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乁
（首發(fā)）
張金良
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
楚簡中有一個怪字引起了大家的關(guān)注，字形如下：
（《郭店·緇衣》簡17） 
(《上博二·容成氏》簡1)
另處還有一個字以“
”作偏旁：
(《郭店·緇衣》簡17 )
此字亦見于《上博六·用曰》簡3：“
其有成德，閟（閉）言自關(guān)。誇其有中墨，良人
（真）安?！?/SPAN>
原考釋釋為“十”，曹峰先生懷疑其別為他字[１]，陳偉先生指出此字與《郭店·緇衣》簡17略同[２]。
已有多位學者撰文對此字進行討論，拜讀之下，頗受啟發(fā)，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茲提出來以就教于讀者。
《說文·乁部》：“流也，從反
，讀若移?！薄墩f文·部》：“，
也，明也。象引之形。”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與曳、略同?！?A title="" href="#_edn3" name=_ednref3>[３]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移從多聲，在十七部。亦用于十六部。乁與古音同在十六部也?！?A title="" href="#_edn4" name=_ednref4>[４]“”、“乁”古音相近，據(jù)《說文》“曳”字從“乁”得聲，“”、“乁”在字義上也有聯(lián)系。古文字往往反正無別，竊疑這兩個字實為一字而《說文》誤分為二。“乁”字小篆作“
”，從字形上看，和“”字相近，二者很可能即為一字。為行文方便計，下文徑隸定“”為“乁”，在簡文中的釋讀按照“移”字的讀音進行討論。
《龍龕手鑒·言部》：“
，音
?！薄蹲謴⊙a·言部》：“，通旦切，音，見《字辨》?！薄?SPAN lang=EN-US>”、“
”字形很接近?！?SPAN lang=EN-US>”顯然是一個從“乁”得聲的形聲字，“乁”據(jù)《說文》讀若“移”，上古音“”是透母元部字，“移”是余母歌部字，上古音透母字與余母字關(guān)系很密切，如：“它”、“也”典籍中?？上嗤ǎ鳛槠砸渤；煊貌环?，上古音“它”是透母字，“也”是余母字。又如《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簡100“斗用”，即“斗桶”，“用”是余母字，“桶”是透母字。韻部歌元陰陽對轉(zhuǎn)，典籍中歌部字與元部字常可相通[５]，可證“移”、“”古音相近?！?SPAN lang=EN-US>”、“”形音俱近，然則“”即“”字。
《上博六·用曰》簡3：“乁其有成德，閟（閉）言自關(guān)。誇其有中墨，良人（真）安?！?SPAN lang=EN-US>
“乁”可讀為“侈”，“移”、“侈”并從“多”得聲，古音相近可通。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凡自多以陵人曰侈……三禮皆假移為侈?！?A title="" href="#_edn6" name=_ednref6>[６]“侈”與下文“誇”正為對文。
“成德”，“成”，《國語·周語下》：“成，德之終也?！?，《禮記·檀弓上》：“是故竹不成用?！编嵭ⅲ骸俺?，猶善也?！薄俺傻隆豹q言“至德”、“善德”。
“中墨”，“中”讀去聲，訓為“得當”，此為典籍常詁，不煩引證?！澳?，陳偉先生讀為“謀”[７]，可從。“中謀”，猶言“良謀”。
（真），可讀為“慎”，訓為“戒”，《詩·大雅·桑柔》“考慎其相”，鄭箋：“慎，戒?！?/SPAN>
簡文大意為：奢言其有至德的人，自己關(guān)閉言路；自夸其有良謀的人，好人對他有戒心。細究起來，似乎當作“侈其有成德，良人（慎）安。誇其有中墨，閟（閉）言自關(guān)。”然古人有“互文見義”之說，此處似不必過執(zhí)。
《上博二·容成氏》簡1：“……軒轅氏、神農(nóng)氏、
乁氏……”
典籍中多將“伏羲”與“神農(nóng)”并列，《易·系辭下傳》：“包犧氏沒，神農(nóng)氏作?！眰魇牢墨I記述上古帝王時多置“伏羲氏”于“神農(nóng)氏”之前。但《莊子·胠篋》將“伏羲氏”列于“神農(nóng)氏”之后?！肚f子·胠篋》將“容成氏”置于眾帝王之首，上博簡《容成氏》篇自題篇名為“容成氏”，可知其亦將“容成氏”置于首位，與《莊子·胠篋》篇相同。從“乁氏”出現(xiàn)的位置來看，很有可能即“伏羲氏”，“伏羲”、“乁”古音也比較接近，上古音“伏”是并母職部字，“”是匣母微部字，就聲母而言，“伏”是并母唇音字，“”是匣母喉音字，古唇音字與喉音字關(guān)系密切[８]，典籍中多可相通[９]。就韻母而言，一在職部，一在微部，主要元音相同，或可相通。上古音“羲”是曉母歌部字，“移”是余母歌部字，韻母疊韻。然則“乁氏”很可能就是“伏羲氏”。
研究者或謂“乁氏”為“混沌氏”，“混沌”，典籍又作“渾敦”，《左傳·文公十八年》：“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丑類惡物，頑囂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薄妒酚洝の宓郾居洝匪浥c之略同?！度莩墒稀匪猩瞎胖弁踅詾椤笆谫t不授子”的賢王，而從典籍中對“混沌氏”的記述來看，他似乎沒有資格與這些賢王并列。從這個角度看，“乁氏”為“混沌氏”的可能性恐怕不是很大。筆者對“乁氏”的看法，當然也只是一種推測，究竟是哪一位上古帝王，從現(xiàn)有材料很難確定，或付闕如可也。
《郭店·緇衣》簡17中的“乁”字可讀為“儀”，訓為“法度”?！墩f文·人部》：“儀，度也?！鄙瞎乓簟耙啤笔怯嗄父璨孔?，“儀”是疑母歌部字，古疑母字與余母字相通的情況在宋華強先生《新蔡簡“延”字及從“延”之字辨析》一文中有過說明，現(xiàn)將宋先生所舉的兩個例證借用過來：戰(zhàn)國兵器三年修余令戈的“修余”，即“修魚”，“余”屬余母，“魚”屬疑母?！吨芤住だА飞狭侈o“于臲
”，馬王堆漢墓帛本作“于貳掾”，“
”屬疑母，“掾”屬余母[１０]?！耙啤?、“儀”韻部疊韻，古音相近可通。“
”，《龍龕手鑒》及《字彙補》都說念“
”?！墩f文·欠部》：“，吟也。謂情有所悅，吟而歌詠?！倍巫ⅲ骸肮?SPAN lang=EN-US>與嘆義別，與喜樂為類，嘆與怒哀為類?！?A title=""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１１]“利（黎）民所”或即“為民所稱頌”之意。不過，“所”一語顯得有些生僻，或可破讀為“瞻”，上古音“”是透母元部字，“瞻”是章母談部字，透章準旁紐，元談通轉(zhuǎn)，古音相近，或可通。
《郭店·緇衣》簡17：“《寺（詩）員（云）：‘其頌（容）不改，出言又（有）乁（儀），利（黎）民所（/瞻）?！薄豆瓿怪窈啞纷⑽逡唬骸耙陨弦娨娪凇对姟ば⊙拧ざ既耸俊罚淖钟谐鋈搿＝癖舅秊椤硕既耸?，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于周，萬民所望’。文字與今本《緇衣》同?！?A title="" href="#_edn12" name=_ednref12>[１２]“其容不改，出言有章”，鄭箋：“其動作容貌既有常，吐口言語又有法度文章?！薄罢隆弊钟枮椤胺ǘ任恼隆?，與“儀”義同，“萬民所望”與“黎民所瞻（？）”亦可相對成文。前人多疑今本《詩·小雅·都人士》首章為逸詩，郭店《緇衣》所引詩，有可能與今本《詩·小雅·都人士》首章同出一詩而失傳于后世。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2月3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9年2月3日
[１] 曹峰：《上博六〈用曰〉篇札記》，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12日，
[２] 陳偉：《〈用曰〉校讀》，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15日，
[３] 朱駿聲編著：《說文通訓定聲》，第525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6月。
[４]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627頁，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10月。
[５] 參吳澤順：《漢語音轉(zhuǎn)研究》，第215頁，長沙：岳麓書社，2006年1月。
[６]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379頁，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10月。
[７] 陳偉：《〈用曰〉校讀》，簡帛網(wǎng)，2007年7月15日。
[８] 吳澤順：《漢語音轉(zhuǎn)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6年1月，第190—192頁。
[９] 周本良先生《殷墟卜辭“苜”字用法縷析》一文中于古音中唇音字與喉音字相通的情況舉了很多例子，可參看，載《古文字研究》第二十輯，第195-196頁，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3月。
[１０] 宋華強：《新蔡簡“延”字及從“延”之字辨析》簡帛網(wǎng)，2006年5月3日。
[１１]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412頁，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10月。
[１２]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第134頁，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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