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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松柏1號墓出土的記更數(shù)的木牘

（首發(fā)）

廣瀨薰雄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一

 

　　“更數(shù)”是筆者以前根據(jù)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史律》的記載造的詞。[1]具體有以下5條：

1．其能誦三萬以上者，以爲(wèi)卜上計，六更。（477～478號簡）

2．以祝十四章試祝學(xué)童，能誦七千言以上者，〔乃得〕爲(wèi)祝，五更 。（479號簡）

3．史、卜年五十六，佐爲(wèi)吏盈廿歳年五十六，皆爲(wèi)八更。 六十，爲(wèi)十二。（484～485號簡）

4．五百石以下至有秩爲(wèi)吏盈十歳，年當(dāng)睆老者，爲(wèi)十二更，踐更 ……（485號簡）

5．疇尸、莤御、杜主樂，皆五更，屬大祝。祝年盈六十者，十二更，踐更大祝。（486號簡）

以上內(nèi)容可以整理如下表：

	史	卜	祝
五更			祝
六更		卜上計
八更	五十六歲的史	五十六歲的卜
十二更	六十歲的史	六十歲的卜	六十歲的祝

　　《史律》所見的更數(shù)有五更、六更、八更、十二更4種，年齡越高更數(shù)也越高。例如史、卜到了56歳成爲(wèi)八更，到了60歳成爲(wèi)十二更；普通的祝是五更，到了60歳成爲(wèi)十二更。這説明，更數(shù)高意味著一種優(yōu)待。因此筆者對更數(shù)做如下解釋：

　　更數(shù)也可能就是表示輪到踐更的比例，意爲(wèi)踐更幾個月輪到一次。就是説，六更是六個月輪到一次踐更，八更是八個月一次，十二更是十二個月一次。

　　其實與此類似的輪番制度還見於唐代的府兵制。根據(jù)唐代的府兵制，府兵要定期宿衛(wèi)京師?！缎绿茣け尽穼ζ洚?dāng)值方式敍述如下：

　　凡當(dāng)宿衛(wèi)者番上，兵部以遠(yuǎn)近給番，五百里爲(wèi)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wèi)十二番，皆一月上。若簡留直衛(wèi)者，五百里爲(wèi)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wèi)十二番，亦月上。

　　此“番”是輪番的意思；“ 五番”是五個人輪番，“七番”是七個人輪番，“八番”是八個人輪番，“十番”是十個人輪番，“十二番”是十二個人輪番。因爲(wèi)每次服一個月的兵役，所以“五番”、“七番”、“八番”、“十番”、“十二番”各指五個月一次當(dāng)值、七個月一次當(dāng)值、八個月一次當(dāng)值、十個月一次當(dāng)值、十二個月一次當(dāng)值。此“番”的意思、用法與漢代的“更”完全相同。

　　雖然筆者在舊稿中收集了一些根據(jù)，但不得不承認(rèn)舊稿的結(jié)論有不少推測的成分。2009年，荊州博物館公佈了松柏1號墓出土的西漢時代（據(jù)説是武帝早期）木牘的一部分，[2]其中有一枚木牘記載更卒的徵發(fā)情況，正好記有更數(shù)。我們可以利用此牘驗證舊稿的結(jié)論。因此撰寫此文，作爲(wèi)舊稿的補充。

 

 

二

 

　　關(guān)於此牘，彭浩先生已經(jīng)做了很好的研究。[3]彭文將此牘的內(nèi)容概括如下：

　　此牘出土編號爲(wèi) 47號。無題記。內(nèi)容是南郡屬縣和侯國的用卒數(shù)量?；靖袷绞窃诳h或侯國名後依次列出用卒的人數(shù)、更替的批數(shù)、每批人數(shù)及餘數(shù)、不足數(shù)或調(diào)劑至它處的人數(shù)。在牘文第二欄的第七行有用卒總數(shù)，第八行是每月的用卒數(shù)。

　　現(xiàn)在不拘泥木牘原來的格式，按照牘文的意思做釋文。爲(wèi)討論的方便，在各縣、侯國的前面加編號：

1．巫：卒千一百一十五人，七更，更百卌九人，余卅九人。

2．秭歸：千五十二人，九更，更百一十六人，其十七人助醴陽，余八人。

3．夷陵：百廿五人，參更，更卅六人，余十七人。

4．夷道：二百五十三人，四更，更五十四人，余卅七人。

5．醴陽：八十七人，參更，更卌二人，受秭歸月十七人，余十二人。

6．孱陵：百八人，參更，更百卌六人，[4]不足五十一人，受宜成五十八人、臨沮卅五人。

7．州陵：百廿二人，參更，更卅七人，余十一人。

8．沙彖（羨）：二百一十四人，參更，更六十人，余卅四人。

9．安陸：二百七人，參更，更七十一人，不足六人。

10．宜成：千六百九十七人，六更，更二百六十一人，其五十八人助孱陵，余八十九人。

11．江陵：千六十七人，參更，更三百廿四人，余九十五人。

12．臨沮：八百卅一人，五更，更百六十二人，其卅五人助孱陵、廿九人便侯，余卅一人。

13．顯陵：百卌三人，參更，更卌四人，余十一人。

14．邔侯國：二千一百六十九人，七更，更二百八十一人，其卌一人助便侯、廿九軑侯，余二百二人。

15．中盧：五百廿三人，六更，更八十四人，余十九人。

16．便侯：三百七十一人，參更，更百八十六人，受邔侯卌一、臨沮廿九，余廿三人，當(dāng)減。

17．軑侯：四百卌六人，參更，更百七十人，受邔侯廿九人，余廿三人，當(dāng)減。

●凡萬四〔百〕七十人。[5]

月用卒二千一百七十九人。

　　我們用2秭歸縣的例子來説明牘文的意思：

　　秭歸：千五十二人，九更，更百一十六人，其十七人助醴陽，余八人

秭歸縣的卒共有1052人?！熬鸥笔?/SPAN>9人輪番的意思。因爲(wèi)每更（每月）116人服役，如果有116×9＝1044人，就能實施九更制。不過秭歸縣有1052人，多8人，這就是“余八人”。至於“其十七人助醴陽”，這是每月 116人的更卒中17人去援助醴陽的意思。按照筆者對更數(shù)的解釋，這些記載完全説得通。這證明舊稿的解釋是對的。

　　牘文中有一些數(shù)字不符合我們的計算結(jié)果，對此彭文做了校改。但以下４處的校改似乎值得商榷：

（1）5醴陽：八十七人，參更，更四十二人，受秭歸月十七人，余十二人。

彭文云：按牘文所記“參更，更四十二人”，應(yīng)需卒一百二十六人，醴陽實有八十七人，缺三十九人?！笆茱鰵w月十七人”後，餘數(shù)應(yīng)是二十二人，牘文“余十二人”，或誤。

（2）6孱陵：百八人，參更，更百四十六十人，不足五十一人，受宜成五十八人、臨沮三十五人。

彭文云：“百八人”與下文“參更，更百四十六十人，不足五十一人”相差甚遠(yuǎn)，即使加上“受宜成五十八人、臨沮三十五人”，也不能相合，估計“百八人”的數(shù)字有誤。

（3）16便侯：三百七十一人，參更，更百八十六人，受邔侯四十一、臨沮二十九，余二十三人，當(dāng)減。

彭文云：據(jù)“參更，更百八十六人”，應(yīng)需五百五十八人，牘文記“便侯三百七十一人”與之相差一百三十七人。又，“受邔侯四十一[人]、臨沮二十九[人] ”，共七十人，不足所差之?dāng)?shù)，但牘文又記“余二十三人”，兩者矛盾。由此可知，“便侯三百七十一人”之?dāng)?shù)有誤。如果其它數(shù)字不誤，便侯的卒數(shù)應(yīng)是六百零五人。

（4）17軑侯：四百四十六人，參更，更百七十人，受邔侯二十九人，余二十三，當(dāng)減。

彭文云：如果“參更，更百七十人，受邔侯二十九人，余二十三[人] ”不誤，“軑侯四百四十六人”或是五百一十六人之誤。

爲(wèi)醒目，我們用算式表達彭文的意思：

（1）3（更）×42（人）—87（人）＝39（人）

39—17＝22（人）

（2）3（更）×146（人）—108（人）＝330（人）

58（人）＋35（人）＝93（人）

（3）3（更）×186（人）—605（人）＋41（人）＋29（人）＝137（人）

（4）3（更）×170（人）—516（人）＋29（人）＝23（人）

標(biāo)下劃綫的是彭文校正後的數(shù)字。（3）的605人牘文作371人，（4）的516人牘文作446人。

　　彭文的這些處理很有問題。第一，校正後的數(shù)字和原來的數(shù)字差距太大，即使木牘上有不少寫錯（或計算錯）的地方，也很難想象其誤差會那麼大。第二，這4例都是“受（某縣、侯國）～人”的例子，而（1）和（3）、（4）的計算方法不同，這顯然有矛盾。第三，按照彭浩先生的理解，這枚木牘上的數(shù)字錯誤太多（17個縣中7個縣有錯）。這反而讓人懷疑有錯誤的不是木牘上的數(shù)字，而是彭浩先生的解釋。

　　今按，這些數(shù)字都沒有問題，只是彭浩先生對“受（某縣、侯國）～人”的解釋有錯。我們用醴陽縣的例子説明“受（某縣、侯國）～人”的意思：

　　醴陽八十七人，參更，更卌二人，受秭歸月十七人，余十二人。

按照這個記載，醴陽縣每月徵發(fā)42人更卒，其中17人是從秭歸縣的更卒調(diào)劑過來的（“受秭歸月十七人”），因此實際上醴陽縣每更徵發(fā)的是42—17＝25人。因爲(wèi)醴陽縣的踐更方式是三更，如果有25×3＝75人，就能實施三更制。不過醴陽縣有87人卒，多12人（“余十二人”）。我們用算式表達“受（某縣、侯國）～人”的所有例子：

（1）87（人）—3（更）×（42—17）（人）＝12（人）　　　　牘文：“余十二人”

（2）108（人）—3（更）×（146—58—35）（人）＝-51（人）　牘文：“不足五十一人”

（3）371（人）—3（更）×（186—41—29）（人）＝23（人）　牘文：“余二十三人”

（4）446（人）—3（更）×（170—29）（人）＝23（人）　　　牘文：“余二十三人”

我們的計算結(jié)果與木牘上的數(shù)字絲毫不差。

　　按照我們的解釋，記更數(shù)的木牘的內(nèi)容可以整理如下表。這是本文的結(jié)論：

	地名	卒的人數(shù)	更數(shù)	每更的人數(shù)	餘、不足數(shù)	調(diào)劑人數(shù)
1	巫	1115	7	149	39〈72〉
2	秭歸	1052	9	116	8	17（助醴陽）
3	夷陵	125	3	36	17
4	夷道	253	4	54	37
5	醴陽	87	3	42-17	12	17（受秭歸）
6	孱陵	108	3	146-58-35	-51	58（受宜成） 35（受臨沮）
7	州陵	122	3	37	11
8	沙羨	214	3	60	34
9	安陸	207	3	71	-6
10	宜成	1697	6	261〈268〉	89	58（助孱陵）
11	江陵	1067	3	324	95
12	臨沮	831	5	162	31〈21〉	35（助孱陵） 29（助便侯）
13	顯陵	143	3	44	11
14	邔侯國	2169	7	281	202	41（助便侯） 29（助軑侯）
15	中盧	523	6	84	19
16	便侯	371	3	186-41-29	23	41（受邔侯） 29（受臨沮）
17	軑侯	446	3	170-29	23	29（受邔侯）
	總計	10470 〈10530〉		2179〈2021〉[6]

　　〈　〉的數(shù)字是我們通過計算糾正的。在17個縣中，3個縣的數(shù)字不合計算結(jié)果。其中12臨沮縣的“卅一”之“卅”當(dāng)是“廿”的錯寫。這樣，不合計算結(jié)果的只有2個縣了。

　　10宜成縣，“更二百六十一人”疑是“更二百六十八人”的錯寫。這樣，只 要改一個字就符合計算結(jié)果：

1697（人）—6（更）×268（人）＝89（人）

　　剩下的只有1巫縣。但巫縣的錯誤所在難以推測。我們暫且以卒的人數(shù)、更數(shù)、每更的人數(shù)不誤計算出多餘的數(shù)值。

　　可以説，在牘文中，各縣的記載幾乎都沒錯。而總計卻不合計算結(jié)果。這只能認(rèn)爲(wèi)當(dāng)時做統(tǒng)計的人計算錯了。

 

 

三

 

　　最後補充一點舊稿沒有説清楚的事。

　　我們對更數(shù)的解釋，就民衆(zhòng)的勞役而言，還説得過去；但就官員的上班方式而言，就很難理解。比如説是六更的官員，一年只上班兩個月。這似乎很不合情理。曹旅寧先生曾經(jīng)從這個角度批評舊稿：

　　從常理上説，政府工作人員有法定的歸休時間，但一年只工作兩個半月（五更）或一個月（十二更），其餘時間都在休息，恐怕與情理有悖。[7]

其實這種批評完全是誤會。

　　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不是“其餘時間都在休息”?！蹲嘧棔钒咐?/SPAN>17有如下一段：

　　十月不盡八日爲(wèi)走馬魁都庸（傭），與偕之咸陽，入十一月一日，來即踐更。（111號簡）

這是一件偷牛案。偷牛的人説樂人講是他的幫兇。但這其實是誣陷。樂人講説，案發(fā)時間的11月，他在咸陽踐更，而且從10月結(jié)束的8天前開始，他做走馬魁都的“傭”。樂人講根本沒有時間參與偷牛行爲(wèi)。

　　我們不談案件的詳情，需要注意的是身爲(wèi)樂人的講竟然在不上班的時候受雇傭打工。這個例子説明，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在不上班的時候作爲(wèi)普通人民去其他地方找工作。換句説，他們不是真正的官員，而是半民半官的一種形態(tài)。

　　《續(xù)漢書·輿服志下》通天冠條有如下記載：

　　通天冠：高九寸，正豎，頂少邪卻，乃直下，爲(wèi)鐵卷梁，前有山展筩，爲(wèi)述，乘輿所常服。服衣，深衣制，有袍，隨五時色。袍者，或曰周公抱成王宴居，故施袍?！抖Y記》“孔子衣逢掖之衣?！笨p掖其袖，合而縫大之，近今袍者也。今下至賤更小史，皆通制袍 ，單衣，皁縁領(lǐng)袖中衣，爲(wèi)朝服云。

從字義來看，此“賤更小史（吏）”當(dāng)是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8]既然説“下至賤更小史”，那麼“賤更小吏”是最底層的官員。我們在上面説明，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平時作爲(wèi)普通人民生活?！百v更小吏”這個詞正好能説明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是怎樣的地位。

　　總之，按照踐更方式上班的官員是所有官員中最底層的官員，叫“賤更小吏”。他們是半民半官的特殊官員。大多數(shù)的普通官員一年到頭上班，只在法定的歸休時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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