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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荊州胡家草場西漢簡牘包括有律令、日書、醫(yī)方等，內(nèi)容極為豐富。根據(jù)同出曆日類竹簡、下葬器物等來看，此批竹簡的年代應(yīng)在漢文帝時期。最近，《荊州胡家草場西漢簡牘選粹》一書公佈了部分簡文，我們在研讀過程中發(fā)現(xiàn)其中有些簡文可與里耶秦簡、龍崗秦簡、張家山漢簡等其他秦漢簡相對讀，因此草成幾則札記。
一
胡家草場簡32原釋文：
奴婢亡，自歸主＝（主，主）親所智（知），及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其當(dāng)論畀主，而欲勿詣吏
《選粹》已指出，此為《亡律》。其內(nèi)容可與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亡律》簡98、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亡律》簡159、160等相對讀。其中《二年律令·亡律》簡160原釋文作：“奴婢亡，自歸主，主親所智（知），及主、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其當(dāng)論畀主，而欲勿詣吏論者，皆許之?！贝伺c胡家草場簡32幾乎完全相同。
我們曾指出，《二年律令·亡律》簡160原釋文“奴婢亡，自歸主＝（主，主）親所智（知）”應(yīng)斷讀作“奴婢亡，自歸主、主親、所智（知）”。上舉胡家草場簡“自歸主＝（主，主）親所智（知）”也應(yīng)當(dāng)斷讀作“自歸主、主親、所智（知）”。[1]
關(guān)於簡文“主親所智（知）”之?dāng)嘧x及涵義，舊有多種說法。[2]按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125—126簡：“將司人而亡，能自捕及親所智（知）為捕，除毋（無）辠（罪）；已刑者處隱官?！闭硇〗M注：“親所智（知），親屬朋友?！薄肚睾啝┖霞氛碚咦ⅲ?span>“
親，或指親近者。所知，熟識者?！秲x禮·既夕禮》：‘所知，則賵而不奠。’”《秦簡牘合集》整理者謂“親”指親近者，恐不確。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自”指本人，“親所智（知）”指其親屬及熟識者。《岳麓書院藏秦簡（肆）·亡律》簡357—358：“當(dāng)就食，其親、所智（知）者賣之。”又簡359：“當(dāng)就食，其親、所智（知）欲買，勿令就食，許?！薄捌溆H所智（知）”整理者釋文斷讀作“其親、所智（知）”，義更顯豁?！对缆磿翰厍睾啠ㄎ椋泛?span>239：“治獄者親及所智（知）弗與同居，……”正將“親”與“所智（知）”分為兩類。據(jù)此，胡家草場簡32、《二年律令·亡律》簡160均當(dāng)斷讀作“主親、所智（知）”，即“主親”及“主所知”?！爸饔H”指主人之親戚；“（主）所知”指主人熟識者。此處簡文指指奴婢逃亡後，自己主動回歸主人、投歸到主人之親戚、熟識者處。
胡家草場簡32“及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二年律令·亡律》簡160作“及主＝（主，主）、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抖曷闪睢ね雎伞贰爸鞲改浮毕掠兄匚奶?，胡家草場簡“主父母”之“主”下無重文號，如何理解這種差異呢？從上下文來看，簡文應(yīng)指主人親自購得或主之父母、子或者同產(chǎn)者購得這幾種情況。胡家草場簡32這裡其實也是包括有“主”、“主父母”在內(nèi)的。不過，不必以為胡家草場簡“主父母”之“主”下漏一重文號。其實，原釋文“及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句讀有誤，當(dāng)改讀為“及主、父母、子若同居求自得之”。前文“主親、所智（知）”指主親、主所知兩種情況，可以證之?！抖曷闪睢ね雎伞芳昂也輬觥锻雎伞罚晌挠袆e，二者文意實同，而後者更精簡，或許是律文其後調(diào)整、修改的結(jié)果，而不必以前者為正。
二
胡家草場簡38-41原釋文：
必伍之。盜賊以短兵殺傷其將及伍人，……與盜賊與盜賊遇而去北，及力足以追??<逮>捕之而回避、詳（佯）勿見，及逗留畏耎弗敢就，奪其將爵一級，免之；毋（無）爵者，戍邊一歲，而罰其所
《選粹》已指出，此為《捕律》。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捕律》簡142—143原釋文作：“與盜賊遇而去北，及力足以追逮捕之而官□□□□□逗留畏耎弗敢就，奪其將爵一絡(luò)<級>，免之，毋爵者戍邊二歲；而罰其所將吏徒以卒戍邊各一歲。興吏徒追盜賊，已受令而逋，以畏耎論之?！贝苏膳c胡家草場《捕律》相參看。
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捕律》簡142所謂“官”字，圖版作
，當(dāng)據(jù)胡家草場《捕律》改釋為“回”。其下一字，原圖版作
，原缺釋。我們指出此字右部當(dāng)“
”，據(jù)秦漢簡相關(guān)字形，很可能也是“隋”或“隨”字之殘。此字當(dāng)讀為“惰”，指惰失、惰職。[3]“惰”下一字，原圖版作
，右從“羊”。秦漢文字多以“詳”為“佯”，上字也可能是“詳”，讀為“佯”。其下三字原圖版分別作
、
、
，當(dāng)是“勿見及”三字。
根據(jù)上文所論，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捕律》簡142 相關(guān)文字當(dāng)斷讀作“與盜賊遇而去北，及力足以追逮捕之而回、隋（或隨—惰）、詳（佯）勿見及逗留、畏耎弗敢就”。“回”即回避，意與胡家草場《捕律》之“回避”相同?！岸琛?， 胡家草場《捕律》不見?！短坡伞げ锻觥贰皩⒗舨蹲锶硕毫舨恍小睏l：“罪人逃亡，將吏已受使追捕，而不行及逗留；雖行，與亡者相遇，人仗足敵，不鬥而退者：各減罪人罪一等?！?。《疏議》：“將吏已受使追捕者，謂見任武官為將，文官為吏，已受使追捕罪人?！恍屑岸毫簟^故作回避逗留及詐為疾患不去之類；雖行，與亡者相遇，人兵器仗足得相敵，不戰(zhàn)鬥而退者，‘各減罪人罪一等’，謂罪人合死，將吏處流三千里之類?！贝丝膳c上引兩種《捕律》簡文相參看?！短坡伞げ锻觥仿晌臒o有關(guān)惰職的記載，但《疏議》有“故作回避逗留及詐為疾患不去之類”，“詐為疾患不去”，義與惰職相關(guān)。此處有兩種可能：一、胡家草場《捕律》缺一“惰”字。二、因惰職行為難以定性，故後出之胡家草場《捕律》經(jīng)修訂後刪掉“惰”字，故前後兩種《捕律》略有差異。後一說似更有可能。胡家草場《捕律》經(jīng)過修改，大概可以肯定下來。“回”有多義，《二年律令·捕律》之“回”，胡家草場《捕律》改為更為明晰之“回避”，即一例。此外，兩批律文在具體判罰標(biāo)準(zhǔn)上，多有不同，也是其體現(xiàn)。
三
胡家草場簡61原釋文：
諸馬牛到所，皆毋敢穿＝穽＝及＝置＝它＝機＝（穿穽及置它機，穿穽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也，罰金十二兩；殺
《選粹》已指出，此為《田律》。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田律》簡251－252正可與之相參看。簡251－252原釋文作“諸馬牛到所，皆毋敢穿穽，穿穽及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也，耐為隸臣妾。殺傷馬牛，與盜同法。殺人，棄市。傷人，完為城旦舂”。原整理者認為：“‘及’字下原有重文號，衍?！蔽覀冊鴵?jù)龍崗秦簡103－106“諸馬牛到所，毋敢穿穽及置它機，敢穿穽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殹，貲二甲。殺傷馬……”，[4]認為《二年律令·田律》簡文的問題出在抄寫者於“置它機”三字下漏寫了重文符號。故此部分釋文當(dāng)改作：“皆毋敢穿穽及〖置它機〗，穿穽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雖未有殺傷也，耐為隸臣妾?！?a href="#_edn5" name="_ednref5" title="">[5]
李天虹、曹方向兩位先生新整理龍崗秦簡，將相關(guān)部分釋文改為“諸馬牛到所，毋敢穿穽及置它，敢穿穽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此說法承續(xù)自《雲(yún)夢龍崗秦簡》，此書即在第一個“它”字下斷讀。或以為“它”指穿穽以外的捕獸設(shè)施，即下文“它機”；前面說“它”，後面說“它機”，屬前後互足的形式。[6]二人據(jù)之認為：“龍崗秦簡‘機’字下無重文符號。綜合考慮，關(guān)於重文符號的處理，《雲(yún)夢》和張家山漢簡原整理者的斷讀似更為穩(wěn)妥?！?a href="#_edn7" name="_ednref7" title="">[7]其後，《秦簡牘合集》將龍崗秦簡簡文釋為“諸馬牛到所，毋敢穿穽及置它機。敢穿穽及置它〖機〗能害人、馬牛者”。其注則遍列諸說，據(jù)其釋文似又回歸到《龍崗秦簡》一書的觀點。
今據(jù)胡家草場《田律》，則此一問題應(yīng)可定讞。胡家草場《田律》“穿穽及置它機”六字下皆有重文號，可知我們對《二年律令·田律》的改釋意見並無問題。龍崗秦簡“機”字下應(yīng)是漏抄一重文號，諸說當(dāng)以《龍崗秦簡》及後出《秦簡牘合集》釋文為是。
按上引秦漢簡《田律》中但一“它”字，無法表達“它機”，即穿穽以外的捕獸設(shè)施這一涵義，故在第一個“它”字下斷讀顯然不妥。從三種《田律》來看，律文禁止“穿穽”與“置它機”這兩種行為，如果違反上述規(guī)定，則將根據(jù)其後果定罪。根據(jù)上文所論釋讀意見，則律文文字明晰，前後邏輯嚴密，可證如此釋讀應(yīng)無疑問。
四
胡家草場簡174原釋文：
廿四·治心腹病：心＝腹【＝】病＝（心腹?。盒母共≌撸?，如盈狀而出不化。為麥???（粥），如為恆??（粥）一魯，冶麥
（麴）三指最（撮）到節(jié)者三，入??（粥）中，撓
按“如為恆??（粥）一魯”，句讀有誤。當(dāng)作“如為恆??（粥）一”?！皭a粥”即尋常、普通之粥，與“麥?粥”相對而言?！胞?”又見馬王堆帛書《養(yǎng)生方》152行：“冶雲(yún)母、銷松脂等，并以麥?捖（丸）之，……” 麥?是雜有麵的麥麩?！棒敗边B下句斷讀作“魯冶麥
（麴）三指最（撮）到節(jié)者三”。“魯冶”是冶制方法，“魯”訓(xùn)為粗，“魯冶”表示粗略研末。[8]
“”，同樣寫法2見里耶秦簡8-258、馬王堆帛書《養(yǎng)生方》163行。我們曾指出，此字當(dāng)隸定作“
”，即“鞠”字。[9]胡家草場簡此字也不例外。
通過胡家草場簡174，還有助於我們進一步認識里耶秦簡醫(yī)方簡的編聯(lián)與拼綴問題。
里耶秦簡醫(yī)方有《治心腹痛方》，見簡8-258。張雷先生最先指出，8-258、8-1718可以綴合。他將兩簡釋讀作“?治心腹痛，心腹痛者，如盈狀?然而出不化：為麥恆鬻一，魯冶麥鞠（麴）三?”。[10]其謂兩簡可相拼綴，可信。根據(jù)兩簡文字和胡家草場簡174，我們認為簡8-258+8-1718後，當(dāng)編聯(lián)簡8-1766，兩簡共同構(gòu)成一完整醫(yī)方（參後附圖）。我們據(jù)之新作簡8-258+8-1718拼綴圖及簡8-1766編聯(lián)及兩簡相對位置示意圖。據(jù)新綴、新編聯(lián)簡牘，我們認為《治心腹痛方》釋文當(dāng)改釋如下：
【·】治心腹痛：心腹痛者，如盈狀犾然而出不化。為麥【?鬻，如為】恆鬻一，魯冶麥鞠（麴）三【指最（撮）到節(jié)者三，入鬻】中，撓?（飲）。已?（飲），如再□?食次（恣），毋禁，毋時?！ひ薄?/span>?
【·】，據(jù)里耶秦簡醫(yī)方體例及簡牘容字補。據(jù)胡家草場簡，“狀”後之“犾”應(yīng)該是涉上字“狀”及下字“然”而誤。故此句本當(dāng)作“如盈狀然而出不化”。“盈”，滿也?！叭缬癄钊弧保瑧?yīng)是指腹部充盈、脹滿之狀?！鹅`樞·本神》有“實則喘喝胸盈仰息”，又“實則腹脹經(jīng)溲不利”，可以參看?！俺霾换保蛑高M食後排便不消化?！俺觥敝概艣?，“化”即消化。
附圖：
[1] 周波：《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校讀》，王捷主編：《出土文獻與法律史研究》第9輯第290-292頁，法律出版社，2020年。
[2] 徐世虹：《“主親所知”識小》，《出土文獻研究》第六輯第13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朱紅林：《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集釋》第115-116頁,社會科學(xué)文獻出版社，2005年曹旅寧：《張家山漢簡《亡律》考》，其著：《張家山漢律研究》第145頁，中華書局，2005年；戴世君：《說<二年律令>中的“主親所智（知）”》，簡帛網(wǎng)，2009年9月26日；龍仕平：《秦漢簡帛法律文獻所見“親所知”考》，《文化學(xué)刊》2015年第1期。
[3] 周波：《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校讀》，王捷主編：《出土文獻與法律史研究》第9輯第287-289頁，法律出版社，2020年。
[4] 中國文物研究所、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龍崗秦簡》第107頁，中華書局，2001年。
[5] 周波：《讀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札記》, 《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2007年第3期。
[6] 趙平安：《雲(yún)夢龍崗秦簡釋文注釋訂補》，《江漢考古》1999年第3期。
[7] 李天虹、曹方向：《龍崗秦簡再整理校記》，吉林大學(xué)古籍研究所編：《吉林大學(xué)古籍研究所建所三十周年紀念論文集》第126-128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
[8] 參張雷：《秦漢簡牘醫(yī)方集注》18-19頁，中華書局，2018年。
[9] 周波：《里耶秦簡醫(yī)方校讀》，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編：《簡帛》第15輯第43-4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
[10] 張雷：《秦漢簡牘醫(yī)方集注》17-18頁，中華書局，2018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1年10月2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1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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