Categorical test WEI Hong-yan
（Fujian Normal University,College of Literature,Fujian Fuzhou 350007，China）
Abstract：In the Warring States,characters is quite complex.Xu Shen in "Shuowen Jiezi ·Narratetion" said:“Speaking in different sounds ,Writing in different shapes ”.It has brought great difficulties for us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characters during this period.And “=” symbol in the Warring States writing ,many scholars have discussed.on the basis of absorbing and drawing on the results of previous studies,this article attempts to make a comprehensive and systematic research on "=" symbol of function in the Warring States.So we can get a glimpse of this this chaotic writing phenomena.
Key words：Warring States Writing;“=” Symbol;Auxiliary Strokes; Decorative Str-
-okes;Writing Stroke
Languages in different sounds,words in different shapes
0299戰(zhàn)國文字中的“=”符類考 -
ryknight 在 2009/1/8 21:23:31 評價道：第1樓
庸用：（中山王錯鼎）
當釋：凡庚。 -
ryknight 在 2009/1/8 21:24:23 評價道：第2樓
不錯的文章。
-
lht 在 2011/5/15 10:52:29 評價道：第10樓
參考文獻似漏了這篇:
何琳儀《郭店簡古文二考》，《古籍整理研究學院刊》2002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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