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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楚簡“武王八年伐耆”芻議

沈建華

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

眾所周知《尚書·西伯戡黎》是關(guān)于商亡前歷史的一篇重要文獻(xiàn)，記述了商末紂王與祖伊對于天命的討論對答。事從周人征伐黎國事件引起，祖伊深恐預(yù)感商朝即將亡國，苦口勸告君王，可紂王仍自信“我生不有命在天”，而最終被周人覆滅?！段鞑琛愤@段典故，千百年來一直成為一個膾炙人口的歷史故事。繼《保訓(xùn)》文王遺訓(xùn)簡公布之后，我們又整理出一篇由14枚竹簡組成的文獻(xiàn)，篇題名為《耆夜》，不見史書記載。文中有“武王八年征伐（黎），大戡之，還，”之語，引起人們的極大關(guān)注。

自漢代以后儒者基本都認(rèn)同文王戡黎，但到了唐宋時期，幾乎所有人都反對文王戡黎，而主張武王戡黎。至近代以來，大部分學(xué)者仍主張文王戡黎，這個討論可以說從未中斷（見劉起釪《尚書學(xué)史》頁479）。清華竹簡《耆夜》篇的記載，正好支持了宋人武王戡黎的說法，這一發(fā)現(xiàn)，是對于傳世文獻(xiàn)的補(bǔ)充，并有助于開展討論，弄清西周初期的歷史真相。此外，《耆夜》對研究周代禮儀和先秦詩歌內(nèi)涵也提供了珍貴的資料，這對于我們認(rèn)識西周歷史，無疑具有重要意義。

（一）

楚簡《耆（黎）夜》主要記載：武王征伐耆（黎）國，班師凱旋而歸，回到周都，在文王宗廟舉行了“飲至”慶功典禮，輔佐武王的重要大臣有周公、畢公、召公、呂尚父、辛公，他們互相作詩飲酒。

第一枚簡開頭如下：

“武王八年征伐（耆），大戡之，還，乃飲至于文太室……”

“”即耆字，為黎國。文獻(xiàn)所見“黎”字有好幾種不同的寫法，如《尚書·西伯戡黎》作“黎”；《史記·殷本紀(jì)》作“饑”；《周本紀(jì)》作“耆”；西周甲骨H:42作“”，與《說文》字同。《說文》曰：“，殷諸侯國，在上黨東北。從邑利聲，古文利，《商書·西伯戡》?！薄瓣取?、“饑”、“”等國名，都是指同一地點，出現(xiàn)多個歧異字體的原因，顧頡剛、劉啟釪認(rèn)為是由于商、周兩族不同的方言音近假借所致。

《耆夜》地名“”字，即“耆”字異體，從旨從邑，與卜辭“旨”方國字形同，最早楊樹達(dá)和陳夢家就提出卜辭“旨”即《尚書·西伯戡黎》之黎國（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頁296；楊樹達(dá)《積微居甲文說·釋旨方》頁69）?！蛾纫埂烦喆说孛某霈F(xiàn)，可證楊樹達(dá)和陳夢家的說法是可信的。卜辭“旨”國，出任商王“西史”（《合集》5637）與羌、雀等國相鄰。又有“旨”國替商王征伐薛伯，以及獲羌（《英藏》594正）等戰(zhàn)事?！爸肌钡?，位于今山西長治縣黎城縣?！逗鬂h書·郡國志》上黨郡：“壺關(guān)，有黎亭，故黎國。”又《括地志》云：“故黎城，黎侯國也，在潞州黎城縣東北十八里，《尚書》云‘西伯戡黎’是也?！?/SPAN>

楚簡“”字，從今從戈，與《說文》字同?！墩f文》曰：“，殺也，從戈今聲。商書曰：西伯既黎?！倍斡癫谩墩f文解字注》字下注：按“漢、魏、六朝人、堪、戡、龕四字不甚區(qū)別。《左傳》王心弗堪，《晉書·五行志》作王心弗，勝也?！庇肿ⅲ骸啊稜栄拧吩豢?，勝也。郭注引《書·西伯堪黎》，蓋訓(xùn)勝，則堪為正之字，或假借，或假借戡，又或假借龕，皆以同音為之也”。今得楚簡“大”之“”字，正與《說文》字相同，由此而知“”字即為“戡”的本字，而非郭注之假借字。

《尚書·西伯戡黎》所言的“西伯”究竟是文王還是武王？從西漢以來，鄭玄、王肅都認(rèn)為，勘黎的是周文王?！妒酚洝ひ蟊炯o(jì)》、《周本紀(jì)》及《尚書大傳》均如此。到了唐代，有不少學(xué)者開始質(zhì)疑，認(rèn)為《論語》所言：“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戡黎之事直接是對商王朝的挑戰(zhàn)。被孔子稱為“至德”的文王，不可能做出“稱兵天子之畿”征伐舉動?？追f達(dá)《尚書正義》對鄭玄提出反對，曰：“黎國，漢之上黨郡，壺關(guān)所治黎亭是也。紂都朝歌，王圻千里，黎在朝歌之西，故為‘近王圻之諸侯’也。鄭云：‘入紂圻內(nèi)?！耐酹q尚事紂，不可伐其圻內(nèi)?！钡搅怂未?，胡宏、薛季宣、呂祖謙等均力主武王戡黎。朱熹在《晦庵集》（四庫全書本卷五十一）中也表達(dá)了與孔穎達(dá)的相同看法，他同時進(jìn)一步質(zhì)疑曰：“按《書序》言‘殷始咎周，周人乘黎’，則殷自此以前，未嘗惡周也。殷始有惡周之心，而周又乘襲戡勝近畿之黎國，迫于王都。且見征伐此，祖尹所以恐，而奔告于受曰：‘天既訖我殷命’，曰‘恐、’曰‘奔告’，‘訖我殷命’，則其事勢亦且迫矣，恐非文王時事也?！北绕鹌渌稳鍛{心而測來說，朱子的懷疑，是用歷史眼光分析，頗合道理。他認(rèn)為周是殷的屬土臣民，殷之前未必與周交惡，眼看商紂王朝危在旦夕，快要被周人覆滅，迫在眉睫之中，祖伊才大恐不安向紂王警告。朱熹武王戡黎的推論，與《耆夜》簡不期相同，可見武王戡黎之說，并非出于偶然。一定有所本。

（二）

王國維在《周開國年表》案文考證說：“《酒誥》之‘肇我民，惟元祀’，是為文王受命之元祀。武王即位克商，未嘗改元?！庇衷弧啊稛o逸》言‘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謂文王在位之年?！洞髠鳌?、《史記》言‘文王受命七年而崩’，則謂其稱王后之年也。”（見周錫山編?！锻鯂S集》第四冊頁140）。清華《保訓(xùn)》簡所言“惟王五十年”，印證了《無逸》：西伯“厥享國五十年蓋即位五十年”。由此說明周文王稱王時間，應(yīng)該在即位之初就已稱王了，“惟王五十年”也就是王國維所言的：“文王在位之年”。

王國維所說的“武王即位克商，未嘗改元?！敝档米⒁??！蛾纫埂烦喫裕骸拔渫醢四暾鞣リ龋ɡ瑁?。如果按《尚書大傳》、《史記·周本記》記載文王稱王后：“七年，而崩”之說的話，那么《耆夜》簡謂“武王八年征伐耆（黎）”，可理解為文王死后第二年（即八年），也是武王稱位后的頭一年。此年出兵戡黎，與文獻(xiàn)并不抵牾。

接著在武王二年（即文王九年）兵渡盟津，即今河南孟津縣?！妒酚洝ぶ鼙居洝酚涊d：“九年，武王上祭于畢。東觀兵，至于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太子發(fā)，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武王四年（即文王十一年），渡過黃河伐商，向?qū)傧鲁济褡髁苏鞣デ暗氖膸焺訂T，作《泰誓》三篇?！渡袝颉吩唬骸拔┦挥帜辏渫醴ヒ?。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誓》三篇”。又《史記·周本記》曰：“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蔽渫跷迥辏次耐跏辏?，克商。

從武王即位伐黎，到兵渡盟津，八百諸侯會師克商，歷時前后整四年。由此可知武王戡黎是克商的整個軍事部署中的第一步，先伐黎，獲勝后，再直逼商紂王朝都邑。因此才會有祖尹得知西伯戡黎后，大恐，奔告，發(fā)出“訖我殷命”的感嘆，這是比較符合當(dāng)時實際真相的。所以說，歷史上的武王戡黎與武王克商，應(yīng)視為伐商的兩個組成部分，兩者前后銜接，合乎情理。馬保春在其《晉國歷史地理研究》一書中指出：“晉西南是周人向東挺進(jìn)過程中很關(guān)鍵的地理部位，自此至南陽、至?xí)x東南（東陽）、至殷墟王畿邊緣，都得越過晉西南而為之?！保?/SPAN>88）。此時的西土如上博楚簡所言“九邦叛之”，人心向背顯而易見，商紂王室岌岌可危，武王東進(jìn)渡過黃河勢不可擋，最終牧野之戰(zhàn)結(jié)束了商朝歷史。

商代后期周人已經(jīng)壯大，正如《論語·泰伯》所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倍问缴希苋詾樯虒賴?。我們從商代卜辭中可以看出不少反映商與周有宗主國與屬國關(guān)系的材料。卜辭所見“周”被商人冊封為“周方”（《合集》6657）、“周侯”（《甲》436）。西周甲骨中，有“冊周方伯”（H11：84），說明了周人接受商王室的冊封。反之周人也替商人占卜，求商的先祖太甲保佑和祭祀帝乙、先祖成湯（H11：1），這些資料據(jù)李學(xué)勤分析，“其年代可定為周文王”時期。（《西周甲骨的幾點意見》《文物》第九期）

西周卜辭記有“衣（殷）王田至于帛?！保?/SPAN>H11：3）“帛”地，也見于殷墟卜辭，見《合集》36842片，“帛”與“在高（鎬）”同版，說明兩地相距不遠(yuǎn)，屬于周人地域。帛雖為周地，商王仍可以來此田獵。許倬云指出：“（西甲）此片卜殷王來帛田獵。也惟有周人服屬殷商，商王才能來周地田獵”。（許倬云《西周史》修訂本頁63）商王除了在周地田獵，還為周地舉行求雨祭祀（《合集》30793）。周人臣服商王，必盡臣事君之禮，卜辭有周人向商室貢納“周入”的記錄。（《合集》6649）《詩經(jīng)·大雅·大明》曰：“摯仲氏任，自彼殷商，來嫁于周……大任有生，生此文王?！蔽耐醯哪赣H是來自商邑之女，周文王與商人是甥舅的親戚關(guān)系，早時還未到“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的交惡程度。

當(dāng)然，商王冊封周方的真正目的，是把周方伯視為重要大臣，作為抵御犬戎侵略，保護(hù)王室的屏障?！妒酚洝ひ蟊炯o(jì)》記商紂王封“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古本《竹書紀(jì)年》佚文曰“周克余無之戎，太丁命季歷為殷牧師?！庇涊d了武乙之世周王季歷伐西落鬼戎之事跡。從武丁卜辭中可以看到，商王對于臣屬經(jīng)常使用的命令詞語，同樣也用于周人身上，如，“令周”（《合集》4883）“呼周”。如有不順，商王也使用“撲周”（《合集》6812）、“敦周”（《合集》6782）、“周”（《合集》6825）等鎮(zhèn)壓手段。到了帝乙時代，西土的周人一方面為商王室與戎狄不斷的作戰(zhàn)，開始坐大，另一方面也助長了周人“實始翦商”的野心。直至武王戡黎，師渡孟津逼進(jìn)商朝王邑，如祖伊所預(yù)料的那樣商便亡了。

（本文承蒙李學(xué)勤先生指教修改，在此深表謝意?。?/SPAN>

2009年6月19日

本文收稿日期為2009年8月25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09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