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保訓》筆札
（首發(fā)）
肖曉暉
中國傳媒大學
自去年以來，清華入藏戰(zhàn)國竹簡情況的披露，已引起學界的極大關注。其中，《保訓》篇作為最先被整理公布出來的簡文，又具有《尚書》逸篇的性質(zhì)，自然受到熱烈地討論。已有多篇論文對《保訓》進行細致深入的討論，在文字、訓詁、史事、思想等方面的研究均取得了一定進展。本文不揆檮昧，對簡文內(nèi)容發(fā)表一點淺見。訛謬之處，在所難免。
先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保訓>釋文》（以下簡稱《釋文》）的基礎上，根據(jù)目前已有研究成果，間下己意，錄出《保訓》釋文：
（1）隹（惟）王五十年，不
（豫），王念日之多鬲（歷），恐述（墜）保訓。戊子，自演=（頮水）。己丑，昧
（2）[爽]□□□□□□□□□□[王]若曰：“發(fā)，朕疾適甚，恐不女（汝）及
（3）訓。昔前人
（傳）保，必受之以詷（誦）。今朕疾允病，恐弗念冬（終），女以箸（書）
（4）受之。欽才（哉），勿淫！昔舜舊（久）作小人，親耕于鬲，茅（楙）恐（功）救（逑）中（眾）。自詣（稽），氒（厥）志
（5）不諱（違）于庶萬眚（姓）之多欲。氒（厥）又
（施）于上下遠埶（邇），迺易立（位）。埶（邇）詣（稽），測
（6）侌
（陰陽）之勿（物），咸川（順）不
（逆）。舜既得中（眾），言不易實
（變）名，身茲備（服）惟
（7）允，翼翼不解（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堯嘉之，用受氒（厥）緒。於
（嗚呼），
（祗）之
（8）才（哉）！昔
（微）叚中（眾）于河，以
有易，有易伓（伏）氒（厥）辠。亡
（害），迺追（歸）中（眾）于河。
（9）（微）寺（志）弗忘，（傳）
（貽）子孫，至于成康（湯），（祗）備（服）不解（懈），用受大命。於（嗚呼）！發(fā)，敬才（哉）！
（10）朕聞茲不舊（久），命未有所
（延）。今女（汝）（祗）備（服）毋解（懈），其有所
（悠）矣（也），不
（11）及爾身，受大命。敬才（哉），勿淫！日不足，隹（惟）宿不羕（祥）。
一．對部分文句的新理解
在對簡文相關問題進行討論之前，先談談筆者對簡文中個別詞句的理解，其中有些解釋直接關涉到全文的核心思想，故不得不先作一番梳理。
（一）“懋功逑眾”
“中”是《保訓》貫徹全篇的一個核心觀念，前后出現(xiàn)四次。正如王連龍先生所說，“《保訓》篇四個‘中’的涵義應當是一致的。”[8]不應當分別作解。對這個“中”字的理解，目前眾說紛紜，總的來看，主要有“觀念說”（精神層面）和“實物說”（實體層面）兩大派。持“實物說”者最主要的依據(jù)，是8號簡中的這幾句話：“昔（微）
（叚）中于河，以有易，有易伓（服）氒（厥）辠。（微）亡（害），迺追（歸）中于河?！薄爸小奔热豢梢员唤?，又可以在事后歸還，自然應該是一個有形之物。至于具體是什么東西，則又有不同解釋。李均明先生認為“中”是指訴訟的判決書。[3]因唐蘭先生曾根據(jù)古文字“中”的寫法認為其本義為徽幟，故有不少學者主張《保訓》里的“中”是與旌旗相關的事物，如王連龍認為“求”讀為“聚”，“求中”就是聚集在旂旗之下，“假中”“歸中”的“中”則是象征軍隊的旂旗。[8]網(wǎng)友子居先生則主張“中”讀為“眾”，如此簡文“微假中于河”的說法正好與汲冢竹書“微假師于河”的記載相合。[10]我們認為子居的看法是對的，把簡文里的“中”都釋讀為“眾”，文意暢通，較他說為長。
４號簡有文曰：“昔舜舊（久）作小人，親耕于鬲茅恐救中?！标P于“茅”字，說法不一。整理者認為“茅”屬上文，斷句為“親耕于鬲茅，恐救中”。并解釋說：“‘茅’，或以為‘茝’字之誤，字當即‘
’,古音見母之部，在此讀為溪母之部的‘丘’。上海博物館簡《容成氏》：‘昔舜耕于歷丘?！?/SPAN> [4]陳偉先生認為，“茅”應讀為“嵍”，并引部分字書“嵍，丘也”的訓釋，認為“歷嵍”意思相當于“歷丘”。[11]趙平安先生則認為“茅”就是“草茅”的意思。他根據(jù)上海博物館簡《子羔》“堯之取舜也，從諸草茅之中，與之言禮”一句，認為“鬲茅”即指“歷山草茅”。[2]其實，類似的說法已見于傳世文獻，如《戰(zhàn)國策·趙策·馮忌請見趙王》：“昔者，堯見舜於草茅之中，席隴畝而蔭庇桑，陰移而授天下傳?！?/SPAN>
以上說法，細究文意，皆有不安。認為“茅”是錯字，未免主觀臆斷。說“茅”讀為“嵍”，文意固然可通，但應注意，“嵍”為一生僻字，甚為罕用，目前先秦文獻中似乎尚未見到此字。況且，所謂“嵍，丘也”的訓釋也不應作字面上的簡單理解，這是訓詁學中典型的大名釋小名，字書中多見?！?/SPAN>嵍，丘也”是說“嵍”是“丘”當中的一種（即陳文所引《經(jīng)典釋文》“前髙后下曰旄丘”之“旄丘”），就好比《說文解字》里“鹿，獸也”、“㲋，獸也”之類的解釋，并不意味著訓釋語和被訓釋語是同義詞，在語料中不能簡單地替換。所謂“歷嵍”的解釋，恐怕不妥。至于趙平安先生的解釋，最為平實，但文獻中言及“某人耕于某”，介詞“于”后面的賓語一般都是單純表示地點、處所的名詞，例如“耕于定陶”、“耕于海濱”、“耕于東郊”、“耕于野”之類，“耕于某地草茅之中”這樣的意思略嫌累贅復沓。上舉《子羔》、《馮忌請見趙王》中的句子，“草茅”只是為了突顯舜出身的低微，具有象征意味，與本文語境不甚相合。
4號簡中的“恐”字，與簡文前面兩個“恐”的用法不相同?！翱謮媽氂枴薄ⅰ翱指ツ罱K”二句，都是以動賓短語充當“恐”的賓語，而這里的“恐救中”顯然不能如此理解，所以《釋文》特別說明“‘恐救中’意應為‘恐而求中’” [4]。但“恐求中”這種說法，似不合上古漢語的習慣。
筆者認為，“親耕于鬲茅恐救中”一句應斷為“親耕于鬲，茅恐救中”，其中“茅”讀為“懋”，意思是“盛大”；“恐”讀為“功”；“救”讀為“逑”，意思是“聚集”；“中”依子居意見讀為“眾”?！绊﹀媳姟?，類似《史記·五帝本紀》之“旁聚布功”、《尚書·堯典》之“方鳩僝功”，意思是“建立大功業(yè)，廣聚百姓”。
“救”“逑”同聲旁，“逑”有“聚”義?！墩f文》：“逑，斂聚也?！队輹吩唬?/SPAN>旁逑孱功。”“
，具也。讀若汝南
水?！队輹吩唬?/SPAN>旁救功。”許慎所見《尚書》，“鳩”或作“救”，或作“逑”。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亦云：“鳩，一作救，又作逑?！蔽墨I中“鳩”多訓為“聚”或“集”（見《故訓匯纂》2592頁），蓋此“鳩”為“逑”之借字?！熬取碑愇幕蜃鳌皰骸?，如《漢書·翼奉傳》“振捄貧民”顏師古注：“捄，古救字?！倍皰骸庇钟小熬邸绷x，如《詩經(jīng)·大雅·綿》“捄之陾陾”鄭玄箋：“筑墻者捊聚壤土。”正以“捊聚”釋“捄”。
“茅”“懋”亦同聲旁，“懋”有“盛大”義?！渡袝ぎ吤贰拔┕隆辈躺蚣瘋鳎骸绊⒋笾x。”“懋”可用來形容“功”。《尚書·大禹謨》：“時乃功，懋哉！”意思是：“這是你的功績，你的功績真大??！”“懋功”一詞亦見于文獻，如《晉書·周處傳》：“宣佩懋功，三定江東?！贝恕绊Α笔恰按蠊Α钡囊馑?，而且也在句中充當謂語。
《尚書·堯典》里記述，帝堯求賢才繼任其位，讙兜推薦共工，說“共工方鳩僝功，可用”。司馬遷在《史記》中用漢代語言轉(zhuǎn)寫為“旁聚布功”?！胺健?、“旁”皆有廣大義，為古書常訓，此不贅述。“聚”在上古常常用來特指“人民聚集”，故《說文》段玉裁注云：“積以物言，聚以人言?！薄芭跃邸?、“方鳩”和簡文“逑眾”意思相當?！安肌笨勺x為“溥”，亦有廣大義，“布功”即“大功”，與《保訓》“懋功”同意?！皟]”字，孔安國傳云：“僝，見也。”陸德明音義：“僝，具也。”據(jù)此，“僝功”是“具備功業(yè)”之意。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又云：“‘’為‘布’者，‘’與‘撰’聲相近。王逸注《楚辭》云：‘撰，猶博也。’‘博’義近‘布’。”則牽合二字。
簡文“懋功逑眾”的說法，與文獻中有關舜的記載相合?！妒酚洝の宓郾炯o》云：“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可見，在舜的品行感召下，其聚集的百姓日漸增多，所成就功業(yè)可謂大矣。
（二）“自稽”
4號簡“自詣”，《釋文》云：“‘詣’，讀為‘稽’，《周禮·宮正》注:‘猶考也?！?/SPAN> [4]這個解釋為學界所普遍接受，是可信的。目前幾乎所有的研究者都依照《釋文》的意見，把簡文斷句為“自詣（稽）氒（厥）志，不諱（違）于……”認為“氒（厥）志”是動詞“詣（稽）”的賓語。我們則以為，當斷于“詣（稽）”字，“氒（厥）志”屬下句?！白曰毕喈斢凇渡袝o逸》中的“自度”，亦即《論語》之“自省”，自我檢查之意。
“厥志不違于庶萬姓之多欲”一句，是說其心意與民眾之意愿合同，不相背離?！岸唷毕喈斢凇爸T”，甲骨文“多臣”、“多方”即“諸臣”、“諸方”?！渡袝ご笥碇儭罚骸柏鑵虬傩找詮募褐??！薄墩f文》：“咈，違也?！笨梢耘c本句對照。君王的“志（欲）”與百姓的“欲”是相對立的，賢明的君王不能依從自己的心志而違背百姓的意愿。舜的“志”與百姓的“欲”能高度統(tǒng)一，能“不違”，這是“自稽”的結果。孔子說：“從心所欲，不逾矩?！辈挥饩?，是因為已經(jīng)心無邪念，心之所思所欲，皆為正道。這是長期自省的結果，對孔子來說就是“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nèi)自省”。舜能“自稽”，故其心志能與民欲相合。如何“自稽”？讀《尚書·無逸》，知賢君之“自度”，在于其本身就曾長期從事勞動，深刻了解小民之苦楚，故每能將心比心，以己度人，才能做到不違民欲。
（三）“易位”
簡文“易立”，《釋文》已指出即“易位”，但以“迺易立（位）埶（邇）詣（稽）”五字連讀。李學勤先生解釋說：“舜施政于上下遠邇，總要設身處地，就近考察?！蔽覀冋J為，“迺易位”獨立成句，不與“邇稽”連讀?！耙孜弧弊置嫔系囊馑际恰案膿Q位置”，可指地位的升遷。《左傳·定公元年》：“將建天子，而易位以令。非義也。”這是說魏舒以臣之身份改居君位。簡文“易位”則特指堯拔擢舜，命其為司徒。
前一句“氒（厥）又（施）于上下遠埶（邇）”，“施”讀以豉切，去聲，今音yì，是“延及”的意思?！稌ぞ龏]》：“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沖子。”《左傳·隱公元年》：“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此文“施于上下遠邇”,是指舜的影響力擴大，遠近上下皆知。正因為舜的名聲遠播，勢力擴張，堯不能無視，乃順從各部落的意見，提拔試用舜（《堯典》：“帝曰‘我其試哉！’”），命其掌管五典、百官，此之謂“易位”。
（四）“其有所悠矣”
《保訓》篇末有幾句話：“今女備毋解，其有所矣，不及爾身，受大命?！边@里的“備毋解”應如李銳等先生所釋，讀為“祗服毋懈” [6][7]，“祗”是“敬”之義，“服”是“服行”之義，“祗服毋懈”猶言“敬行不懈”。這一點學者們已取得一致。關于“”字的理解，則有較大分歧。整理者說：“‘’通‘由’字?！?/SPAN> [4]孟蓬生先生認為，“”讀為“就”，并疏釋其文意云：“現(xiàn)在你如能敬行寶訓不敢懈怠的話，一定會有所成就的。”[9]張崇禮先生認為，“”讀作“攸”，意思是“松弛、松懈”，他解釋整句話說：“你現(xiàn)在要敬行中道，不要松懈，如果有所松懈，你就不能受命為天子。” [12]
李銳先生釋“其”為“若”[6]，可從。我們認為“其有所矣，不及爾身，受大命”才是完整的一句?！捌溆兴?SPAN lang=EN-US>矣”語意未完，不能獨立成句。這里的“矣”并非表示語意完結的語氣詞，而只是表示句中停頓，以引出下文，其作用相當于“也”。王念孫《經(jīng)傳釋詞》卷四：“矣在句末，有為起下之詞者。若《詩·漢廣》曰‘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幼纸云鹣轮~?！督枪吩弧疇栔h矣，民胥然矣。爾之教矣，民胥俲矣。’第一、第三矣字為起下之詞。他皆仿此?！?/SPAN>
“其有所矣，不及爾身，受大命”既然是完整的一句，“不及爾身，受大命”與“其有所矣”在語義上極為密切，要想搞清楚“”的含義，就必須先解決“不及爾身”的真正意思。
“爾身”應連讀。有人據(jù)金文“膺受大命”將“爾身受大命”讀為“爾V身受大命”，恐不妥。注意，簡文中出現(xiàn)的第二人稱代詞有“女（汝）”、“爾”，根據(jù)上古漢語的一般規(guī)律，“汝”多為主格，“爾”多為領格（周法高《中國古代語法：稱代編》第70頁：“‘爾’常用于領位，而‘汝’則否。”），此處當亦如是。
“及”從字面上來講，是“到達”、“連及”的意思，但古文中“及”后帶表人賓語時，主語往往是災禍等不好的事情。如《左傳·隱公元年》：“無庸。將自及?！倍蓬A注：“言無用除之，禍將自及。”補足其省略的主語“禍”?！蹲髠鳌の墓吣辍罚骸?/SPAN>兵作於內(nèi)為亂。於外為寇?？塥q及人。亂自及也。”此處“及”的主語是“寇”、“亂”。《孝經(jīng)·庶人》：“故自天子至於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贝司洹凹啊钡闹髡Z是“患”。更可注意的是，《左傳·昭公元年》有文云：“晉侯有疾，……卜人云：‘實沈、臺駘為祟?！赢a(chǎn)曰：‘……抑此二者，不及君身?！薄按硕摺敝笇嵣颉⑴_駘二神，子產(chǎn)的意思是說，此二神所作之禍祟，不會害及晉侯。這段話中的“不及君身”與簡文“不及爾身”結構形式完全相同。這表明，簡文“不及爾身”的主語也很有可能是災禍一類的不好事情。這個主語，應該就體現(xiàn)在上句“其有所矣”當中。
據(jù)此，我們認為，“”可讀為“悠”，意思是“憂”?！?/SPAN>”“悠”音近，“”上古音為喻紐幽部，“悠”亦為喻紐幽部，二字聲韻全同?！?/SPAN>”通“攸”，《漢書·敘傳上》：“主人逌然而笑”顏師古注：“逌，古攸字?！薄渡袝び碡暋罚骸瓣桒B攸居。”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攸，一作逌?！背鐾廖墨I亦可證明此點，如上海博物館簡《緇衣》篇引《詩經(jīng)》：“朋友卣攝，攝以威儀?！苯癖咀鳌柏薄？梢?，“攸”作“卣”，古本習見。“攸”又通“悠”?！蹲髠鳌ふ压辍罚骸澳县嶂畬⑴岩玻溧l(xiāng)人或知之，過之而嘆，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 俞樾 《群經(jīng)平議·左傳三》：“攸即悠之假字。古書悠字或省作攸。蓋亦聲近而義通?！?，憂也；愁，憂也；悠，憂也。恤恤乎愁乎悠乎三句一意，深憂之，故重言之也?！薄坝啤弊杂小皯n”義，《說文》：“悠，憂也?！?/SPAN>
“今女備毋解，其有所矣，不及爾身，受大命”一句，意思是說：從現(xiàn)在開始你應虔敬做事，不懈怠，若有憂患之事，也不會害及你自己，你將膺受大命。
二．對《保訓》內(nèi)容和思想的幾點意見
（一）《保訓》有關舜的內(nèi)容與《尚書》關系密切
從上文對個別字詞的討論已經(jīng)可以看出，《保訓》與今本《尚書》關系密切，尤其是文中對舜之事跡的記述與《尚書》相關內(nèi)容若合符契。下面再略作申述。
簡文中有關舜的內(nèi)容若與今本《尚書》作比較，可以發(fā)現(xiàn)很多有意思的細節(jié)。例如，簡文說舜“懋功逑眾”，而在今本《尚書》里，驩兜在向堯舉薦共工時說過類似的話（“方鳩僝功”）?？梢姡磁c共工的身份地位相當，在當時都是部落首領，有一定的影響力。舜與共工在部落聯(lián)盟中具有競爭關系，舜繼承了堯的地位，意味著共工的競爭失敗。這個時代雖然實行樸素的推舉制，但必然含有權力、人心的競爭與較量。在舜被舉薦之前，他已經(jīng)具備了一定的權力基礎。
簡文還有很多地方可以與今本《尚書》互相印證。例如，前文已經(jīng)提到，簡文說“乃易位”，即《尚書》中所說堯命舜掌管五典、百官；考察期滿后，舜表現(xiàn)出色，簡文云“帝堯嘉之，用受厥緒”，即《尚書》所言堯命舜“陟帝位”。
再如，簡文描述舜在“易位”后受考察期間“言不易實（變）名，身茲備（服）惟允”，孫飛燕先生解釋說：“‘備’讀為‘服’，‘惟’是無義助詞，‘允’意為‘信’。‘備惟允’的意思即‘服信’?！鉃閷嵭?。傳世文獻中‘服信’、‘行信’常見。”[7]按，此句“言”與“身”相對。《荀子·非相》：“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tǒng)，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币唷把浴?、“身”相對為文。“服”是“服事、服行”的意思，所以這里是從言語和行動兩個方面來描述舜的表現(xiàn)?！?/SPAN>言不易實變名”是說，舜言語真實，言出必行，名與實相合。“身茲服惟允”是說，舜做事情必講誠信。這樣的文句，似乎正與《堯典》所述堯?qū)λ吹脑u價完全吻合?！秷虻洹罚骸暗墼唬骸?！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底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边@里也是從“事”、“言”兩個方面評價舜，與《保訓》同?！澳搜缘卓煽儭毕喈斢凇澳搜远沙伞保ㄔ\乾《尚書正讀》），又見于《尚書·皋陶謨》：“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績?！边@可以看作《保訓》“言不易實變名”的一個極好注腳。疑“詢事”之“詢”讀作“恂”，《玉篇·心部》：“恂，信也?！薄扳奔巴C聲的“洵”在古書中多訓為“信”。“恂”與“允”同義?！秷虻洹分扳隆豹q言“信事”、“允事”，即《保訓》之“身茲服惟允”。
（二）《保訓》反映民本思想的興起
李學勤先生已經(jīng)在《論清華簡<保訓>的幾個問題》一文中指出，《保訓》的思想與《尚書·無逸》相近。我們把《無逸》篇中相關的內(nèi)容抄錄如下，以便對比：
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祇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時舊（久）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久）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萦谑瘢桓椅牿姽?。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兩相比照，可以看到，《保訓》和《無逸》都提到“久作小人”的重要性。因為“久作小人”，才能“知小人之依”（依，隱也。隱，痛也），進而才能勤政享國。
但《保訓》的題旨與《無逸》有明顯的不同。《無逸》圍繞如何能“享國日長”展開，主要思想是周公告誡成王，要勤于政事，不要放縱自己?！侗Ｓ枴穱@如何能“受命”展開，核心思想是強調(diào)“得眾”的重要性。上文已經(jīng)提到，子居釋簡文“中”為“眾”，這對理解全文的思想至關重要。
文王遺訓主要通過舜、微二人的事跡來闡述“得眾”對“受大命”的必要性。這里結合相關文獻記載對簡文文意略加疏通：
舜本為小人，能夠“逑眾”，故能“易位”，被堯任為司徒。下有百姓依附，上有四岳舉薦，易位之后，所得人口、民心益多，可謂“得眾”。舜“既得眾”，言行必誠，虔敬不怠，三載之后，得受大命。
上甲微之父王亥曾在有易被殺，上甲微從河伯處借得“眾”，向有易報仇，有易伏罪，上甲微將“眾”歸還河伯。這件事給上甲微很大的啟示，使他明白“得眾”之重要，所以他永記不忘，傳貽子孫。子孫謹行遺訓，一直到成湯，終受大命。
文王以此二事告誡其子，務必敬勤于政。他把“得眾”作為“受命”的前提條件。從文獻記載來看，文王確實以“得眾”為目標，施“逑眾”之行，他“陰行善”（《史記·周本紀》），籠絡人心，積聚民眾。但時日不足，大功不克，所以《保訓》中文王才說“朕聞茲不久，命未有所延?！辈⑾ＭОl(fā)能敬行不怠，最終得受大命。
《保訓》對“眾”的格外強調(diào)，反映了民本思想的興起。在西周以前，人們崇尚“鬼神”與“天”，凡萬民之生養(yǎng)、君之廢立、典章，皆由天定，天命非人力所能及[13]。自周代開始出現(xiàn)對“人”的重視，由神道逐漸轉(zhuǎn)向人道，出現(xiàn)了民本思想的萌芽。例如，周人提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保ā渡袝ぬ┦摹罚┐呵镆院螅悦駷楸镜乃枷脒M一步發(fā)展[14]，孟子才能明確提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保ā睹献印けM心》）
從《保訓》文王所述來看，民本思想本起源于上古時代權力更替的現(xiàn)實。執(zhí)政者從歷史事跡和社會現(xiàn)實兩個方面意識到“得眾”的重要性?！暗帽姟痹谟诿裥?、民欲，務必體察民心，不違民欲，勤懇于政。
參考文獻：
[1]李學勤《周文王遺言》，《光明日報》2009年4月13日國學版。
[2]趙平安《<保訓>的結構和性質(zhì)》，《光明日報》2009年4月13日國學版。
[3]李均明《周文王遺囑之中道觀》，《光明日報》2009年4月20日國學版。
[4]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保訓>釋文》，《文物》2009年第6期73-78頁。
[5]李學勤《論清華簡<保訓>的幾個問題》，《文物》2009年第6期76-78頁。
[6]李銳《讀<保訓>札記》，Confucius2000網(wǎng)站2009年6月17日（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4028）。
[7]孫飛燕《讀<保訓>札記》，Confucius2000網(wǎng)站2009年6月17日（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4029）。
[8]王連龍《談<保訓>篇的“中”》，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9年6月20日（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824）。
[9]孟蓬生《<保訓>釋文商補》，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9年6月23日（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827）。
[10]子居《清華簡<保訓>解析》，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9年7月8日（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842）。
[11]陳偉《<保訓>詞句解讀》，簡帛網(wǎng)2009年7月13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112）。
[12]張崇禮《清華簡<保訓>解詁四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09年7月26日（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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