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祏跡?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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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小
《文館詞林》卷第347有一闕題殘篇，研究者認(rèn)為即崔駰所作之《竇江軍北征頌》。[1]其中有一段話說：
南仲??（吉）甫猶翼也，??（翱）翔不過宸宇。遠(yuǎn)徂??（朔）方，近歸自鄗，而詩人歎美，猶載乎經(jīng)雅。一切收功，無優(yōu)容之風(fēng)。餘糧闐壑，餓俘弗矜。孰我將軍，懿略?（參）無外，祏（拓）跡?海表。愷悌函甘棠，神武淩尚甫（父）云尓（爾）哉。[2]
文中的“祏跡?海表”之“?”，是一個(gè)不常見的字，羅國威《日藏弘仁本<文館詞林>校證》（中華書局，2001年，第118頁）録文尚不誤，而林家驪、鄧成林《日本影弘仁本<文館詞林>校注》（中國社會(huì)科學(xué)出版社，2021年，第242頁）竟將“?”改為“
”，而無說。
案“?”字僅收錄於字書?！稄V韻》音“査鎋切”，訓(xùn)為：“?，??，水流也?！保ā都崱罚洪遁犌校?，??，水流皃）。然用此義訓(xùn)來解釋此文，義不可通。頗疑“祏（拓）跡?海表”之“?”本應(yīng)作“札”，涉下一字“?！倍`加水旁。[3]“?<札>”讀為“截”，《釋名·釋天》：“札，截也。氣傷人如有斷截也。”[4]是其證。此“?<札-截>”為整齊之義。如東漢延光二年《開母廟石闕銘》有“九域?qū)ㄆ涿懼巍保皩ā北淖?span>
余謂“尐”讀爲(wèi)“九有有截”之“截”（《玉篇》《廣韻》《廣雅音》“尐”字竝音子列切，“尐”“截”聲相近，故字亦相通），謂九域之內(nèi)截然脩治也。作“尐”者假借字耳?！洞笱拧こＮ淦贰敖乇嘶雌帧保珎髟唬骸敖?，治也。”《商頌·長(zhǎng)發(fā)篇》“海外有截”，鄭箋曰：“截，整齊也。四海之外率服，截爾整齊?！薄墩x》引王肅云：“截然整齊而治?！毕挛摹熬庞杏薪亍惫{曰：“九州齊一截然。”皆謂治也?！对ㄐB篇》“奄有九有”，《韓詩》作“九域”（見《文選·冊(cè)魏公九錫文》注），則“九有有截”，《韓詩》亦必作“九域”（《魯語》“共工氏之伯九有也”，韋注：“有，域也?！薄稘h書·律厤志》引祭典曰“共工氏伯九域”，“域”“有”古同聲而通用，說見《釋詞》），故曰九域截其脩治，義本《韓詩》也?！稌x書·樂志·四廂樂歌》曰“九域有截”，是其明證矣。[6]
案《後漢書·竇憲傳》引班固《封燕然山銘》有“剿兇虐兮截海外”語，[7]新近發(fā)現(xiàn)於蒙古國中戈壁省德勒格爾杭愛縣一處漢文摩崖，其文作：癹匈虐釓海外。[8]
其中的“釓”字，碑文作：
，辛德勇先生認(rèn)為“釓”通“軋”；[9]田振宇先生認(rèn)為此字或?yàn)椤搬摗?，此處作勉?lì)之義。[10]
最近看到史傑鵬先生有新的觀點(diǎn)，他說：
其實(shí)“釓”和“截”古音相近，可以通假?！搬彙睆摹耙摇甭?，是影母質(zhì)部字，“截”是從母月部字。韻部很近，聲母似乎有區(qū)別。但同從“乙”聲的“札”是莊母月部字，這就和“截”的聲母也很近了。兩字還有通假的例子?！吨芏Y·春官·大宗伯》：“以荒禮哀兇札?！编嵭ⅲ骸霸x為截?！编嵭桶喙潭际菛|漢人，在當(dāng)時(shí)用和“札”同聲符的“釓”來記錄“截”這個(gè)字，是很正常的。[11]
是非常正確可信的。
現(xiàn)在我們又找到與班固同時(shí)代的崔駰所作之《竇江軍北征頌》，其史事及用詞方面皆同，恐非偶然，相信可為史傑鵬先生的說法作一補(bǔ)充證明。
然則“祏（拓）跡?<札>海表”與“癹匈（兇/兇）虐釓海外”、南宋洪適《隸釋》卷七所錄《荊州刺史度尚碑》之“??彼海外”[12]，以及《開母廟石闕銘》之“九域?qū)ㄆ涿懼巍?，其所表達(dá)的文意相近，“?<札>”“釓”“??”“尐”與“截”並聲近而義同。
又海表即海外。如《書·立政》：“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薄稄V雅·釋詁》：“裔、方、外，表也?！蓖跄顚O云：
裔、方者，文十八年《左傳》“投諸四裔”，四裔猶言四方，四方猶言四表，是裔、方皆表也。[13]
又《小爾雅》：“裔，外也?！?a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 title="">[14]可為其證。
檢元·王惲《秋澗集》卷一《中統(tǒng)神武頌》云：
皇帝踐阼，粵維三年，萬靈清蹕，廼狩於燕，曰寒而寒，曰燠而燠，百度修明，朝廷清肅，東截海表，西亙庸濮，悉臣悉貢，罔不率服。
“東截海表，西亙庸濮”，其遣詞命意，顯然即本班固《封燕然山銘》文（“剿兇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亙地界”）。
[1] 此殘篇定名參吳金華、崔泰勛《日藏弘仁本<文館詞林>整理研究芻議》，文載《中國學(xué)研究》（第八輯），濟(jì)南出版社，2006年；又收入?yún)墙鹑A《古文獻(xiàn)整理與古漢語研究續(xù)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251頁。
[3] 此類現(xiàn)象可參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通說》“上下相因而誤”條下，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780-781頁。
[4] 參王念孫《漢隸拾遺》，989頁，收入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
[5] 毛遠(yuǎn)明《漢魏六朝碑刻校注》（第一冊(cè)），綫裝書局，2008年，103頁。
[6] 王念孫《漢隸拾遺》“九域?qū)ㄆ涿懼巍毕拢?span>987頁。
[7] 范曄《後漢書》（第三冊(cè)），中華書局，817頁。又載於《文選》卷第五十六。
[8] 齊木德道爾吉、高建國《蒙古國〈封燕然山銘〉摩崖調(diào)查記》，《文史知識(shí)》2017年第12期，23-24頁；又齊木德道爾吉、高建國《有關(guān)<封燕然山銘>摩崖的三個(gè)問題》,《西北民族研究》，2019年第1期（總第100期），109頁。
[9] 辛德勇《<燕然山銘>文本新訂定》，“澎湃新聞”，https://mp.weixin.qq.com/s/T4aZXmjzFVVluYEgsasArw，2020-02-03。
[10] 田振宇《〈燕然山銘〉文本新訂定》之新訂——與辛德勇先生商榷，“澎湃新聞”，https://mp.weixin.qq.com/s/cQ303fXOuxOfcENp22GlyA。
[11] 《外蒙古杭愛山所發(fā)現(xiàn)的東漢《燕然山銘》釋文的幾個(gè)問題（下）》，公眾號(hào)“梁惠王的雲(yún)夢(mèng)之澤”，https://mp.weixin.qq.com/s/dqSJt2MsnDeRmOm35kH42Q，2021-12-30。
[12] （宋）洪適撰《隸釋》，中華書局，1985年，85頁。史傑鵬先生懷疑《荊州刺史度尚碑》的“??”形的“截”，本來也是寫作“釓”的，只是拓本不清晰，洪適摹寫有誤，寫成了從“隹”。從漢魏碑刻文字來看，“金”旁經(jīng)常寫成“圭”形或者類似形狀。見《外蒙古杭愛山所發(fā)現(xiàn)的東漢《燕然山銘》釋文的幾個(gè)問題（下）》，公眾號(hào)“梁惠王的雲(yún)夢(mèng)之澤”，https://mp.weixin.qq.com/s/dqSJt2MsnDeRmOm35kH42Q，2021-12-30。
[13] 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1983年，114頁。
[14] 參徐復(fù)主編《廣雅詁林》，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299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2年1月1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2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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