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獻(xiàn)與《鶡冠子·度萬》新詮一則
（首發(fā)）
喻 威
西南大學(xué)漢語言文獻(xiàn)研究所
摘 要：《鶡冠子·度萬》“天咎先見，菑害並雜，人執(zhí)兆生”句頗難索解。結(jié)合出土文獻(xiàn)與傳世典籍，文章對此語作出新詮，認(rèn)為：“人執(zhí)”可從學(xué)者意見校改為“人埶”，讀為“人設(shè)”，表示“豫設(shè)”這種不良現(xiàn)象；“雜”當(dāng)讀為“集”，訓(xùn)“降”；“兆生”當(dāng)讀為“肇生”，訓(xùn)“始生”。
關(guān)鍵詞：人埶；雜/集；兆/肇；《鶡冠子·度萬》；出土文獻(xiàn)
《鶡冠子·度萬》云：
有世將極：驅(qū)馳索禍，開門逃福；賢良為笑，愚者為國；天咎先見，菑害並雜，人執(zhí)兆生，孰知其極？
這段文句講了發(fā)生在窮極之時的三組極端現(xiàn)象，其中最不好懂的是“天咎先見，菑害並雜，人執(zhí)兆生”這句話。
杜新宇先生注意到馬王堆帛書裏的這兩則材料：
夫是故使民毋人埶，舉事毋陽察，力地毋陰敝。陰敝者土荒，陽察者奪光，人埶者摐兵。（《十六經(jīng)·觀》9下-10上）
毋陽竊，毋陰竊，毋土敝，毋故埶，毋黨別。陽竊者天奪[其光，陰竊]者土地荒，土敝者天加之以兵，人埶者流之四方，黨別[者]出入相攻。陽竊者疾，陰竊者飢，土敝者亡地，人埶者失民，黨別者亂，此謂五逆。（《經(jīng)法·國次》12下-14上）
帛書中的“人埶”與“故埶”，裘錫圭先生將其讀為“人設(shè)”和“故設(shè)”，並指出：道家反對“人為”與“智故”，所以“人設(shè)”“故設(shè)”也是道家所否定的。[1]杜先生讚同裘說，結(jié)合先秦秦漢古書中多見的“執(zhí)”“埶”訛誤之例，將《鶡冠子·度萬》“人執(zhí)兆生”校讀為“人埶（設(shè)）兆生”。他說《經(jīng)法·國次》以“人埶（設(shè)）”與“土敝”“黨別”等合稱“五逆”，所以“人埶（設(shè)）”也能與“天咎”“菑害”並列，“人埶（設(shè)）兆生”是指“末世競違道理，奮其智故，肆意亂為的現(xiàn)象萌生”。[2]杜先生將“人執(zhí)”校讀為“人埶（設(shè)）”當(dāng)可信從，但是我們?nèi)韵雽@段話中的另外兩例語詞提出臆解。
先說“菑害並雜”之“並雜”。吳世拱曰：“並，肩隨，雜，遝來。”黃懷信曰：“並雜，交錯，交雜?！倍判掠钜龆f，似從之。我們認(rèn)為諸說皆不妥。上引《鶡冠子·度萬》文段多用對文，如“驅(qū)馳索禍，開門逃?！薄百t良為笑，愚者為國”，“天咎先見，菑害並雜，人執(zhí)兆生”緊接其後，自不當(dāng)例外。所以“並雜”應(yīng)與“先見”格式相同，“雜”當(dāng)用為動詞。根據(jù)相關(guān)文獻(xiàn)材料，我們可以確定此處“雜”就記録{集}，意為“降”。
《說文·衣部》：“雜，五彩相會，從衣集聲。”“雜”從集聲，異體作“?”，可知“雜”“集”相通無礙。在典籍裏也時?？吹揭浴半s”記録{集}之例，如：
1.郭店簡《五行》簡40“君子集大成”之語，在馬王堆帛書《五行》第206行作“君子雜泰成”。[3]
2.《荀子·禮論》：“文理情用，相爲(wèi)內(nèi)外表裏，並行而雜，是禮之中流也?！蓖跄顚O曰：“雜讀爲(wèi)集?！稜栄拧罚?span>‘
集，會也。’言文理情用，並行而相會也。‘集’‘雜’古字通。（《月令》‘四方來集’，《呂氏春秋·仲秋紀(jì)》‘集’作‘雜’，《論衡·別通篇》‘集糅非一’，即‘雜糅’）?！?a href="#_edn4" name="_ednref4" title="">[4]3.《說文·艸部》：“?，艸皃?！倍斡癫米ⅲ骸岸墩f文》‘艸皃’之下，本有‘一曰?襍也’五字。今人言集，漢人多言襍?！?a href="#_edn5" name="_ednref5" title="">[5]
4.《史記·秦始皇本紀(jì)》：“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薄半s”在《論衡·語增》對應(yīng)文句中作“集”。“雜燒”就是集中起來焚燒。
5.《鶡冠子·王鈇》：“弔慶同雜，哭泣同哀?！睂O詒讓云：“‘襍’疑當(dāng)作‘集’，並形聲之誤?！?a href="#_edn6" name="_ednref6" title="">[6]實際上“雜”多用為“集”，並非誤字。
準(zhǔn)此，“菑害並雜”就是“菑害並集”。“集”的甲骨文字形或作
（《合集》17455）、
（《合集》18767正）、
（《合集》15664），象鳥降落於樹木之形。劉釗先生指出“集”有“降落”義，並列舉了大量書證。[7]將“降落”義代入“天咎先見，菑害並集”中，語義理解上極為契合。古人認(rèn)為很多災(zāi)咎都是上天降臨的。在甲骨文中就有殷人卜問上帝是否會降災(zāi)的記録，可見“降
”“降不若”“降憂”諸辭。[8]在古文獻(xiàn)裏亦見上天降災(zāi)的記載，如：
（期）而不
（期），天乃
（降）
(災(zāi))；已而不已，天乃
（降）
(殆)。（上博簡[五]《三德》簡2-3[9]）
今天降禍于齊，不加於寡人，而加於夫子，齊國之社稷危矣，百姓將誰告夫?。ā蛾套哟呵铩ね馄缓辖?jīng)術(shù)者》）
日月之氣，風(fēng)雨之時，彗星之出，天為民之亂見之，故詔之妖祥，以戒不敬。（《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上》）
上引“天為民之亂見之，故詔之妖祥”也是說上天昭顯災(zāi)禍，這與“天咎先見，菑害並集”意義相近。那麼“集”訓(xùn)為“降”當(dāng)可肯定下來?！皝K”與“先”相對，用為副詞，義為“同時、一起”?！赌印まo過》：“是以其民饑寒並至?！薄皝K至”與“並集”的“並”用法是一樣的。
至於為何將“並雜”讀為“並集”，亦可從詞彙史角度做些解釋?！皝K雜”一語連言在上古漢語中較罕見，而“並集”“並降”出現(xiàn)頻率較高，其例如：
玄輿馳而並集兮，身容與而日遠(yuǎn)。（《楚辭·劉向〈九歎·離世〉》）
海內(nèi)大治，越裳重譯，祥瑞並降，遂安千載。（《新序·雜事》）
五征時序，百姓壽考，庶草蕃滋，符瑞並降，以昭保右。（《漢書·谷永杜鄴傳》）
所以，從語言的系統(tǒng)性來看，《鶡冠子》原文也應(yīng)當(dāng)作“並集”。“菑害並集”正與“祥瑞並降”構(gòu)成正反表達(dá)，亦能說明這種讀法是可行的。
再說“人埶（設(shè)）兆生”之“兆生”。吳世拱曰：“兆，形埒也。生，同‘醒’，知覺也。言人倚其能見耳後知，則其知晚矣?！秉S懷信曰：“兆生，萬民。”[10]杜新宇認(rèn)為：“兆生，萌生也?！?a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 title="">[11]其實各家意見均不妥。“人埶（設(shè)）兆生”承“天咎先見”“菑害並集”而言，“人埶（設(shè)）”與“天咎”“菑害”皆指災(zāi)禍，因此三個短句當(dāng)為平行結(jié)構(gòu)。也就是說，“兆生”與“先見”“並集”同為狀中結(jié)構(gòu)。各家都沒有看出這一點(diǎn)，因而注解有誤?！罢?，始也”為古籍常訓(xùn)，這種訓(xùn)“始”的“兆”又與“肇”相通?！稜栄拧め屧b上》：“肇，始也?！焙萝残辛x疏：“《詩》‘后稷肇祀’，《禮·表記》作‘兆祀’，是兆、肇通肁也?！?a href="#_edn12" name="_ednref12" title="">[12]“兆生”可讀為“肇生”。北魏《寇慰墓誌》有“自履跡肇生，伏翼呈祥”之語，[13]這用了姜嫄“履帝武”而生后稷的典故?！对娊?jīng)·大雅·生民》云“厥初生民”，可知“肇生”就是“始生”。
如此，“天咎先見，菑害並集，人埶（設(shè)）兆生”就可理解為“上天先顯現(xiàn)了災(zāi)咎，災(zāi)害同時降臨，人間豫設(shè)、智故等不良現(xiàn)象開始產(chǎn)生”。這種先說“天咎”再言人世“災(zāi)害”的表達(dá)是很常見的，古書中也有“天不見夭，地不生孽”（上博簡[五]《競內(nèi)建之》簡7）、“天不見災(zāi)，而地不出孽”（《說苑·君道》）之語。[14]
（附記：李發(fā)老師、杜鋒老師曾審閱拙文並提出寶貴意見，謹(jǐn)致謝忱。）
2022年3月9日寫
2022年4月20日改
[1] 裘錫圭：《再談古文獻(xiàn)以“埶”表“設(shè)”》，《裘錫圭學(xué)術(shù)文集》（語言文字與古文獻(xiàn)卷），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第489-491頁。
[2] 杜新宇：《校讀〈鹖冠子〉二則》，《中國典籍與文化》2009年第2期。
[3] 張顯成：《“集大成”與“金聲而玉振之”釋義補(bǔ)正——帛書研究劄記》，《古籍整理研究學(xué)刊》1996年第2期；張顯成：《論簡帛文獻(xiàn)的語言研究價值》，《簡帛語言文字研究》第1輯，成都：巴蜀書社，2002年，第225-257頁。
[4]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348頁。
[5]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67頁。
[6] 孫詒讓：《劄迻》，北京：中華書局，第177頁。
[7] 劉釗：《“集”字的形音義》，《中國語文》2018年第1期。
[8] 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564-568頁。
[9] 蔡偉：《〈尚書·顧命〉“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的斷句問題——兼釋上博五〈三德〉之“天乃降
”》，《簡帛》第14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7-9頁。
[10] 黃懷信：《鹖冠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140頁。
[11] 杜新宇：《校讀〈鹖冠子〉二則》，《中國典籍與文化》2009年第2期。
[12] 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故訓(xùn)匯纂》，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第177頁。
[13] 趙超：《漢魏南北朝墓誌匯編》，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13頁。
[14] 陳劍：《也談〈競建內(nèi)之〉簡7所謂“害”字》，《戰(zhàn)國竹書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96-200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2年4月2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2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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