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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六．競公瘧》“齊競公疥且瘧”初探

(首發(fā))

 

倪薇淳

臺灣師範大學

《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競公瘧》有一個很值得討論的問題：

〈競公瘧〉簡1：「齊競公瘧，（逾）（歲）不已。」

〈競公瘧〉簡2：「公瘧，（逾）（歲）不已?！?/SPAN>

傳世文獻作：

《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SPAN>

《晏子春秋．外篇．景公有疾梁丘據(jù)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

《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

對於傳世文獻中齊景公所患何病，歷來有兩種解釋：一種是「疥」讀為本字，即指疥瘡，景公所患的是「疥」和「瘧」兩種?。涣硪环N則認為「疥」是「痎」的通假字，景公是由小瘧的「痎」進而發(fā)展成病情比較嚴重的「瘧」。茲將各家對「疥」是否該讀作「痎」論點表列如下：

「疥」字讀法	學者	論點
「疥」讀「痎」	顏之推	疥癬小疾，何足可論，寧有患疥轉(zhuǎn)作瘧乎？
	孔穎達	疥搔小患，與瘧不類，何云疥遂痁乎？徐先民音作疥，是先儒舊皆為疥遂痁。
	徐鍇	引顏之推論點，豈有疥癬小疾諸侯問之乎？
「疥」如字讀	陸德明	傳例因事曰遂，若痎已是瘧疾，何為復言遂痁乎？
	臧琳、臧庸	時人病疥多寒熱交發(fā)，甚者乃轉(zhuǎn)變成瘧；瘧疾之輕重當以頻日發(fā)者為輕，間日一發(fā)稍重，而二日一發(fā)者為最重，《左傳》云「疥遂痁」，病情竟由重轉(zhuǎn)輕，便謬矣。
	宋咸熙	引《周禮》「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內(nèi)經(jīng)》載間日作重於日作者
	王引之	「瘧且瘧」不妥，「疥」在祭部、「痎」在之部，韻部不相通。
	蘇輿	《素問生氣通天論》：「春傷於風邪，氣流連乃為洞泄，夏傷於暑，秋為疾瘧?！埂动懻摗罚骸革L之與瘧也，相似同類?！菇暌囡L所致，故轉(zhuǎn)而為瘧也。
	吳則虞	「疥且瘧」，曰「遂」，曰「且」，以明先後之序。

持「疥」、「痎」為假借關係的論點，最早當來自於北朝．顏之推，《顏氏家訓．卷六》書證第十七：

《左傳》曰：「齊侯痎，遂痁。」《說文》云：「痎，二日一發(fā)之瘧。痁，有熱瘧也?！拱福糊R侯之病，本是間日一發(fā)，漸加重乎故，為諸侯憂也。今北方猶呼痎瘧，音皆。而世間傳本多以痎為疥，杜征南亦無解釋，徐仙民音介，俗儒就為通云：「病疥，令人惡寒，變而成瘧?！勾艘苷f也。疥癬小疾，何足可論，寧有患疥轉(zhuǎn)作瘧乎？[1]

唐．陸德明則持相反意見，以為若「疥」讀「痎」，已是瘧疾，何必復言「遂」痁？「瘧遂瘧」為怪。《經(jīng)典釋文》：

疥，舊音戒，梁元帝音該。依字則當作痎?！墩f文》云：「二日一發(fā)之瘧也?！汞^音皆，後學之徒僉以疥字為誤。案傳例因事曰遂，若痎已是瘧疾，何為復言遂痁乎？痁，失廉反。[2]

唐．孔穎達疏《左傳》，認為「疥」為「痎」的借字，《五經(jīng)正義》曰：

後魏之世，嘗使李繪聘梁。梁人袁狎與繪言及《春秋》，說此事云，疥當為痎，痎是小瘧，痁是大瘧。疥患積久，以小致大，非疥也。狎之所言，梁主之說也。案《說文》：「疥，搔也?！汞?，熱寒併作。痁有熱瘧。痎，二日一發(fā)瘧。今人瘧有二日一發(fā)，亦有頻日發(fā)者，俗人仍呼二日一發(fā)，久不差者為痎瘧，則梁主之言信而有徵也。是齊侯之瘧，初二日一發(fā)，後遂頻日熱發(fā)，故曰疥遂痁。以此久不差，故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齊也。若其不然，疥搔小患，與瘧不類，何云疥遂痁乎？徐仙民音作疥，是先儒舊皆為疥遂痁，初疥後瘧耳。今定本亦作疥。[3]

宋．徐鍇亦認同「疥」為「痎」的借字，《說文繫傳》通釋第十四：

疥，瘙也，從疒，介聲。古拜切。

瘧，寒熱休作病，從疒虐，虐亦聲。臣鍇按，禮寒熱不節(jié)，人多瘧疾，《釋名》曰：「凡疾或寒或熱，此一疾，有寒有熱，酷虐也。」魚謔反。

痁，有熱瘧，從疒，占聲?！洞呵飩鳌吩唬骸庚R侯疥遂痁?！钩煎|按，《春秋左傳》曰：「痁作而伏?！故秸挤础?

痎，二日一發(fā)瘧也，從疒，亥聲。臣鍇按，顏之推《家訓》以為《左氏傳》齊侯疥遂痁，疥字當是此字借疥字耳，引此為證，言初二日一發(fā)，漸加至一日一發(fā)也，豈有疥癬小疾諸侯問之乎？工柴反。[4]

清．臧琳、臧庸以時人病疥多寒熱交發(fā)，俗稱「瘡寒」，甚者乃轉(zhuǎn)變成瘧，反駁顏之推患疥不致於轉(zhuǎn)作瘧的論點，亦主張「疥」應如字讀；又指出瘧疾之輕重當以頻日發(fā)者為輕，間日一發(fā)稍重，而二日一發(fā)者為最重：「痎瘧」連稱，為最重，痁屬頻日發(fā)者，為輕。若「疥」果為「痎」之借字，《左傳》云「疥遂痁」，病情竟由重轉(zhuǎn)輕，便謬矣?！督?jīng)義雜記》卷十六：

案《說文．疒部》痁下引《春秋傳》曰：「齊侯疥遂痁。」則左氏古文本作「疥」，杜云：「痁，瘧疾?！挂越晟λ姿仓?，故不釋，如作「痎」，亦為瘧，杜氏安得專訓痁為瘧疾乎？顏云：「世間傳本多為『疥』，徐仙民音『介』。」孔云：「徐仙民音作『疥』，今定本音作『疥』?！龟懺疲骸概f音『戒』?！故菨h、晉以及唐初皆作「疥」矣。陸云：「梁元帝音『該』，依字則當作『痎』?！乖蛟疲骸浮航辍划敒椤函^』?！诡佋疲骸甘篱g傳本多以『痎』為『疥』?！故橇喝穗m作「痎」音，於傳文尚未擅改，故陸、孔及定本皆作「疥」，亦不言有作「痎」者。顏氏誤從梁主說，私改為「痎」，誤矣，《正義》雖知舊作「疥」，而誤以「痎」為是：惟《釋文》則以「痎」為非，援傳例以證明之，是也。

顏氏引俗儒云：「病疥，令人惡寒，變而成痁。」案：今人病疥，亦多寒熱交發(fā)，俗呼為「瘡寒」，轉(zhuǎn)變成瘧，勢所固有；若作「痎」字，《說文》為二日一發(fā)瘧，謂三日之中歇二日一發(fā)。瘧有頻日發(fā)者為輕，間日一發(fā)稍重，二日一發(fā)難愈為最重，故孔云：「俗人乃呼二日一發(fā)久不差者為痎瘧。」可見瘧疾輕重，古今同名。痁為有熱瘧，蓋是頻日發(fā)者，若云「痎而痁」，是重者轉(zhuǎn)輕矣。顏引《說文》，又云：「齊侯之病，本間日一發(fā)，漸加重乎故?！故钦`解《說文》二日一發(fā)為二日之中一發(fā)矣。袁狎云：「痎是小瘧，痁是大瘧。」孔云：「齊侯之瘧，初二日一發(fā)，後遂頻日熱發(fā)?！故墙晕粗懼p重而倒置之也。[5]

清．王引之以為「疥」、「痎」古音不同韻部，二字絶不相通，亦主「疥」當如字讀，《經(jīng)義述聞十九》曰：

家大人曰：陸說是也?！蛾套哟呵镏G篇》曰：「景公疥，且瘧?！菇曛c瘧不同病，故加「且」字以別之。若讀「疥」為「痎」，則「痎」是「瘧」，豈有重複其義而言「瘧且瘧」者乎？況「疥」字古音在祭部，「痎」字古音在之部，二部之字絶不相通。若果是「痎」字，無由誤為「疥」也。顏之推、孔穎達以讀痎為是，皆由昧於古音，故為曲說所惑耳。[6]

清．宋咸熙指出《左傳》對齊景公患瘧的記錄，判斷其於夏季患疥，至秋冬變?yōu)榀Z，以為符合《周禮》對瘧疾盛行季節(jié)的描述；再由《黃帝內(nèi)經(jīng)．瘧論》論及「邪氣」與瘧發(fā)作型態(tài)的關係：瘧「間日發(fā)」者邪氣入於五臟，而瘧「日作」者邪氣至於頭項，以為「間日發(fā)」者病情當重於「日作」者：

　　《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云：「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褂帧锻馄吩疲骸妇肮晁殳Z。」與《左傳》正合，《周禮．天官．疾醫(yī)》云：「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瓜那镞f謝，疥變?yōu)榀Z，禮文有明徵矣。此傳發(fā)於昭二十年冬，是景公於昭十九年夏間患疥，秋間變痁，合之《周禮》致疾之由較然，何以見患疥之不當轉(zhuǎn)瘧乎？間日一發(fā)之瘧，今俗謂之三陰瘧，寒邪中於三陰，故張機製八味丸，特用桂附，所以驅(qū)三陰之寒也。諸瘧之重者，莫甚於此，不能即愈，有患至數(shù)年者，迨其瘳也，或頻發(fā)而止。若齊侯之瘧，始間日而發(fā)，繼而頻發(fā)，則瘧將止矣，豈有期年不瘳之理乎？又案《內(nèi)經(jīng)，瘧論》云：「其間日發(fā)者，內(nèi)[7]邪氣內(nèi)薄於五藏，橫連募原也，其道遠，其氣深，其行遲，不得與衛(wèi)氣俱行，不得皆出，故間日乃作也。帝曰：『其日作者奈何？』岐伯曰：『此邪氣客於頭項，循膂而下者也?！弧褂^此論則可瞭然於間日一發(fā)與頻日發(fā)者，輕重之別矣。[8]

薇淳案：古人已注意到瘧疾發(fā)作的重要病癥為發(fā)燒，在齊景公患瘧的歷史公案中，若「疥」讀作「痎」，則景公的病程是由「痎」至「痁」，《說文》說「痎」是二日一發(fā)瘧，「痁」是有熱瘧，孔穎達又說「痁」為頻日熱發(fā)，也就是說景公患瘧，由二日一發(fā)轉(zhuǎn)為頻日發(fā)。臧琳、臧庸以為瘧當以二日一發(fā)為最重，頻日發(fā)者為輕，駁斥前人以「疥」為「痎」借字之說。按現(xiàn)代醫(yī)學所分四種瘧疾型態(tài)，致死率最高者為「惡性瘧」，其發(fā)燒週期較不固定，24小時、36小時或48小時，甚或部分患者無規(guī)則性的發(fā)燒週期。其它三種「良性」瘧，其發(fā)燒週期分別為：「間日瘧」24或48小時，「卵圓瘧」為48小時，「三日瘧」為72小時。[9]可見是無法以發(fā)燒週期判別作為瘧疾輕重的依據(jù)。孔穎達及臧琳、臧庸、宋咸熙的論辯也是無意義的。又宋咸熙所引《周禮．天官．疾醫(yī)》的這段敘述應是客觀描述在四季不同季節(jié)的轉(zhuǎn)變。好發(fā)的流行疾病，而非此四種疾病在

清．蘇輿引醫(yī)學典藉，指出「疥」與「瘧」皆因風邪所致，「疥」可轉(zhuǎn)為「瘧」：

「疥」不當作「痎」?！吨芏Y．疾醫(yī)》：「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賈《疏》云：「四月純陽用事，五月已後，陰氣始起，惟水沴火，水為甲，疥有甲，故有疥癢之疾?！埂端貑柹鷼馔ㄌ煺摗罚骸复簜讹L邪，氣流連乃為洞泄，夏傷於暑，秋為疾瘧?！埂动懻摗罚骸革L之與瘧也，相似同類?！菇暌囡L所致，故轉(zhuǎn)而為瘧也。[10]

王利器先生亦主「疥」當如字讀，云：

李慈銘《越縵堂日記．丙上》曰：「幼讀《左傳》『齊侯疥遂痁』，竊疑癬疾豈能化熱癥，杜征南無注，林注（案謂林堯叟《春秋左傳句解》）謂『疥』當作『痎』，又恐其臆說，近閱顏之推《家訓》，言古本固作『痎』云云，然則其誤亦古矣，而林注亦何可厚非耶?！拱福毫肿⒍嘁苷f，不脫宋人空言積習；李氏於此，不檢舊說，而為之張目，亦疏矣。[11]

吳則虞先生認同蘇輿看法，反駁「疥」、「痎」假借之說，以為《左傳》、《晏子春秋》中言「疥遂痁」、「疥且瘧」，其中「遂」、「且」乃表明先後順序的關鍵詞彙：

則虞案：蘇說是。以「疥」為「痎」，此六朝人之誤?！额伿霞矣枙C篇》，《左．昭二十年》《正義》引袁狎云「疥當為痎」，《釋文》引梁元帝音「該」，作「痎」，皆誤?！墩f文》「痁」篆下引《左傳》作「齊侯疥遂痁」，可證。痁者，《說文》云：「有熱瘧。」疥者，搔也。齊侯疾愈一年，其初疥癢，熱入於臟府，遂成為熱瘧?！蹲髠鳌吩唬骸附晁殳Z，」此云「疥且瘧」，曰「遂」，曰「且」，以明先後之序。宋咸熙《惜陰日記》卷五有考，可參閱。[12]

〈競公瘧〉簡文出，學者亦有不同的理解。原整理者認為簡文題名為「景公瘧」，說明「疥」和「瘧」應該是同一種病，即瘧疾，「疥」應通假為表示小瘧的「痎」，齊景公是由小瘧而致大瘧。[13]林聖峰先生以為「且」可理解為表述病情嚴重程度由小至大的連接詞，推論「疥」字當是一種與「瘧」、「痁」相關的疾病，「疥」當是由「痎」字訛變，如「疥」字作（包．114），「痎」字作（包．13），二字字形可能混同。齊景公患疾之記載本當作「痎且瘧」，後因「疥」、「痎」二字字形相混，才導致傳世文獻與簡文誤寫作「疥且瘧」。[14]陳惠玲學長認為簡文「」從蟲，當為「疥蟲」所引起奇癢難止的「疥病」，簡文「齊競公且瘧」說明齊景公「患了疥病，之後又加上瘧病」，而非由「痎」（小瘧）轉(zhuǎn)為大瘧；第二簡背書「競公瘧」三字，不言「疥」，原因可能是瘧病的病情比疥病嚴重。[15]

薇淳案：

齊景公於魯襄公二十六年（西元前五四七年）即位，至魯哀公五年（西元前四九０），在位五十八年，[16]《左傳．昭公二十年》所記「齊侯」就是齊景公，目前可見的這五筆文獻資料同為記齊景公患病之事，也都提及誅祝、史，晏子進言勸諫景公應從仁政愛民做起，這五筆文獻所記當為同一事件。

在「疥」是否借為「痎」的論戰(zhàn)中，很顯然的，歷代多數(shù)學者並不以為然，傾向「疥」仍應讀如本字。但各家對齊景公患瘧的討論，只著重於「（疥）」為何種疾病，是否為「痎」字的假借，或者是「（且）」在此如何解釋；但對「瘧」字卻少有深入探討，只有原考釋援引《顏氏家訓》等著作討論歷代對齊景公患病一事的各家說法，以及林聖峰先生針對字形可能訛混來思考，[17]學者對〈競公瘧〉「瘧」的討論亦侷限在現(xiàn)代醫(yī)學「瘧疾」的認知，各家的考釋始終無法真正解決問題。

筆者通觀歷代文獻，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傳統(tǒng)的「瘧」有二個意義：第一個意義是現(xiàn)代醫(yī)學定義的瘧，我們在此稱之為「瘧甲」；另一個為非現(xiàn)代瘧疾定義的瘧，著重於「寒熱休作」的病徵表現(xiàn)，我們稱之為「瘧乙」。這兩種瘧疾的病因、病徵、病程是不同的，因此我們有必要把「瘧」作一深入的探討。

現(xiàn)代醫(yī)學已證實瘧疾是因為感染瘧原蟲而引起的疾病，瘧原蟲種 類超過100種，其中發(fā)生在人類身上有4種，分別為惡性瘧（Plasmodium falciparum）、間日瘧（P. vivax）、三日瘧（P.malariae）及卵圓瘧（P. ovale）。我們先來了解瘧疾的成因，《哈里遜內(nèi)科學》：

雌性瘧蚊在人體吸血期間，將唾液腺中的瘧原蟲孢子（sporozoites）注入人體而使人感染。瘧原蟲孢子經(jīng)過血流迅速進入肝臟，並侵入肝實質(zhì)細胞開始無性繁殖期。經(jīng)過這個擴增過程（人們稱之為肝內(nèi)期或紅血球外裂體生殖期或卵片發(fā)育期）（intrahepatic ot preerythrocytic schizogony ot merogony），一個子孢子最終可以產(chǎn)生一萬到三萬多個子裂殖子（merozoites）。腫脹的肝細胞最終破裂，放出有活動力的裂殖子進人體血液；自此開始感染的臨床癥狀期。在P. vivax和P. ovale感染中，一部分肝內(nèi)瘧原蟲並不會立即分裂，而是靜止月到數(shù)年再開始繁殖。這種靜止形式，或稱休眠子（hypnozoites），是瘧疾復發(fā)的原因，也是這兩種瘧原蟲的感染特徵。

進入人體血液以後，裂殖子迅速侵入紅血球，變成滋養(yǎng)體（tropfozoite）。經(jīng)過特異性的紅血球表面接收體的介導而使二者聯(lián)結。在P. vivax，這種接收體與Duffy血型抗原Fya或Fyb有關。大多數(shù)出身於非洲西部的人是Duffy-陰性-FyFy表現(xiàn)型的帶原者，因此對P. vivax有抵抗力。在紅血球內(nèi)發(fā)育的早期階段，四種瘧原蟲的小「環(huán)狀體」（ring form）在顯微鏡下很相似。當滋養(yǎng)體增大，每種原蟲確切的特徵顯著形成，色素可見，表現(xiàn)為不規(guī)則或阿米巴狀。到了長達48小時的紅血球內(nèi)生活史末期（P. malariae為73小時），瘧原蟲已消耗了大部分的血紅素，增長並占據(jù)紅血球的大部分。多核分裂就此開始直到紅血球破裂並釋放6到30個子裂殖子（merozoites），每個子裂殖子有能力侵入另一個紅血球，重複著循環(huán)周期。此病癥在人體內(nèi)發(fā)病的原因在於無性瘧原蟲直接侵害、破壞紅血球以及宿主的反應。經(jīng)過一連串的無性生殖周期（Plasmodium falciparum）或直接發(fā)育（P. vivax，P. ovale，P. malariae）某些瘧原蟲發(fā)育為能夠傳播瘧疾的，形態(tài)上明顯的並能長期存活的有性繁殖體（gametocytes）。

雌性瘧蚊叮咬攝入患者血液以後，雌雄配子在蚊子的中腸形成合子（zygote），這種合子成熟形成動合子（ookinete），穿入蚊子腸壁並在此形成包囊。通過無性分裂導致囊合子膨脹，直到囊合子破裂，釋放出大量的活動的子孢子（sporozoites），然後子孢子經(jīng)過血液淋巴遷移到蚊子的唾液腺，等待蚊子在下一次吸血時注入其他的人體。[18]

瘧疾的傳播周期示意圖：

圖片來源：www.wikilib.com/wiki/%E7%98%A7%E5%8E%9F%E8%9F% B2

西方醫(yī)學對瘧疾的臨床表現(xiàn)描述如下：

　　瘧疾的首發(fā)癥狀不具特異性；感覺不適、頭痛、疲勞、腹部不適、肌肉疼痛緊接著發(fā)燒，所有癥狀都與輕度病毒感染相似。某些案例中，顯著的頭痛、胸痛、腹痛、關節(jié)痛、肌肉疼痛或腹瀉也可能指向其他的診斷。雖然瘧疾可能會有嚴重的頭痛，卻不會有與腦膜炎相似的頸部僵硬或畏光。當有顯著的肌肉疼痛時，一般來說也不會像登革熱那樣嚴重，肌肉不會像釣端螺旋體?。?/SPAN>leptospirosis）或斑疹傷寒（typhus）那樣的觸痛或壓痛感。而常見的癥狀有噁心、嘔吐及姿勢性發(fā)燒高峰、寒顫、肌肉僵硬，都有可能是P. vivax或P. ovale感染的表現(xiàn)。發(fā)燒期一開始是不規(guī)則的（falciparum可能一直不會成為有規(guī)律的）；無免疫力的個體和兒童的體溫常升至40度以上，伴隨著心搏過速，時有譫妄（delirium）。雖然兒童發(fā)燒性痙孿在任何一種瘧疾都可以出現(xiàn)，但廣泛性癲癇發(fā)作與falciparum瘧疾特別有關，並警示大腦疾病出現(xiàn)的可能。雖然許多異常的臨床表現(xiàn)都描述著急性瘧疾的發(fā)生，但大多數(shù)無併發(fā)癥感染的患者除了發(fā)燒、全身無力、輕度貧血，甚至有些患者的脾臟可觸及以外，很少有其他具體的異常發(fā)現(xiàn)。貧血對於生活在穩(wěn)定傳播區(qū)的兒童相當普遍，特別是有抗chloroquine或其他孳物瘧原蟲存在的地區(qū)。地方性流行常見到脾藏腫大的健康個體，反映了重複感染的存在；然而，無免疫力的瘧疾患者，脾臟在數(shù)天內(nèi)就可觸及。輕度的肝臟腫大也是常見的，特別是兒童。成人患者中常見輕微的黃疸；這在其他無併發(fā)癥的falciparum瘧疾患者中也可能出現(xiàn)，通常在1～3周內(nèi)會消退。瘧疾不會有如在腦膜炎球菌性敗血癥（meningococcal septicemia）、傷寒（typhus）、斑疹傷寒（enteric fever）、病毒疹（viral exanthems）和藥物反應中看到的皮疹。皮膚或黏膜的出血性瘀點或疥斑（病毒性出血熱和釣端螺旋體病leptospirosis的特徵）僅在嚴重的falciparum瘧時出現(xiàn)，且罕見。[19]

瘧疾是透過帶有瘧原蟲的瘧蚊叮咬人體，瘧原蟲進入人體血液進行繁殖，人體受不同種類瘧原蟲在血液中的繁殖周期影響，會產(chǎn)生略有差異的臨床表現(xiàn)。瘧疾初期癥狀與輕度病毒感染相似，常見的癥狀包括噁心、嘔吐、發(fā)燒、寒顫、肌肉僵硬或全身無力，有些患者還會出現(xiàn)脾臟腫大。

明白現(xiàn)代醫(yī)學對瘧疾的認知，我們再回到中國傳統(tǒng)醫(yī)學對瘧的記載。其實，中國醫(yī)學很早就注意到瘧疾，並投注許多心力研究。我國醫(yī)學著作中，最早詳論「瘧」病者，應是二千年前假託黃帝之名所著的《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瘧論》（以下簡稱為《內(nèi)經(jīng)》），此篇詳述瘧之病因、癥狀、病機、治則，是先秦時期[20]記載瘧疾肇因最為詳盡的醫(yī)書，也是最接近齊景公時代的醫(yī)學著作。《內(nèi)經(jīng)》：

夫痎瘧皆生於風，其蓄作有時。 ……瘧之始發(fā)也，先起於亳毛，伸欠乃作，寒慄鼓頷，腰脊俱痛，寒去則內(nèi)外皆熱，頭痛如破，渴欲冷飲。[21]

「瘧」在《內(nèi)經(jīng)》記載的種類有：「溫瘧」、「癉瘧」及「寒瘧」等，其分別在於受病的原因、時節(jié)及外邪安舍臟腑的不同。例如認為「溫瘧」乃「得之冬，中於風」、「此病藏於腎」、「先傷於風而後傷於寒，故先熱而後寒也」；「癉瘧」為「肺素有熱」、「但熱而不寒，氣內(nèi)藏於心」；「寒瘧」則「先傷於寒，後傷於風」。可見《內(nèi)經(jīng)》對「瘧」的分類原則與現(xiàn)代西醫(yī)並不相同。

我國古醫(yī)書中所謂「瘧」並不完全等同現(xiàn)代醫(yī)學的「瘧疾」（Malaria），中醫(yī)所指的「瘧」範圍較廣。主要原因是來自於古人以「寒熱往來」為「瘧」的主要癥狀（本文稱之為「瘧乙」），但事實上，許多疾病的發(fā)作往往伴隨著這種寒熱往返的生理反應，如感冒、肺炎，在發(fā)熱後緊接而來的便是寒顫；甚至在我國醫(yī)學典籍中，「傷寒」一類的「少陽病」極易與「瘧」混淆難辨，就是因為「少陽病」亦能引起機體產(chǎn)生寒熱往來的病狀。

又如《內(nèi)經(jīng)》「溫瘧者，得之冬。」冬季非瘧蚊活躍的季節(jié)，秦美婷先生引明．張介賓《景岳全書．論溫瘧》、王肯堂《證治準繩．瘧》及明．李梴《醫(yī)學入門．似瘧》對「溫瘧」的論辨，證明的「溫瘧」非現(xiàn)代醫(yī)學定的「瘧疾」。[22]《內(nèi)經(jīng)》的「溫瘧」應歸屬於「瘧乙」。秦美婷先生援引宋．陳言《三因極一病證方論．敘疫論》、《景岳全書．瘧疾》中薛立齋對癉瘧的解釋，以為《內(nèi)經(jīng)》中強調(diào)癉瘧與「肺」有關，主要癥狀為手足熱及欲嘔的現(xiàn)象，流行季節(jié)又在夏季，患者有咳嗽的癥狀，推論「癉瘧」應與腸胃型流行性感冒或肺炎有關的疾病，非瘧疾。[23]是以《內(nèi)經(jīng)》中的「癉瘧」亦屬我們定義的「瘧乙」。至於「寒瘧」在《內(nèi)經(jīng)》敘述不多，較難判別為「瘧甲」或「瘧乙」。

接下來，我們透過整理先秦時期對「瘧」的記載，驗證我國在「瘧」的紀錄中的確有現(xiàn)代醫(yī)學定義的「瘧甲」，及非瘧原蟲感染的「瘧乙」二種區(qū)別。

溫少峰、袁庭棟二位先生主張早在殷墟甲骨文便已出現(xiàn)「瘧」字的記載：

卜辭中有疾病之名作「」、「」，陳邦懷先生謂：「此字從，蓋之省。從，蓋之省。其文當釋為，乃之初字。……?！龟愓f可從。……卜辭云：

（156）「己亥卜，爭貞：畢（有）（瘧），（勿）（祟）？（有）匄？十月?！?/SPAN>[24]《天》八四

此辭記畢（人名）得了瘧疾，卜問是否有鬼神作祟？要不要舉行匄求福佑的祭祀？[25]

（157）「乙丑〔卜〕，殼貞：王（瘧），不隹〔嶭（孽）〕？」《七》X六

此辭與前引（22）辭乃殷王患瘧疾之後，卜問是否病情惡化，招致禍孽？

（158）「己巳卜，貞：（有）（瘧），王尿？八月?！埂都住芬灰欢?/SPAN>

此辭乃是殷王患瘧疾後，卜問小便是否正常之辭。很有可能殷王原有泌尿科疾病，現(xiàn)又患瘧疾，耽心出現(xiàn)並發(fā)癥，故有此卜問。[26]

薇淳案：此字《甲骨文字詁林》3074號釋為「夢」。[27]不過字形確實與一般常見的「夢」字稍有不同?？技坠俏摹概啊棺謴摹富ⅰ箯摹溉恕?，而「」字從「爿」從「虎」，「虎」字視為「虐」省的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或者從「虎」本來就已足以表示「虎施虐」的意義；從「爿」與疾病有關，也可以說得通。所以溫少峰、袁庭棟二位先生釋為「瘧」，是有可能。不過，從上舉文例無法證明。所以甲骨文是否有「瘧」字，應暫時保留。

傳世典籍除了《左傳．昭公二十年》有「齊侯疥遂痁」，可見患「瘧」的記載，另外還有以下記載：

《周禮．天官．疾醫(yī)》	疾醫(yī)掌養(yǎng)萬民之疾病，四時皆有癘疾。春時有痟首疾，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冬時有嗽、上氣疾。
《禮記．月令》	（孟秋之月）行夏令，則國多火災，寒熱不節(jié)，民多瘧疾。
《左傳．襄公七年》	子駟使賊夜弒僖公，而以瘧疾赴於諸侯。
《左傳．昭公十九年》	夏，許悼公瘧。
《左傳．定公四年》	水潦方降，疾瘧方起。

瘧疾是由帶有瘧蚊蟲的瘧蚊所感染，一般而言，瘧蚊適合活動的氣溫偏高，《周禮》文獻記載地區(qū)當屬中國北方，秋天溫度已下降，並不適合瘧蚊生長，可以推論《周禮．天官．疾醫(yī)》所論之瘧，非現(xiàn)代西醫(yī)定義的瘧疾，當是傳統(tǒng)中醫(yī)中有寒熱往來癥狀的瘧，這是「瘧乙」?！抖Y記．月令》雖亦言明時節(jié)在「孟秋」，但孟秋之月行「夏令」，氣溫如夏季高熱，有可能是現(xiàn)代醫(yī)學所謂的瘧疾，即本文定義的「瘧甲」。《左傳．襄公七年》記錄的瘧應當不是現(xiàn)代醫(yī)學的瘧疾，應是「瘧乙」。至於《左傳．昭公十九年》及《左傳．定公四年》二段記載缺乏相關資訊，無法斷定其為「瘧甲」或「瘧乙」。

我們也看看歷代字書對「痁」、「痎」二字的解說：

許慎《說文．疒部》：「痁，有熱瘧?！?/SPAN>

顧野王《玉篇．疒部》：「瘧疾謂之痁。」

張自烈《正字通》：「尸詹切，閃平聲?！墩f文》：『有熱瘧也?！弧蹲髠鳌罚骸糊R侯痎遂痁』又『痁作而伏』。蘇軾詩：『人間寒熱無窮事，自笑疎頑不受痁?！挥秩ヂ暎尜犌?，義同方書，有單瘧、有一日二日瘧，二日一發(fā)瘧曰痎，多日之瘧曰痁。舊註與瘧同訓，汎言瘧疾，非是?！?/SPAN>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疒部》：「痁，有熱無寒之瘧也?！?/SPAN>

 

許慎《說文．疒部》：「痎，二日一發(fā)瘧也?！?/SPAN>

《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四氣調(diào)神大論》：「秋為痎瘧?！雇醣⒃唬骸腐^，痎瘦之瘧也?！?/SPAN>

《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瘧論》：「夫痎瘧皆生於風?！雇醣⒃唬骸腐^，猶老也，亦瘦也?！?/SPAN>[28]

顧野王《玉篇．疒部》：「瘧疾二日一發(fā)。」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疒部》：「今人謂閒二日一發(fā)為大瘧，顏之推云兩日一發(fā)之瘧，今北方猶呼痎瘧。音皆。古諧切，古音在一部?！?[29]

據(jù)此可知，「瘧」、「痁」、「痎」三字，渾言之無別，古籍中常通釋後二字為「瘧」；析言之不同，則是區(qū)分出多種瘧病之間的細微差別，可以看出古人對「瘧」有一定的認知，從病徵區(qū)分不同種類的瘧疾，這與現(xiàn)代醫(yī)學的瘧疾分類類似，但不等同於現(xiàn)代醫(yī)學的界定原則?！腐Z」，許慎謂「有熱瘧」，段玉裁謂「有熱無寒之瘧」，僅發(fā)熱而無冷顫，與現(xiàn)代醫(yī)學瘧疾發(fā)作的病徵不符；《黃帝內(nèi)經(jīng)》「秋為痎瘧」、「夫痎瘧皆生於風」，這些描述也與現(xiàn)代瘧疾的描述不同，瘧疾好發(fā)於夏季，且非風寒所致，可見古籍所載之部分「痁」、「痎」亦非真正的瘧疾，當屬本文定義的「瘧乙」。

至於齊景公所患為「瘧甲」還是「瘧乙」，我們還要討論「疥」及「且、遂」。接下來談「疥」。

陳惠玲學長以「」從「蟲」，「蟲」標誌「」乃由肉眼看不見的「疥蟲」感染而得的疾病，[30]切入角度頗佳。現(xiàn)代西醫(yī)已證實「疥瘡」是由「疥蟲」侵入表皮而引起的搔癢性皮膚病。[31]我國最早提及「疥蟲」一詞，應是西漢時期託語神農(nóng)氏所著的《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書中指出可用以除「疥蟲」的藥草，曰：「閭茹味酸咸有毒。主蝕惡肉，敗創(chuàng)，死肌，殺疥蟲，排膿惡血?！箹|漢．王充《論衡．商蟲》：「人之病疥，亦希非常，疥蟲何故不為災？」亦提及「疥蟲」一詞。東晉．葛洪《肘後備急方．治卒中沙虱毒方第六十六》把沙虱（恙蟎）和疥蟲作了比較，是我國最早描述「疥蟲」的醫(yī)書，葛洪指出：沙虱「已深者，針挑取蟲子，正如疥蟲，著爪上映光方見行動也?！?/SPAN>[32]對恙蟎的幼蟲與疥蟲的外形是非常相似的，疥蟲的大小不到一毫米。這說明疥蟲的發(fā)現(xiàn)，較恙蟎還要早，葛氏對疥蟲的描述，較其它國家對這種蟲的認識至少要早八百年。隋．巢元方編寫《諸病源候論》，巢氏已發(fā)現(xiàn)諸癬是因蟲所致；疥瘡中亦有「狀如水內(nèi)瘑蟲」的細蟲，提出可以針頭挑得的方法來證實。

以上顯見古人對「疥蟲」早有認知，簡文「」從「蟲」、「疥」聲，形符「蟲」是不是也標示著早在戰(zhàn)國時期，人們已有「疥」病乃「疥蟲」所染的觀念？也許亦可為我國對「疥蟲」的認知史再往前推進數(shù)百年。陳惠玲學長以為「」字所從之「蟲」，乃標誌「」為「疥蟲」感染而得的疾病，可從。

現(xiàn)代醫(yī)學已知「疥瘡」是由「疥蟲」引起的皮膚病，疥蟲在人皮膚上生活，雌蟲受精後鑽入皮膚的角質(zhì)層內(nèi)，邊行進邊排卵使皮膚上出現(xiàn)特殊的隧道。病人對疥蟲的分泌物和排瀉物敏感而發(fā)生瘙癢。白天疥蟲靜伏不動，夜間在溫暖的環(huán)境下，疥蟲開始活動，刺激皮膚而致癢。[33]

目前傳世文獻可見對齊景公患病的記錄為「疥遂痁」（《左傳．昭公二十年》、《晏子春秋．外篇》）及「疥且瘧」（《晏子春秋．內(nèi)篇》、〈競公瘧〉）?！杆臁?、「且」同出於傳世文獻，簡文又有「」字，可見「遂」、「且」於句中有相同字義?！杆臁巩斂山忉尀椤胳妒恰?、「就」， 《儀禮．燕禮》：「遂卒爵」鄭玄注：「遂，猶因也?！?/SPAN>《春秋‧僖公四年》：「四年春，王正月，公會齊侯、宋公……侵蔡。蔡潰。遂伐楚，次於陘?！苟蓬A注：「遂，兩事之辭。」[34]「且」猶言「復」、「又」，《國語‧齊語》：「葵丘之會，天子使宰孔致胙於桓公，曰：『余一人之命有事於文、武，使孔致胙?！磺矣嗅崦唬骸阂誀栕员皠冢瑢嵵^爾伯舅，無下拜?！弧鬼f昭注：「且，猶復也?！?/SPAN>[35]故「遂」、「且」皆有表示遞進的意思，說明景公的病情應是由「疥」加劇而成「瘧」。

透過以上討論，我們推論齊景公當時應是「疥」、「瘧」同患，但「瘧」非現(xiàn)代醫(yī)學所說的「瘧疾」，而是本文定義的「瘧乙」，是中國傳統(tǒng)醫(yī)學範圍較廣的瘧：

一、中國醫(yī)學所謂「瘧」不完全等同於西方醫(yī)學的「瘧疾」：

劉熙《釋名》：「瘧，酷虐也。凡疾或寒或熱耳，而此疾先寒後熱。」古人對「瘧」的印象是來自於寒熱交迫的極度不適感。遲至明清時期，醫(yī)家才明確指出何種疾病，雖與瘧疾同具寒熱往來的癥狀，其實是有別。張介賓《景岳全書．論似瘧非瘧》：「似瘧非瘧之病，雖有寒熱，而時作時止，本非瘧類也。大凡病後，或產(chǎn)後，或虛損，俱有此證?！?/SPAN>[36]在瘧疾的診斷鑒別上，已提出病有「似瘧非瘧」者，應詳加鑒別。王肯堂《證治準繩．瘧》及戴思恭《證治要訣．瘧病證治》皆具相同之看法，謂：「外有傷寒，往來寒熱如瘧，勞病往來寒熱易如瘧，謂之如瘧，非真瘧也。……諸病皆有寒熱，如失血、痰飲、癥瘕、積聚、小腸疝、風寒暑濕、食傷發(fā)勞、勞瘵、腳氣、瘡毒，已各見本門，其餘不能盡舉?！?[37]可見這些類似寒熱休作的疾病已困擾醫(yī)家診斷病情許久，歷經(jīng)一千多年的臨床實踐，直至明、清時期才能較具體的辨別，更何況是中國傳統(tǒng)醫(yī)學初發(fā)展的春秋時期？

二、春秋時代齊國首都臨淄非瘧疾盛行區(qū)域：

西方醫(yī)學所謂「瘧疾」乃藉病媒蚊傳播的「瘧原蟲」所引起的傳染性疾病，多盛行於濕熱氣候，世界上好發(fā)瘧疾的地區(qū)多位於熱帶和亞熱帶，中國南方自古為瘧疾流行地區(qū)，北方氣候較乾燥，氣溫也相較為低，不適於病媒蟲滋生，故瘧病較不易引發(fā)流行，疑古文獻中北方患瘧的記錄，其實非真正瘧病。

　　傳世文獻中對齊景公的病情描述著墨不多：《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晏子春秋．外篇．景公有疾梁丘據(jù)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同）、《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競公瘧〉簡1：「齊競公瘧，（逾）（歲）不已?！?、〈競公瘧〉簡2：「公瘧，（逾）（歲）不已?！?/SPAN>只能確定的是齊景公患病逾一年。據(jù)現(xiàn)代西醫(yī)對瘧疾的研究，瘧病在未經(jīng)治療下，若感染的是「間日瘧」或「卵圓瘧」，其慢性期可長達三年之久。據(jù)瘧疾流行的情形，間日瘧流行於中國長江流域及南方地區(qū)，卵圓瘧則多呈點狀散佈，因此，中國除了寒冷的西南高原、西北及北部乾燥沙漠地區(qū)，東北山區(qū)和西北黃土高原外，均有瘧疾的流行。其中長江流域和南方地區(qū)以間日瘧為主；惡性瘧主要在雲(yún)南、貴州、廣西及海南地區(qū)；三日瘧分佈在南方少數(shù)山區(qū)；卵圓瘧則在個別地區(qū)偶見。[38]中國大陸因緯度不同，瘧疾流行狀況也不同，一般而言，北緯25度以南地區(qū)為瘧疾主要流行區(qū)，尤以海南島及雲(yún)南等地區(qū)較為嚴重；北緯33度以北地區(qū)呈低度流行區(qū)，例如新疆的伊犁河河谷地帶；北緯25度至33度之間則多為中度或低度瘧疾區(qū)。至於位於寒冷的西南高原、西北及北部的乾燥沙漠區(qū)、東北的山區(qū)和西北的黃土高原則為無瘧區(qū)。[39]春秋齊國首都臨淄，位於北緯36度，已是瘧疾低度流行區(qū)，齊景公貴為一方諸侯，生活當較一般平民優(yōu)渥，若連齊景公都感染瘧疾，顯現(xiàn)當時瘧疾的流行必是普遍的，但從目前文獻中，並未見載有齊景公在位期間，齊國暴發(fā)大規(guī)模瘧疾流行的記錄，齊景公所患疾病是否真為瘧疾，更令人質(zhì)疑。

三、「疥」、「瘧」（瘧乙）有交集的病徵：

值得一提的是，「疥瘡」如因搔破皮引起繼發(fā)感染化膿者，則稱「膿窩疥」（亦稱「膿窩瘡」）[40]，此疾「初起紅斑或小皰，旋即變成黃豆大水皰，漸成膿皰，皰周紅赤，皰壁較厚，破後凹陷成窩，乾燥結痂漸癒?！?/SPAN>[41]這段病癥的敘述與《晏子春秋．內(nèi)篇雜下．景公病瘍晏子撫而對之迺知群臣之野》有相似之處：

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國子請。公曰：「職當撫瘍?！垢咦舆M而撫瘍。公曰「熱乎？」曰：「熱?！埂笩岷稳?？」曰：「如火?！埂钙?色何如？」曰：「如未熱李?！埂?U>大小何如？」曰：「如豆。」「墮者何如？」曰：「如屨辨?！?/SPAN>[42]

景公背上的瘡像火一般地發(fā)熱，顏色如未熟李，大小如豆，中間又凹陷成鞋子的裂口，疑此篇所記景公病癥乃接續(xù)「疥」而發(fā)的「膿窩瘡」。另外膿窩疥「亦有反覆發(fā)生經(jīng)久不癒者，可伴有身熱、口渴等全身癥狀?！?/SPAN>[43]「身熱」、「口渴」也是中醫(yī)述及「瘧」時的當然癥狀，而西方醫(yī)學在描述「瘧疾」必定伴隨的「間歇熱」時，作以下解釋：

體溫突然上升達39°C以上，往往伴有惡寒或寒戰(zhàn)，歷數(shù)小時後又下降至正常，大汗淋漓，經(jīng)一至數(shù)天後又再突然升高，如此反復發(fā)作，是為間歇熱；是間日瘧和三日瘧的特點，也可見於化膿性局灶感染。[44]

「疥」繼發(fā)感染導致的「膿窩疥」在反覆發(fā)生、經(jīng)久不癒的情況下，和「瘧」同有寒熱交迫的病癥，這樣的敘述與「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左傳．昭公二十年》）、「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齊競公 瘧，（逾）（歲）不已」（《上博六．競公瘧》簡1）吻合，進一步證明齊景公當時的確是「疥」、「瘧」同患，只是「瘧」應非現(xiàn)代醫(yī)學的「瘧疾」。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當時齊景公先是患「疥」，治療不當而繼發(fā)感染化膿為「膿窩疥」，導致引發(fā)寒熱休作的現(xiàn)象──當時本來就叫做「瘧」，與現(xiàn)代醫(yī)學因瘧原蟲感染的瘧疾有別。也同時驗證《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疥」字無誤，非作「痎」。

《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股蛴癯上壬Z譯為：「齊侯得了疥瘡，還有瘧疾，一年沒有痊癒?！?/SPAN>[45]《晏子春秋．外篇．景公有疾梁丘據(jù)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雇醺壬Z譯作：「景公患了疥瘡、瘧疾，期年不癒?！?/SPAN>[46]《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王更生先生語譯作：「景公身染疥瘡又患瘧疾，整年臥病不癒?！?/SPAN>[47]

在通過以上我們對「瘧」的探討後，可以為〈競公瘧〉及上述傳世文獻重新語譯：

《左傳．昭公二十年》：「齊侯疥遂痁，期而不瘳?！?/SPAN>

《晏子春秋．外篇．景公有疾梁丘據(jù)裔款請誅祝史晏子諫》：「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SPAN>

現(xiàn)代語譯：

齊景公患了疥蟲感染的皮膚病，病情加劇後，於是引發(fā)為寒熱休作的痁（瘧）癥，過了一年仍未痊癒。

《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景公病久不愈欲誅祝史以謝晏子諫》：「景公疥且瘧，期年不已」。

《上博六．競公瘧》簡1：「齊競公瘧，（逾）（歲）不已?！?/SPAN>

《上博六．競公瘧》簡2：「公瘧，（逾）（歲）不已?！?/SPAN>

現(xiàn)代語譯：

齊景公患了疥蟲感染的皮膚病，病情加劇後，於是引發(fā)為寒熱休作的瘧癥，過了一年仍未痊癒。

 

 

附記：本文在寫作過程中，得到季旭昇老師的指導和幫助，使筆者受益良多；醫(yī)學方面的問題，蒙宜蘭現(xiàn)代中醫(yī)黃林煌醫(yī)師協(xié)助，謹錄此以致謝！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6月20日

本文發(fā)稿日期為2009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