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與金文中所見成語(一)
(首發(fā))
陳致
香港浸會(huì)大學(xué)中文系
兩周金文辭例中，多有與《詩經(jīng)》中語句重合者，學(xué)者每以為是金文的作者徵引《詩》句。如師訇簋（孝王時(shí)器）有銘文作﹕「日天疾畏（威）」，毛公鼎（孝王時(shí)器）作﹕「敃天疾畏（威）」；西周晚期《大克鼎》銘所謂「出內(nèi)（納）王命」、「出內(nèi)（納）朕命」與西周中期《師望鼎》「虔夙夜出內(nèi)(納)王命」；史惠鼎之「日就月將」；中山王
方壼銘文：「不敢
荒」、「夙夜篚解」，「克災(zāi)克卑」，「於虖攸幾」等等。然而，文句重合未必就能證明金文徵引《詩》句。本文考察兩周金文所見與《詩經(jīng)》中詩句相同者，特別是近出彝銘中的文例，認(rèn)為其中大多數(shù)是金文與《詩》的作者都在用當(dāng)時(shí)成語，尤其是祭祀和稱揚(yáng)中常用語辭。筆者在〈說南 —再論《詩經(jīng)》的分類〉一文中曾就江蘇丹徒地區(qū)背山頂春秋墓中發(fā)現(xiàn)的
編鐘銘文的釋讀提出自己的看法。認(rèn)為銘文「我
（以）
（夏）（以）南，中鳴媞好?！箒K非如學(xué)者指出的稱引《詩．小雅．鼓鐘》中「以雅以南」一句，而是當(dāng)時(shí)的習(xí)慣用語。[1]同樣如此，金文中可以看到與《詩》中文句重合者尚多，與「以夏以南」的情況相類，絶大多數(shù)都非引詩，前舉諸例即是用當(dāng)時(shí)成語。
王國維[2]、劉節(jié)、[3]屈萬里[4]、姜昆武[5]諸先生，曾就先秦成語作過考訂，以《詩》、《書》等文獻(xiàn)資料為主要依據(jù)，所獲已復(fù)不少。而兩周四字成語已有很多，往往在文獻(xiàn)資料中被湮沒。與其說是彝器中稱引《詩》句，倒毋寧說是當(dāng)時(shí)《詩》、《書》與金石文字的習(xí)慣語詞略同。其中有些詞語，如《小雅．天保》﹕「是用孝享」，《周頌．載見》﹕「率見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jí)?，永言保之。」兩周金文中「用享用孝」、「以享以考」、「用孝享」及其它變化形式凡?shù)十見，每用於祝頌，亦為當(dāng)時(shí)慣用語。這些顯然是《詩》《書》襲用祭祀中之祝禱語詞。
王國維所列舉之成詞，屈萬里先生嘗撮舉如下：
１． 不淑，不弔，猶言不幸。
２． 陟降，猶言往來。
３． 舍命，與旉命同意，即傳布命令。
４． 神保，為祖考異名。
５． 配命，謂天所畀之命。
６． 彌性，即彌生，猶言永命。
７． 不庭方，為不朝之國。
８． 戎工，為兵事。[6]
劉節(jié)又補(bǔ)釋王氏之說，屈先生在王氏之基礎(chǔ)上又補(bǔ)數(shù)語如下：
１． 周行，即周道，謂周室之通道官道。
２． 不瑕，或作不遐，與嘏假等字本字皆為叚，其義通夏雅，雅為古鴉字，乃使語調(diào)曼長(zhǎng)之語氣，若今之啊。
３． 德音，有高論卓見之義，亦有令聞，令譽(yù)之義。用之既久，亦即其言之義。
４． 不忘，當(dāng)即亡，失也。
５． 九皐，九當(dāng)訓(xùn)為高，九皐猶高岡，高陵也。
６． 有北，北者殺伐之城，有北猶言死地也。
７． 匪人，匪民，猶今之不是人。
８． 無競(jìng)，屈氏引胡承珙說，又佐以宗周鐘班簋銘文，及逸周書語，云詩中職競(jìng)謂專事爭(zhēng)逐者；執(zhí)競(jìng)謂行爭(zhēng)逐之事者；不競(jìng)為退讓不爭(zhēng)者；無競(jìng)謂莫之與爭(zhēng)者。
９． 昭假，以宗周鐘大師虘豆秦公簋銘證之，即邵各，邵洛，邵格也。謂神之降臨。
１０． 敦，大雅常武鄭箋云當(dāng)作屯，屈氏引孟子徵康誥文凡民罔不譈（今本尚書作憝），以誅訓(xùn)譈敦。又引宗周鐘銘以證之。[7]
于省吾[8]、徐中舒[9]兩先生又在王國維的基礎(chǔ)上增加了不少。然這些年，新出彝銘轉(zhuǎn)多，使我們看到一些前人所未見的成語。本人這些年致力於蒐集兩周金文與《詩》中所見成語，今先約舉數(shù)例，以就正於方家。
嘉賓式燕以衎（小雅．南有嘉魚）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大雅．大明） 無貳無虞，上帝臨女（魯頌 ．閟宮）
中山王方壼（集成9735）銘文：「以左右厥辟，不貳其心?！乖酵跽咧检顿n鐘（集成 144）：「日日臺(tái)（以）鼓之，夙暮不貣?！勾速E字、貣字即忒字，學(xué)者已言之備矣。貣字秦漢以後的文獻(xiàn)中多為貸之或體，然在秦漢以前則多為忒字假借。1955年安徽壽縣蔡昭侯墓出土之春秋晚期兩件蔡矦紐鐘，其銘文與同墓出土六件編鎛大致相同，除個(gè)別異文之外。銘云（集成210）：
隹正五月初吉孟庚，蔡侯
（申）曰：余唯（雖）末少子，余非敢寍忘，有虔不易。
（左）右楚王。
（懋懋／勉勉）豫政，天命是
。定均庶邦，休有成慶，既恖于心， 
（延／施）中厥德，均子大夫，建我邦國，豫命祇祇，不
不貣，自作訶鐘，元鳴無期，子孫鼓之。 [10]
其中德字從言（集成210.2-8），期字皆從其從日（集成217.2銘文中「期」字上有衍文不識(shí)）?！纲棺钟幸膼偤蜆分x，阮元謂其義同衎，[11]于省吾謂《詩經(jīng)》中之「衎」即金文中之「侃」。如〈小雅．南有嘉魚〉之「嘉賓式燕以衎」，〈小雅．賓之初筵〉之「烝衎烈祖」，〈商頌．那〉之「衎我烈祖」。[12]于說精確不刊。裘錫圭指出此字在甲骨文中為舊釋為「永」或「
」之字，並以為金文如太保簋銘文中之「王永太?！巩?dāng)釋為「王侃太?！?，又舉衍、愆、侃等通借之例，令人信服。[13]所謂「式燕以衎」，其實(shí)就是「式宴式侃」，或「以宴以侃」，《詩經(jīng)》與金文中常見的組合是用：「享」（即鄉(xiāng)、卿、饗）、「孝」（即考或「
」）、「喜」、「樂」、「匽」（即燕或宴）連用，或用「式」、「用」及「以（厶）」作連接。宋人王俅《嘯堂集古錄》著錄的弔夜鼎銘，其文我頗疑為「用侃用享」：
集成 二六四六 弔夜鼎
弔夜鑄其（饙）鼎。厶征厶行。用鬻（侃）用 （亯）。用釁壽無疆。
|
|
|
此字之籀文在《說文》有著錄，見上?！墩f文》：「鬻也，從
，侃聲。諸延切?！梗ň砣?，鬲部）徐鍇《說文繫傳》卷六：「鬻也，從鬲，侃聲。鍇曰：『此今饘字，《春秋左傳》曰：饘於是，鬻於是。』遮延反?！埂墩f文》又有「羮」字，字形如下：
|
|
《說文》：「五味盉羮也，從從羔。詩曰：『亦有和鬻』，古行切?！埂兑笾芙鹞募舍屛摹丰屻懳闹写司湓疲骸赣缅饔门搿?，其所本應(yīng)是據(jù)此。然「烹」與「享」本為假借?！剁姸钭R(shí)》著錄〈孟申作鼎彝〉，錢坫釋文云：
鼎當(dāng)作
?！墩f文》作
，從鬲，羊聲。煑也。《玉篇》有 字，訓(xùn)同，亦作，同鬺?！对?#65381;采蘋》：于以湘之?！俄n詩》作鬺。《史記･封禪書》云：鑄九鼎皆嘗亨鬺。[14]
莊述祖釋＜周頌～敬之＞「我將我享」一句云：
《韓詩》：「于以鬺之」，《毛詩》借湘，《傳》曰：「湘，亨也。」是毛訓(xùn)為亨。此《傳》：將，大；享，獻(xiàn)也。大字為後人妄增。篆文亯獻(xiàn)之亯與亯飪之亯本一字?！秱鳌穼⒁嘤?xùn)亯，或疑亯、亯覆衍，改亯為大。[15]
所謂「烹」即享字。而「用 
」的「」字上半中間從亯。即享，即烹。春秋晚期甚六妻鼎銘亦云：「臺(tái)煮臺(tái)享」。其中煮字與弔夜鼎中之鬻字，享字與「」寫法極相似，皆用其繁難寫法。弔夜鼎銘中所謂鬻字上半中間一形從侃。西周晚期保侃母壺（集成9646）銘文中之「侃」字右下之形，與此正相似。《周易．漸卦》：「《漸》：女歸吉，利貞。初六：鴻漸于淵，小子厲，有言，不終。六二：鴻漸于盤，飲食衎衎，吉。」「衎衎」之異文，或作「侃侃」，或作「衍衍」（熹平石經(jīng)）。上博簡(jiǎn)《周易》，此字作：「
」，編者隸定為「
」，其為侃字無疑，與弔苢簋（集成 4137）的侃
字對(duì)照起來看，簡(jiǎn)書加繁，金文從簡(jiǎn)。我想春秋早期的弔夜鼎，與上博簡(jiǎn)一樣，皆為侃字後來之演化出來的繁難寫法。西周晚期保侃母壺銘文中「侃」字為以下之形：
其右下所從之弔夜鼎銘中「侃」上半中間所從之形應(yīng)該是相同的。從銅器銘文來看，用「侃喜」一類詞句的，絶大多數(shù)是樂鐘和飲食器，故我以為弔夜鼎此句當(dāng)讀作「用侃用享」，其文例當(dāng)如王孫誥鐘銘文之「用匽以喜，以樂楚王諸侯嘉賓，及我父兄諸士」。其義大略似齊氏鐘（集成142）中之「用喜用樂且文考，用匽厶孝」。金文常見的是「侃」與「喜」連文，或作「侃喜」，或作「喜侃」。如兮仲鐘銘（集成65）云：「用侃喜前文人。」 生殘鐘（集成105）師臾鐘（集成141）五祀
鐘（集成358）銘云：「用喜侃前文人?！咕?鐘（集成110）作：「用追孝，孝侃前文人。」鮮鐘（集成143）銘曰：「用侃喜上下，用樂好賓?！故扛哥姡?/SPAN>145）云：「用喜侃皇考?！沽浩溏姡?/SPAN>188）云：「用邵各喜侃前文人?！?
鐘（集成248）云：「用邵各喜侃樂前文人?！箯t 簋（集成4137）云：「用侃喜百生倗友眔子?jì)D?！谷f諆觶（集成6515）云：「侃多友」。侃有喜樂之義?！纲┫睬拔娜恕梗蝗纭促e之初筵〉中的「烝衎烈祖」，及〈商頌．那〉之「衎我烈祖」。《漢書．韋賢傳》云：「我雖鄙耇，心其好而；我徒侃爾，樂亦在而?！蛊淞x與《論語．鄉(xiāng)黨》中言「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先進(jìn)篇〉之「冉有子貢，侃侃如也」，於義為近，大約是好談不倦之意?！犊鬃蛹艺Z．六本》中云子夏侃侃而樂，則是言其喜悅之容。蔡昭矦鐘鎛銘文「不
不貣」一詞中，此字疑即「侃」字，鐘鎛類器銘中多見，謂娛人之義，未必為愆字。[16]
《六書故》云：
衎，空旱切，又去聲。徐行從容也。因之為衎樂?！兑住吩唬骸革嬍承b衎」，《詩》云：「嘉賓式燕以衎?！埂队洝吩唬骸妇泳概c妻之喪，居處言語飲食衎爾。亦作「侃」?！墩Z》曰：「孔子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褂衷唬骸溉接凶迂?，侃侃如也。」[17]
故弔夜鼎中之「用侃用享」即「式燕以衎」?！对姡添灒易妗酚小?/SPAN>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將?！褂衷疲骸竵砑賮眇嫞蹈o疆。」實(shí)亦類此成語。其中享、饗本通用，「假」字，於經(jīng)傳中通徦、格、彳各，金文中作「各」，如「王各大室」、「王各大廟」、「王各周康邵宮」等，例繁毋須舉證。而此「假」字當(dāng)亦為和樂之義，與「侃」字相類。＜詩～大雅～假樂＞云：「假樂君子」。毛傳云：「嘉也」。＜爾雅～釋詁＞、＜禮記～中庸＞均作「嘉樂君子」。＜周頌～雝＞：「假哉皇考」。［大雅～大明］云：「文王嘉止，大邦有子?！构蚀思闻c假又引申為贊美，侃喜之義。＜禮記～禮運(yùn)＞云：「君與夫人交獻(xiàn)，以嘉魂魄。」鄭玄注：「嘉，樂也?！褂墒强芍^「以假以享」、「來假來饗」，與「用侃用享」略同，也是由此同一成語變化而出。
而蔡侯鐘之「不侃不忒」，則近《詩．魯頌．閟宮》中「無貳無虞」?！撮s宮〉云：「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此語與〈大雅．大明〉中之「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如出一轍，顯然是祭祀中慣用的成語。王引之《經(jīng)典述聞》卷五：「貳當(dāng)為貣之譌。貣音他得切，即忒之借字也?！?/SPAN>[18]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卷三十一）亦云：「貳當(dāng)為貣之誤，讀如忒，猶〈大明〉篇無貳爾心，貳亦忒也?！顾^不侃不忒者，我以為與「無貳無虞」亦為當(dāng)時(shí)同一成語變化而出。
不吳不敖，胡考之休（周頌．絲衣）不吳不掦（魯頌．閟宮）
《詩經(jīng)》中其他相關(guān)的成語，尚有多處，語未必盡同，但出處必一。如〈周頌．絲衣〉云：
絲衣其紑，載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吳不敖，胡考之休。
《史記．封禪書》引此詩作：「不吳不敖」，而〈孝武本紀(jì)〉則作「不虞不敖」。然此不虞非「以備不虞」「以戒不虞」之「不虞」，「虞」字此處不作「度」或「測(cè)」講，而是娛字，謂過度佚豫。《詩．鄭風(fēng)．出其東門》云：「縞衣茹藘，聊可與娛。」《釋文》云：「娛，本亦作虞?！拱郊村?，亦有嬉遊罣誤之義。又作傲或驁，是侮慢之意。此一成語又作「不吳不揚(yáng)」。「詩．魯頌．泮宮」云：
濟(jì)濟(jì)多士，克廣德心。桓桓于征，狄彼東南。烝烝皇皇，不吳不揚(yáng)。不告于訩，在泮獻(xiàn)功。
也是講在泮宮獻(xiàn)俘賀勝祭祀之事，我以為「不吳不揚(yáng)」即「不吳不敖」，《毛詩．衛(wèi)風(fēng)．牆有茨》「揚(yáng)且晳也」傳：「揚(yáng)，眉上廣」。揚(yáng)有上揚(yáng)之意，眉目上揚(yáng)，以見人之媮悅之容。字又通「陽」，《詩．王風(fēng)》有「君子陽陽」，《史記．管晏列傳》云晏子「意氣揚(yáng)揚(yáng)」?！盾髯樱逍А菲疲骸傅梦e足以揜其口則揚(yáng)揚(yáng)如也。」故「君子陽陽」即「君子揚(yáng)揚(yáng)」。「不吳不揚(yáng)」謂不過度佚樂，不過度張揚(yáng)。是同一成語之變化形式。此「敖」字是〈邶風(fēng)．終風(fēng)〉中「謔浪笑敖」之敖，郭璞《爾雅注》：「謔浪笑敖，戲謔也。」〈小雅．桑扈〉中「彼交匪敖，萬福來求」之敖也?！对姡L(fēng)．柏舟》「微我無酒，以敖以遊」毛傳：「非我無酒可以敖遊忘憂也。」「揚(yáng)」字「遊」字則是可與敖字互訓(xùn)。以此看來，「不吳不揚(yáng)」，「不吳不敖」，「無貳無虞」，「不侃不貣」，皆由同一成語之變化而形成的相關(guān)成語，謂在祭祀中，無驕慢戲謔之狀，無差池媮悅之行。此成語亦見於其他典籍，如《禮記．投壺》：「魯令弟子辭曰：毋幠，毋敖，毋偝立，毋踰言；偝立、踰言，有常爵?！灌嵭⒃疲骸笌?，敖，慢也。」孔穎達(dá)疏：「毋幠毋敖者，幠，亦敖也。號(hào)令弟子云：毋得憮而敖慢也。」所謂「毋幠毋敖」，即不吳不敖?！对姡茼灒z衣》鄭玄注引此文作「無憮無敖」。《爾雅．釋言》：「敖、憮，傲也?！埂稜栄抛⑹琛肪矶蠒m亦引《詩．周頌．絲衣》「不吳不敖」之文。
彼交匪敖，胡考之休（小雅．桑扈）王舒保作，匪紹匪遊（大雅．常武）
與「不吳不敖」「不侃不忒」，聲義並相近者尚有「彼交匪敖」與「彼紹匪遊」等?！蹲髠鳎晒哪辍罚?
衛(wèi)侯饗苦成叔，甯惠子相?？喑墒灏痢ｅ缸釉唬骸缚喑伞词濉臣移渫龊?！古之為享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也，故《詩》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萬福來求?！唤穹蜃影?，取禍之道也?！?/SPAN>
這亦可作此成語之注腳。此詩引自〈桑扈〉，詩云：
交交桑扈，有鶯其羽。君子樂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鶯其領(lǐng)。君子樂胥，萬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闢為憲。不戢不難，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
王引之於《經(jīng)義述聞》卷六云：
引之謹(jǐn)案：彼亦匪也。交亦敖也。襄八年《左傳》引詩如匪行邁謀。杜注：「匪，彼也?！狗丝捎?xùn)為彼，彼亦可訓(xùn)為匪。交之言姣也?！稄V雅》曰：「姣，侮也。」字通作佼?！痘茨?/SPAN>‧覽冥》篇：「鳳皇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風(fēng)雨不興。川谷不澹，草木不搖。而燕雀佼之，以為不能與之爭(zhēng)於宇宙之閒。」言燕雀輕侮鳳皇也。然則「彼交匪敖」者，「匪交匪敖」也；「匪交匪敖」者，言樂胥之君子不侮慢，不驕傲也?！副私环思偂拐?，「匪交匪紓」也；「匪交匪紓」者，言來朝之君子不侮慢，不怠緩也。[19]
按王說甚是?！蹲髠鳎骞吣辍芳o(jì)晉大夫趙孟聘於鄭，鄭公孫段賦〈桑扈〉，趙孟曰：「匪交匪敖，福將焉往？若保是言也，欲辭福祿，得乎？」此針對(duì)〈桑扈〉第四章：「匪交匪敖，萬福來求」而引申之。由是可證，「彼交匪敖」的為「匪交匪敖」，亦可證，「交」與「敖」的確義相為近，大扺皆言傲侮懈怠，應(yīng)劭云：「言在位者不儌訐，不倨傲也?！诡亷煿胖^是「儌倖」之義。[20]「匪交匪敖」則謂祭祀中之敬慎無訛也。
彼交匪紓（小雅．采菽）匪安匪游（大雅．江漢）匪安匪舒（大雅．江漢）
王氏所引之「彼交匪紓」係出自〈小雅．采菽〉，今本為「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紓，天子所予。」其全詩云：
采菽采菽，筐之莒之。君子來朝，何錫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又何予之？玄袞及黼。
觱沸檻泉，言采其芹。君子來朝，言觀其旂。其旂淠淠，鸞聲嘒嘒。載驂載駟，君子所屆。
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彼交匪紓，天子所予。樂只君子，天子命之。樂只君子，福祿申之。
維柞之枝，其葉蓬蓬。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樂只君子，萬福攸同。平平左右，亦是率從。
汎汎楊舟，紼纚維之。樂只君子，天子葵之。樂只君子，福祿膍之。優(yōu)哉游哉，亦是戾矣。
「彼交匪紓」義亦與「彼交匪敖」為近。《荀子．勸學(xué)篇》云：「故君子不傲不隱不瞽，謹(jǐn)慎其身。《詩》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謂也?！勾伺c《左傳》中趙孟對(duì)「彼交匪敖」的解釋略無二致。荀子引此詩，「紓」作「舒」，是舒遲之義。所謂「交舒」，如《詩》所謂「棲遲偃仰」，「燕燕居息」之義。
撰此文時(shí)，我又想到另外一個(gè)可能的情況?！对姡笱牛瓭h》云：「江漢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來求。既出我車，既設(shè)我旟。匪安匪舒，淮夷來舖?！刮翌H疑「匪安匪游」即《小雅．桑扈》中之「彼交匪敖」，而「匪安匪舒」即《小雅．采菽》中之「彼交匪紓」。戰(zhàn)國文字中「安」字與「交」字有時(shí)十分相近，如包山楚簡(jiǎn)（105）的「安」
字與第146簡(jiǎn)的「交」
字即不易分判，[21]故「交」之譌作「安」，可能是春秋以後的《詩》傳抄致誤?！赣巍古c「敖」同義互訓(xùn)；「舒」與「紓」通假，故我亦頗疑「匪安匪游」即《小雅．桑扈》中之「彼交匪敖」，而「匪安匪舒」即《小雅．采菽》中之「彼交匪紓」。姑錄之於此，以俟進(jìn)一步研究。
匪紹匪游（大雅．常武）舒夭紹兮（陳風(fēng)．月出）于焉逍遙（小雅．白駒）
〈小雅．桑扈〉中「彼交匪敖，萬福來求」可與《詩．大雅．常武》「赫赫業(yè)業(yè)，有嚴(yán)天子。王舒保作，匪紹匪游?！箤?duì)讀。毛傳：「匪紹匪遊，不敢繼以敖遊也?！灌嵐{：「紹，緩也?！固K轍《詩集傳》則釋紹為急，則「匪紹匪遊」為不急不緩。朱熹《詩集傳》謂紹為糾緊。義亦近蘇轍之說。馬瑞辰謂紹通弨，謂弛弓之義，引申為緩。其說似更有道理。其實(shí)「匪紹匪遊」即「匪交匪敖」也。謂南仲奉天子之威，征徐方，行軍中不驕慢，不懈怠也。胡承珙《毛詩後箋》於本詩舉＜大雅～緜＞中「爰始爰謀」之例云：
詩中如「爰始爰謀」，謂於是始謀，「曰止曰時(shí)」，謂止居於是。似此文例甚多，皆非每者一義。[22]
胡氏此說的為卓見。據(jù)此，則「匪紹匪遊」原出於「紹遊」一詞。而「紹遊」究竟何指？《詩．陳風(fēng)．月出》第三章云：「舒夭紹兮?！箺顦溥_(dá)《積微居小學(xué)述林》云：「紹與綽古音同。＜月出＞、＜常武＞二詩皆假紹字為綽耳。夭訓(xùn)和舒，紹訓(xùn)緩，正與訓(xùn)遲訓(xùn)徐之舒義相類也?！肚f子．逍遙遊》篇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綽約即夭紹之倒文也?！?/SPAN>[23]余謂「匪紹匪遊」，亦夭紹之倒文。謂徐行緩步之貌?！额惼肪砣咴疲骸附B，市紹切，《說文》：繼也。一曰：紹，繄糾也，亦姓，古作綤。紹又蚩招切，緩也?！对姟罚骸悍私B匪游』?！埂稄V韻》：「夭，於兆切，又乙嬌切，又於矯切?！购戌钪^《文選．西京賦》之「要紹修態(tài)」，當(dāng)即「夭紹」也。李善注：「謂嬋娟作姿容也?！刮艺J(rèn)為實(shí)際上「要紹」固為「夭紹」，為嬋娟作姿容之義，此詞亦以形容人之嬋緩，步履舒遲慢易。揚(yáng)雄《方言》云：「謾臺(tái)、脅鬩，懼也。燕代之間曰謾臺(tái)，齊楚之間曰脅鬩。宋衛(wèi)之間凡怒而噎噫，謂之脅鬩。南楚江湘之間謂之嘽咺。」《禮記．樂記》云：「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刮乙詾椤笅染辍?、「嘽咺」、「嘽緩」，本皆一詞，言舒遲慢易。人心畏懼，則囁嚅而噤不能言，謂之嘽咺；音樂感人，則嘽緩舒繹而中節(jié)；要眇宜脩，微步夷猶，是謂嬋媛（《楚辭．湘君》、《離騷》）。嬋媛，即嬋娟也。故「夭紹」與「要紹」本亦此義。
據(jù)此，「匪紹匪遊」之義已昭然可見。乃由「紹遊」一詞之反語。何謂「紹遊」？《詩經(jīng)》給我們提供了清楚的答案?！对姡嶏L(fēng)．清人》次章云：「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埂段倪x．南都賦》注引《韓詩》云：「逍遙，遊也?！埂冻o．九章》王逸注：「逍遙，游戲也?！埂对姡畽u風(fēng)．羔裘》首章：「羔裘逍遙，狐裘以朝。」毛傳：「羔裘以遊燕，狐裘以適朝?！埂对姡⊙牛遵x》首章：「所謂伊人，于焉逍遙?！灌嵭{：「逍遙，遊息。」字又作「消搖」?！抖Y記．檀弓上》言孔子「負(fù)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dāng)戶而坐?！瑰小⑦b、紹、夭四字古音同在宵部。而遊與夭，則韻近紐同。故所謂「紹遊」、「紹夭」、「要紹」與「逍遙」本亦同音，義亦乘是。
[1] 陳致：〈二南：南方的樂鐘與雅音〉，《國學(xué)研究》第 13卷（2004），北京大學(xué)國學(xué)研究院中國傳統(tǒng)文化研究中心， 16-17；〈說南：再論詩經(jīng)的分類〉，《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12卷（1998年3月），頁373-375。
[2] 王國維：〈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觀堂集林》，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卷2，頁75-84。
[3] 劉節(jié)：〈古代成語分析舉例〉，《古史考存》，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年，頁356-376。
[4] 屈萬里：〈詩三百篇成語零釋〉，《書傭論學(xué)集》，臺(tái)北：臺(tái)灣開明書店，1970年，頁165-185。
[5] 姜昆武：《詩書成詞考釋》，濟(jì)南：齊魯書社，1989年。
[6]屈萬里：〈詩三百篇成語零釋〉，《書傭論學(xué)集》，頁 165。
[7]屈萬里：〈詩三百篇成語零釋〉，《書傭論學(xué)集》，頁 165-185。
[8]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
[9] 徐中舒：〈金文嘏辭釋例〉，原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集刊》，第六本一分（1936年），頁1-44?！缎熘惺鏆v史論文選輯》，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頁502-564。
[10] 安徽省博物舘，中國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壽縣蔡侯墓出土遺物》，北京：科學(xué)出版社，1956年，頁10，圖版肆拾肆至伍拾壹。銘文釋讀皆從于省吾［壽縣蔡侯墓銅器銘文考釋］，＜古文字研究＞第一輯，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頁41-42。
[11] 裘錫圭：［釋衍、侃］，臺(tái)灣師範(fàn)大學(xué)國文系所與中國文字學(xué)會(huì)編＜魯實(shí)先生生學(xué)術(shù)討論會(huì)論文集＞，1994年，頁6-12。修改版見馮天瑜主編：《人文論叢》（2002卷），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 2003年，頁328-335。
[12]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頁 26。
[13] 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shí)》卷三。
[14]〈宋〉王厚之編，阮元?？骸剁姸钭R(shí)》，《續(xù)修四庫全書》，第901冊(cè)，頁477。
[15] 莊述祖：《周頌口義》，卷1，《續(xù)經(jīng)解毛詩類彙編》（臺(tái)北：藝文印書館， 1986年影印南菁書院《皇清經(jīng)解續(xù)編》本），第1冊(cè)，頁185?！睬濉绸R瑞辰引述莊說，有幾處脫略訛誤。見氏著：《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頁1053。
[16] 釋為愆字，見陳夢(mèng)家：〈壽縣蔡侯墓銅器〉，《考古學(xué)報(bào)》，1956年1期，第110頁。又見于省吾：〈壽縣蔡侯墓銅器銘文考釋〉，《古文字研究》，第一輯，第41頁。
[17] 戴侗：《六書故》卷十六，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8]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高郵王氏四種》本景印，第 129頁。
[19] 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高郵王氏四種》本景印，第 155頁。
[20] 見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卷十九，頁774。
[21]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duì)：《包山楚簡(jiǎn)》，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129頁，150頁。
[22] 胡承珙：《毛詩後箋》，合肥：黃山書社， 1999年，頁1479。
[23] 楊樹達(dá)：＜詩舒夭紹兮解＞，見《積微居小學(xué)述林》卷六，中國科學(xué)院出版，1954年，頁228。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3月5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09年3月8日
0372《詩經(jīng)》與金文中所見成語（一） -
糨糊一桶 在 2009/3/9 13:34:33 評(píng)價(jià)道：第1樓
王國維先生的成語研究，發(fā)端于1922年11月給北大國學(xué)門研究生出的研究題：一曰《詩》、《書》中成語之研究，二曰古字母之研究，三曰文學(xué)中連綿字之研究，四曰共和以前年代之研究。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hào) 地址：復(fù)旦大學(xué)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