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變文校注》識讀語詞散記
趙家棟 付義琴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
提要 結合中土文獻和佛經材料對《校注》中的部分語詞校注及待考詞語“粗牞 ”、“團估”、“梭梭”、“芳撥”等作了嘗試性的延證考釋,以補現(xiàn)今敦煌變文語詞考釋的不足。
關鍵詞 粗牞 團估 梭梭 芳撥
對敦煌變文中的疑難詞語的考釋,前輩學者已經作出了巨大的成績。在識讀張涌泉、黃征二位先生的《敦煌變文校注》(以下簡稱為《校注》)過程中,筆者不揣淺陋,對《校注》中的部分語詞校注及待考詞語作了嘗試性的延證考釋。然筆者研習敦煌文獻時間不長,在其延證考釋中難免有寡證難明、晦澀不通的之處,煩請博雅之士斧正。
一 粗牞
象兒取得荊杖到來,數(shù)中揀一條粗牞,約重三兩便下是。(《舜子變》201·12①)
《校注》:牞,見于《玉篇》:牞,牛大力。音居求切,恐未合文義。
按:“牞”當為“朸”之訛。手寫體中木旁承上字連書作
,
與
相似而訛?!皷^”是“棘”的異體。《詩經·小雅·斯干》:“如矢斯棘?!薄凹表n詩作“朸”。《說文·木部》“朸”字王筠句讀:“朸,《毛詩》作棘?!瘪T登府《三家詩異文疏證》卷上:“勒、棘、朸,并通字?!薄独献印罚骸皫熤?,荊棘生焉?!瘪R王堆帛書《老子》甲本:“(師之)所處,楚朸生之?!薄端涀ⅰU水》:“棘水自新野縣南流入淯水,謂之力口。棘力聲相近,當為棘口也?!薄稄V雅·釋器》: “
,勒也?!痹诙鼗蛯懕局校W?B>
?!对姟ぺL·凱風》:“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唐寫本《毛詩故訓傳》(伯二五二九)與唐寫本《鄁栢舟故訓傳第三毛詩國風鄭氏箋》“棘” 皆作“
”。《詩·魏風·園有桃》:“園有棘,其實之食?!奔啊对姟?唐風·葛生》:“葛生蒙棘,蘞蔓于域?!?唐寫本《毛詩故訓傳》(伯二五二九)“棘” 皆作“
”。陸德明《經典釋文》“棘,從兩
,俗作‘
’”
,《集韻》:六直切,入職來。朸,《廣韻》:林直切,入職來??芍皷^”、“
”聲韻皆同,“朸”是“
”之借,“
”又是“棘”之俗寫?!?朸”又可從棘作“
”,《廣韻·職韻》: “
,趙魏間呼棘。”《集韻·職韻》:“
,趙魏之間謂棘曰
。”“粗朸”即為“粗棘”, “粗棘”與上文“荊杖”相對,指較粗的帶刺的荊,由此則文義允洽。
二 囗我
論(輪)祗此不紹,作個師僧,囗我他人?。ā峨y陀出家緣起》591·13)
《校注》:缺文原卷作“
”,未詳何字,待考。
按:此處“
”當是搭的草書,“我”當為乘之草書誤錄。“乘”、“我 ”草書相似,常常致誤,項楚先生已有發(fā)凡②。“搭乘”應是同義連文,搭亦有“乘”義,唐廖融《夢仙謠》:“星稀猶倚虹橋立,擬就張騫搭漢槎?!彼翁K軾《論高麗進奉狀》:“仍與限日卻差船送至明州,令搭附周便海船歸國,更差人船津送?!?佛教中常以乘舟渡河來喻佛法渡人,這里“搭乘”意為拯救超渡。全句意為“好端端的一個眼前輪王不去繼承,卻做了個僧人,拯救超渡別人?!庇纱宋囊庠是?。
三 團估
經內自云團估價,六殊(銖)可以買婆娑。(《妙法蓮華經講經文(二)》721·10)
《校注》:團估,同義連文,估量義。《朱子語類》卷九〇:“高祖也知他必不殺,故放得心下。項羽也是團量了高祖,故不敢殺?!薄皥F量”義同。
按:校注釋義不誤,但團何以有估量義?“團”當為“揣”之借。揣,《集韻》有“徒官切”音,為定母平聲桓韻。團,《廣韻》有“度官切”音,也為定母平聲桓韻。再有古籍中從專(專)得聲的字與從
得聲的字??苫ソ瑁按А蓖ā皥F(團)”,《文選·馬融<長笛賦>》:“秋潦漱其下趾兮,冬雪揣封乎其枝?!崩钌谱ⅲ骸按c團古字通?!薄按А蓖ā皳弧??!痘茨献印m真訓》:“其襲微重妙,挺挏萬物,揣丸變化,天地之間,何足以論之?”楊樹達證聞:“下文云:‘提挈陰陽,嫥捖剛柔。’注云:‘嫥捖,和調也?!枧c嫥捖同?!逼鋵崱皥F估”與“揣估”同,“團量”與“揣量”同。估、量同義,“揣估”與“揣量”同義?!按Ч馈蔽墨I不常見,而與其同義的“揣量”文獻中常見,《宋書·鄭鮮之傳》: “若輿駕造洛陽而反,兇丑更生揣量之心,必啟邊戎之患?!碧苿⒂礤a《唐故朝議郎守尚書吏部侍郎奚公神道碑》:“執(zhí)文章權衡以揣量多士。”唐以后文獻中表“估量”義的“團”或“摶”習見③:
(1)非不多情,自僝自僽,爭奈他家不自由,我團著情取個從今后為伊瘦。(《古本董解元西廂記》卷四)
(2)舊日做下的衣服一件小,眼慢眉低胸乳高,管有兀誰廝般著,我團著這小妮子做破大手腳。(同上卷六)
(3)眼來眼去又無言,教我怎生團。(晁元禮《少年游》詞)
(4)伯泰《大事記》忒藏頭亢腦,如摶謎相似。(《朱子語類》卷一百五)
(5)若是屈曲之說,卻是圣人做一個謎與后人猜?lián)唬瑳Q不是如此。(同上卷六十七,筆者按:原書“摶”作“搏”,“搏”當為“摶”之繁體“摶”之誤)
四 梭梭
雙眉郁郁入敷鬢,兩耳梭梭垂埵輪。(《雙恩記》 940·5)
按:《校注》未注,黃征先生將其列入《變文字義新待質錄》?!八笏蟆币话阒竿鶑腿缢螅稳蓊l繁。如金商衟《新水令》套曲:“眼皮兒不住了梭梭跳,料應他作念著?!比淮肆x于此處顯然不恰。此處“梭梭”當為聯(lián)綿詞,表下垂貌,與“惢惢”、“髿髿”音義相近。惢,《廣韻》有“蘇果切”一讀,為心母上聲果韻,梭為心母平聲戈韻,髿為心母平聲戈韻。“惢惢”又與“橤橤”同,《文選·左思<魏都賦>》:“先生之言未卒,吳蜀二客,
焉相顧,
焉失所,有靦瞢容,神惢形茹,弛氣離坐,愐墨而謝?!崩钌谱ⅲ骸白謺唬禾G,垂也,謂垂下也。惢與蘂同。”“橤橤”意為垂落貌,《文選·盧諶 <時興>詩》:“摵摵方葉零,橤橤芬華落?!崩钌谱⒁蹲謺罚?“橤,垂也?!眳窝訚ⅲ骸皺G橤,垂落貌?!薄绑汅殹币鉃榘l(fā)垂貌,宋蘇洵《答二任》詩:“貧窮已衰老,短發(fā)垂髿髿?!币槐咀鳌?SPAN lang=EN-US>![]()
”,宋陸游《閑中戲書》詩之三:“釣竿風月寄滄州,醉發(fā)![]()
荻葉秋?!庇肿鳌八ニァ?,《釋名·釋兵》:“ 綏,夏后氏之旌也,其形衰衰也?!薄夺屆め寣m室》:“桷……和謂之榱,在檼旁下列,衰衰然垂也。”《釋名》此兩例之“衰衰”,其義當為“下垂貌”,加貌詞綴“然”修飾動詞之“衰衰然”即標明“衰衰”之義。“衰衰”又可寫作“ 蓑蓑”,《文選·張衡<南都賦>》:“布綠葉之萋萋,敷華葉之蓑蓑?!崩钌谱ⅲ骸八蛩?,下垂貌?!彼?,“兩耳梭梭”意為兩耳廣大修長成下垂之貌。
五 芳撥
劍樹千尋以(似)芳撥,針刺相揩;刀山萬仞橫連,讒(巉)巖亂倒;猛火掣浚似云吼,咷踉滿天;劍輪![]()
似明月,灰塵撲地。(《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1031·20)
《校注》:“以”字疑為衍文(或下句脫一字,參下校),“劍樹千尋芳撥”與下“刀山萬仞橫連” 儷偶。原?!耙浴睘椤八啤?,以“似芳撥”三字屬下讀,誤。又芳撥,疑即“芳發(fā)”,“撥”為“發(fā)”的增旁字。敦煌本《搜神記》王景伯條:“時太守死女聞琴聲哀怨,起尸聽之,來于景伯船外,發(fā)弄釵釧。”“發(fā)弄”當作“撥弄”,則是 “撥”省旁作“發(fā)”,可以互參。此處以樹喻刀劍,“芳發(fā)”指枝葉之生長發(fā)生,蓋以喻刀劍之密集也。袁賓謂“芳撥” 應作“旁魄”,廣大、廣被義,亦是一說。
按:《校注》以“芳撥”為“芳發(fā)”,“指枝葉之生長發(fā)生,蓋以喻刀劍之密集也”。并備列袁賓一說“謂‘芳撥’應作‘旁魄’,廣大、廣被義,”初看似大義端然,然細味文句則意理難通,其實原?!浴癁?‘似’不誤,似不必拘泥于‘劍樹千尋芳撥’與下‘刀山萬仞橫連’儷偶。依文例當為“似芳撥”,此有四句,除第二句是直接用“橫連”描寫“萬仞刀山”外,一、三、四句用“似芳撥”、“似云吼”、“似明月”分別比擬“千尋劍樹”、 “掣浚猛火”、“![]()
劍輪”的形、勢、光。“芳撥”應為“方鏺”,變文中方、芳??苫ビ?,或芳不煩改字。芳(方)有并連、橫連之義,且可與“連”連文為“方連”,《資治通鑒·漢紀》:“操軍方連船艋,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之。”變文中有芳、聳對文,《降魔變文》:“忽于眾中化出大樹,婆娑枝葉,蔽日干云,聳干芳條,高盈萬仞。”此處的“芳條”是指枝條并連橫生,撥為鏺之借,鏺是古代一種芟除草棘的農具,其主要外形特征是兩邊有象劍一樣的刃?!墩f文·金部》:“鏺,兩刃,有木柄,可以刈草。讀若撥?!倍巫ⅲ骸皟扇腥鐒θ?,兩邊有刃?!薄读w·農器》:“春鏺草棘,其戰(zhàn),車騎也;夏耨田疇,其戰(zhàn),步兵也。”元王禎《農書》卷十四:“鏺,其刃長余二尺,闊可三寸。橫插長木柄內,牢以逆楔。農人兩手執(zhí)之,遇草萊或麥禾等稼,折腰展臂,迎地芟之?!本C上可知“芳撥”應為“芳(方)鏺”,“劍樹千尋以(似)芳撥,針刺相揩”意為千尋劍樹象并連的鏺一樣,針刺相互揩摩。
附 注
①括弧內篇名為《校注》中篇名,“·”前后的數(shù)字分別為《校注》中頁數(shù)和該頁行數(shù)。下同。
②參見項楚《變文字義零拾》,《中華文史論叢》,1984年第二輯。
③此處所舉例句轉引自蔣冀騁、吳福祥著《近代漢語綱要》,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76頁。
參考文獻
[1]蔣禮鴻 1997 《敦煌變文字義通釋》(增補定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2]黃 征 張涌泉 1997 《敦煌變文校注》,中華書局。
[3]黃 征 2000 《<變文字義待質錄>考辨》,《中古近代漢語研究》(第一輯),上海教育出版社。
[4]蔣冀騁 2006 《敦煌文獻研究》,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
[5]陳秀蘭 2002 《敦煌變文詞匯研究》,四川民族出版社。
View the interpretation of words in Dunhuang Bianwen Jiaozhu during reading it
ZhAO Jiadong FU Yiqin
(Hu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Xiang tan Hunan 411201)
Abstract:Applying to the secular literature and Buddhist scripture, we View the interpretation of words in Dunhuang Bianwen Jiaozhu(《敦煌變文校注》) during reading it .These words contain Culi(粗牞),Tuangu (團估),Suosuo(梭梭),Fangbo(芳撥) and so on. and make up the insufficient of explaining words in Dunhuang Bianwen.
Keywords:);Culi(粗牞); Tuangu(團估); Suosuo(梭梭); Fangbo(芳撥)
本文首發(fā)於《中國語文》2008年第3期。
第一條“牞”為“朸”之誤,曾良先生《敦煌文獻字義通釋》91頁已有論述
anqing:
第一條“牞”為“朸”之誤,曾良先生《敦煌文獻字義通釋》91頁已有論述
當時寫這篇文章時,確實沒有看到曾良先生的論述。我們是04年碩士畢業(yè)后才開始轉向敦煌文獻語言研究,我首先是看了三年他人敦煌文獻的校錄本和相關研究,直到06年開始整理閱讀語詞札記,寫成幾篇小文章。由于剛接觸這個領域不久,對前人的論述未能通覽,很不應該。記得這篇文章曾在06年10月(重慶 西南大學)中國訓詁學會年會上交流,現(xiàn)在查看當時的通訊錄,曾良先生也參加了,不知當時先生注意到我的小文與否?后來我還將幾篇拙文分別郵寄給項楚先生、蔣驥騁先生、董志翹先生、汪維輝先生、李運富先生審讀,他們有的給了修改意見,也沒有提供曾良先生的論述?,F(xiàn)在看來似有抄寫之嫌。不過我們的論述雖然結論相同,但具體相較曾良先生論述,也有不同。我覺得我們用了《水經注》用例、敦煌文獻的異文和《集韻》的音切。特別是敦煌文獻異文更能說明敦煌變文用字情況。這些曾良先生都未曾提及。當時未能看到曾良先生的論述,非常遺憾。在這里應該對曾良先生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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